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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闻香识人,一碗寿面 西院里,傅 ...

  •   西院里,傅景岳睡不着,在院里一个人对弈。
      一股药香飘来,烈,独,直往骨头缝里钻。
      他猛地顿住,循着气过月洞门,进了两院之间的夹道,来到了文清宴的院子。
      这里药味更浓了,他跃上墙头,只有一间屋子亮着灯。
      灯下有人捣药,杵起,杵落,不乱。乌黑的头顶低着,身形单薄。灯隔着一扇漏窗,照不清眉眼。
      又上了屋顶,揭开瓦片一角。
      这个角度看过去,头顶,身形,都跟山洞里的记忆重合了。
      杵声不停。一刻,又一刻。那只手缓了一缓,垂到案沿下甩了甩,又稳稳落回杵上。这股气他闻过两回。山洞里一缕,救过他的命。
      他正看着,杵声停了,灯下的影子直起身,在灯边收拾,一件,又一件。
      药做好了,她熄了灯,转身进了隔壁屋休息去了。
      救他的人,找到了。竟就在隔壁院里。
      他在黑里立了一阵,才转身回院。
      回到西院,他唤来随风。灯没点。
      随风以为出了什么大事,急急忙忙,衣裳都没穿好就赶过来了。
      “爷,出什么事了?”
      “把我出京剿匪这些日子,庄子里的情形,仔细说说。”
      随风挠了挠头:“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有一回我打廊下过,见姑娘撑着头睡着了,手里一卷医书还摊着,就她一个人,也不见知棠姑娘。夜里熄灯也早。”
      “你跟她们说了我出京剿匪吗?”
      “好像有一回知棠姑娘问起,我就提了一嘴。”
      “爷,不能让她们知道吗?我寻思着这也没甚重要的,就说了。”
      傅景岳没应。
      随风懊恼地转着圈踱步:
      “不是我多嘴,是知棠姑娘先问,将军怎么好久没来,我才说的。”
      哭丧着脸说:“没坏您的事吧?”
      他没再问,只道:“没事。”挥挥手让随风退出去了。
      往后数日,他白日歇,夜里伏在夹道墙头。天蒙蒙亮,那边院里起了拳风,一炷香接一炷香。入夜杵声起,灯亮到三更。
      伤养到能骑马,他吩咐备车。一车一马,随风随行,辰时出庄。庄门大开,车轮声压过半个庄子。半道车子拐进了林子,他下了车。车照走,往京里去。
      当夜,他折回河西镇,落脚在镇东的骡马店。
      傅景岳走后第二日,知棠便来到了河西镇何忠他们住的小院。回来时怀里多一卷纸。
      纸上记着的有一条:将军归京,闭门谢客养伤。
      此后,知棠隔三差五照常去镇上。
      这日,傅景岳跟在知棠后面,查到了那座小宅。院墙矮,门口一棵槐。清早,一个少年在院里扎马步,两炷香没挪过地方。晌午,窗里传出念书声,念一个字,停一停。入夜,灯下有人誊账,一条一行。一个老仆买菜,扫院,守门。
      叫花子常来。到门口站定,低声报一句,老仆递一个炊饼。一日两回的,是报得勤的。有一回报了假话的,隔日再来,没人搭理。
      傅景岳观察了数日,笑了笑,说了句:“果然不愧是林丞相之女。”回了京。
      进了冬月,庄里的守卫一日稀过一日。前些日子将军的车马出庄往京里去,满庄都瞧见了,往后夜里巡墙的暗哨撤了两道,剩下的还伏在老地方。她照旧不出庄门,晨起练武,白日炮药,一样没停。
      她生辰这日,天刚亮,她正坐在窗边出神。父亲在时,她每年生辰这碗面,都是父亲亲自动手。和面、擀面、煮面,汤不搁酱油,面要细而不断,蛋要溏心的。
      知棠端着食盒进来,摆出来一碗长寿面。
      汤是清的,面是细的,没葱花,上头卧一个蛋。
      她看了知棠一眼,拿起筷子尝了一口,怔住,又夹起鸡蛋吃了一口,甜的。
      她搁下筷子看着知棠:“今儿的面,你吩咐的?”
