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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茶凉三巡,父亲的人 文清宴把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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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清宴把要迈过门槛的脚收了回来。药锄在篓沿上磕了一声。
傅景岳站在门外,诧异了一瞬,没让路,看着她的眼睛,片刻后道:“可以进去说话?”
不问去处,也不问这张微黄的面皮底下是谁。
她原以为他回了京,年前不会再来了,没想到今日撞了个正着。
她转身进院。药篓搁在廊柱底下,人进了内间,净了脸,在铜盆里洗了两遍,重新绾了发,换了一身家常的厚布衣,这才出去见客。傅景岳也进了院,在堂屋静静地等着。
堂屋里,两把椅子隔着茶案相对,谁也没有先开口。傅景岳坐在客位,茶案上摆开两只细瓷茶杯,茶是知棠刚刚沏的,水才滚。文清宴在主位坐下,亲手斟茶。头一巡茶没人动,凉透了,换第二巡。
还是傅景岳先开了口:“我前些日子,夜探赵府,惊动了禁军统领赵文扬。”
赵文扬三个字,他咬得极重。“此人同我不对付,从前就寻我的错处,这回更不会松手。他的人到庄外逗留了三天,进山几条道都要踩烂了。”
她端着茶听着,听到这名字,茶水晃了出来,溅到手上。手紧紧地握着茶杯,轻轻地放回案上,没有出声。
看着她这样,傅景岳把声音放低了些。
“这里离我太远,我怕护不周全。”
“赵文扬轻易不会罢休。”
“你这里出不得一点差错。”
文清宴抬头与傅景岳对视:“将军打算如何?”
傅景岳斟酌着开口:“我想把你接到将军府。”
“以什么身份?”
“恩人孤女,义妹。”
文清宴盯着傅景岳的眼睛:“将军这是决定了?”
傅景岳也看着她:“我在征得你的同意。”
“我不同意呢,将军又待如何?”
傅景岳没接话。半晌,他开了口:“你想如何?”
文清宴收回视线:“我可以换个地方住。”
傅景岳沉默一瞬,眉头拧了拧,又松开,终是说了。
“河西镇东那所小宅。三个少年,一个老仆。街口的花子卖炊饼,一条街的动静都替你收着。知棠隔三差五的上镇上取消息。”
她听着,案下的手紧攥着衣摆。
“网织得再密,也挡不住京里伸下来的手。”他看着她,一字一顿道,“你要办的事在京城岂不是更好。”
茶又凉了一巡。她也没有问他怎么查到的。握着茶杯的手松开了,拿起茶壶给两个茶杯斟满。堂屋里只剩炭火声。
“去,可以。我要有绝对的自由。”
傅景岳道:“自然。”
“我说的自由包括,你不能以保护为由,行阻挠之事。”
“可以。”
“你这么想我进京,总有别的缘由吧,说说你的条件。”
傅景岳看了她片刻。再开口时,语气郑重了些,带着歉意:
“我在查赵文扬,府中需要一个女眷,一个主事人,替我走动遮掩。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可以。”
“作为报答,我的人可以给你用。”
“什么时候进京?”
“腊尽。”
炭火哔剥响了一声。
“好。”
此事谈成,傅景岳整个人都松弛下来。
文清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你跟我爹什么关系?”
“于我有恩。”
她看着傅景岳这惜字如金的样子,余下的问题终是没问出口。
傅景岳等了片刻,没听见声音,便起身告辞。
文清宴轻声说:“谢谢你送的生辰礼。”
傅景岳道:“谢谢你的救命之恩。”
文清宴浅浅一笑,没再开口,也没否认。
傅景岳走后,知棠把两只茶杯撤了,看到文清宴低头敛眉沉思,便没去打扰。
文清宴坐着细细盘算之后的事。
傅景岳走了不过半个时辰,周嬷嬷领着香禾就来了。
两人是来请行的。周嬷嬷说:“听说姑娘要离开了,老奴和香禾,想跟着姑娘一道去。”
文清宴听完,心生疑窦,面上不显,只应了一句容她想想,等人走了。
她把知棠叫来。
“生辰那碗面,谁做的?”
“厨房做的,具体是谁,我不清楚。”知棠答,“我只吩咐了一句,姑娘今早吃面。”
“做法呢,提过吗?”