      “我跟她们说小姐今天吃面。”知棠点点头。
      文清宴没再问,重新拿起筷子。一口又一口,一会儿一碗面吃完,汤也见了底。父亲没了,她以为再也吃不到这碗面了。
      碗撤下去,她照常进药房做事。
      晌午,门房又送进来一样东西。一只黑漆木匣,匣上没有帖子,绳扣解开了,里头也没有落款。
      开匣,一层衬布,别着一排银针。长短粗细二十来根,行针的、点穴的、放血的,一套齐的。她捻出一根对光看,针身匀净,针尖利而不钩,在桑皮纸上落了一针,拔出来,针孔不毛。数了两遍,不少一根。
      衬布底下压着几包药材,她挨个开包闻过,又原样包好。盯着这些东西呆呆坐了半晌。起身,银针收进药柜最上层,药材按性味各归了格,空匣搁进柜底。谁来送的她没问,也没人来说。
      西院那条道,她先前是绕着走的。这日走了一回。院门虚掩,推开,院里收拾得干净,药味散尽了,看不出住过人。灶膛里的炭灰冷透,灰上落了薄尘。
      转日,她背起药篓,别了药锄,出了庄门。上山的路夜里落了霜,草叶上一层白。这山里她这些天没走了,再出来,山风一灌,整个人都松快了。
      京里的雪下得早。冬月下旬,将军府重新开了门,傅景岳病愈出府,次日进营点卯。剿匪的叙功折子跟着递了上去,河西斩首若干级、抚民若干户,兵部核了半月,一个字没驳。
      腊月中,太后身边的大太监谭公公,带着圣旨到了将军府:平西将军傅景岳,忠勇素著,屡立勋绩。往云州剿匪有功,护佑生民,劳苦功高。今升平西将军为镇西大将军,赏黄金百两,白银……圣旨念完,傅景岳领旨谢恩。
      谭公公凑近傅景岳说了句:“恭喜啊,镇西大将军,您可别忘了是谁一路提拔了您。”
      说完领着人浩浩荡荡地走了。各路道贺的帖子堆了一摞,他一张没看。写了封谢恩的折子递进了宫。
      赵府里,赵文扬案头压着两份回报。一份从云州来,是撒出去小半年的眼线写回的:行辕文书往来如常,印信、押尾、值房的簿子,一样不缺,统共四行字。他把那页翻过去,又翻回来,多看了一眼,才压回底下。云州那页他没归档,单钉在了案角,又叫人誊了一份,锁进抽屉。另一份是京里的:将军府几时出门、几时回府、见了什么人、递了什么帖子,一天一报。
      “接着盯。”他把回报丢在案上,“府里进了一只耗子,也给我记下来。”
      盯到腊月中,盯出东西来了。将军府往外送东西,不走礼房,不落名帖,回回由旧部里一个采买出面。那人是老军中退下来的,无家无业,只认旧主。车出京西,专挑岔道走,尽头都指着同一个地方,清和庄。卸下的箱子,有药材,有金器,有江南新到的绸缎,一个月里走了四回。
      赵文扬把这几页单独抽出来,就着灯看到三更。将军府不置外宅,不蓄私产,京里人人都知道。这么瞒着送的一条线,护的是什么?他拿朱笔在庄子的位置画了个圈,点了人手去查:地契的来路,庄上的仆佣,常往来的铺面,一层一层翻。腊月末,回报到了:地契隔着两重中人,查不着正主;庄上仆佣来路干净;庄里住着女眷,深居简出,轻易不见外人。女眷姓什么,探子还没摸着边。
      赵文扬在“女眷”两个字底下掐了一道指甲印。“庄里的人,一个一个给我查。”
      将军府书房的灯也亮到三更。傅景岳看各路的条子,苏先生坐在灯影外,一身青衫,案角一盏茶,凉透了也没动。这人跟了他十余年,从军中跟到府里,话少,一句顶十句。剿匪的善后,兵部的差额,开春的粮饷,一条一条过完,屋里静下来,他才开口。
      “将军这一升,往后明枪暗箭,只会多,不会少。”
      傅景岳不置可否。
      几日后,随风从京西赶回来,肩上落着雪,进书房就行礼。
      “庄外有生面孔,前后两拨,装作贩柴的,绕着庄子踩了三天,连进山几条道都数遍了。”
      傅景岳搁下手中的笔:“怎么回事?”
      随风道:“应该是赵文扬的人。”
      傅景岳背过身,半晌没言语:“你先回去,这几天仔细着些,别让人摸进庄里。”
      “好。”随风转身离去。
      傅景岳让人叫来了苏先生。
      苏先生端起茶,抿了一口。“风要拔树,不摇树顶,刨的是树根。庄里那位,独门独院住在外头,将军的手再长,也隔着几十里路。总有顾不到的时候。她是万万不可暴露的。”
      “先生的意思?”
      两人在书房议了半宿。
      第二日,傅景岳轻装出京。
      清和庄的门楼还是旧样子,庄前坡下那片杂树林落净了叶,露出后头一截院墙。
      来到文清宴院前,抬手准备敲门。
      门开了,她一身出门的行头:窄袖劲装,背着药篓,药锄别在篓沿,脸上覆了层微黄的面皮,眉眼挪了三分,不是庄里那张脸。
      一只脚已经迈过门槛,收势不及,抬眼,正撞上他。
      两个人都怔住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十一章 闻香识人,一碗寿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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