知棠摇头:“没有。”
一碗面,跟父亲做的味道如此相似。又如此之巧,几样讲究都对上了。
她没有往下问,心里盘起了另一笔账。
她同知棠进进出出这么多回,夜里进山,隔月去镇上,有时日日出门。随风日日守在庄里。他性子直,没什么心眼,但不蠢,庄里有点风吹草动他都机警得很。这样一个人,竟一回都没察觉,不对劲。傅景岳拢共来过几回?镇上的宅子、街口的花子、知棠的行踪,他样样都清楚。
就算傅景岳是因为她救过他,才起了查她的心。随风也不可能一点异样都没发现,这不合常理。难道庄里有人替她遮掩?可傅景岳又是如何认出她来的,难道这庄里还有一双他的眼睛?
周嬷嬷和香禾来得太快了,一碗面做得太对,三样凑到一处,都指着同一个方向。
她坐了半晌,起身,让人去请周嬷嬷和香禾。
周嬷嬷和香禾进来时,文清宴已端坐主位,一脸沉静。
文清宴看着周嬷嬷一字一句道:“你们到底是谁的人?”
周嬷嬷垂着眼,没有立刻答。她不催,只看着她们,看了足有一盏茶的工夫。
周嬷嬷撩衣跪下了。“老奴不敢隐瞒。老奴是相爷的人,奉相爷之命伺候小姐。”
香禾也跟着跪下。灯花爆了一声。
“相爷吩咐过,若有朝一日叫姑娘看破,”周嬷嬷从怀里捧出一本册子,双手举过头顶,“就不必隐瞒身份,把这份产业,连同这本册子,都交还姑娘。”
周嬷嬷又道:“香禾从小跟在老奴身边,是相爷捡的孤儿。”
香禾紧跟着说:“奴婢从小学做吃食药膳的,一直没有安排活计,直到半年多前接到命令,跟着周嬷嬷来了这里。旁的一概不知。”
文清宴起身扶起周嬷嬷,接过册子,香禾也跟着起来了。
牛皮封皮,边角磨得起了毛。灯下她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得很慢,庄外的更声敲过两遍。几个月的账,一笔一笔,都做得干净。账是周嬷嬷的手笔,字迹拘谨。可每隔几页,页脚处有一行小字批注,墨色有深有浅,不是一时写下的。那笔字她认得,小时候临帖,临的就是它。她把册子凑近灯,一行一行看过去:某年冬,庄里添炭,从宽。某年春,药材再添一份。她的饮食起居要注意的事项都在上面。连她入冬总要咳几场,都记得清楚。
有一页是京里的铺面红契和印信,东家一栏,写着个商号的名目。往后要用钱,要走动,不必经旁人的手。这一页,她翻回去又看了一遍,才折了页角,接着往下翻。
她摩挲着封皮,摩挲了很久。她把名册合上,别过头去,默念了句:“父亲。”
转身回坐,对着周嬷嬷轻声道:“嬷嬷是故意暴露的吧。”
周嬷嬷躬了躬身。
“嬷嬷请坐,跟我讲讲您跟父亲的故事吧。”
周嬷嬷没有立刻落座,转身把灯芯挑了挑,屋里亮了些。香禾垂手退到门边。周嬷嬷才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双手搁在膝上。
“老奴先说岁数。老奴比相爷还长着一岁,今年,也是年近五十的人了。”她像是打很远的地方说起,“老奴原不是本朝人,早年在一处宫里当差,宫里的日子,看着尊贵,一句话说错,就会要了命。”
“老奴一直都紧守本分,小心谨慎地做事。”
“有些事啊,不是小心谨慎就能躲过去的。”
“后来,老奴撞见了不该见的事。”她顿了顿,“有些事,看见了,就不能活了。”屋里静了静。“就在走投无路的时候遇见了相爷。”
“相爷那年出使彼国,才三十出头。相爷把老奴藏进使团里,带到了大靖,到了京城,相爷问老奴如何打算。老奴十几岁就被卖进宫里,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只想过过平平静静的日子,再也不想进那深宅大院。相爷给了一间小铺子,叫老奴打理着。自此老奴也算是有个安生之所。”
“后来夫人去世,老奴询问过相爷,要不要我进府侍奉小姐。”
“相爷说,不急,他自有安排。后来老奴就和香禾来了这里。”
周嬷嬷一字一字,说得很慢。
炭盆里的火暗了下去,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
“傅将军知道你们是父亲的人吗?”
“不知道。”周嬷嬷摇摇头。
“一直以来,都是你们在帮我和知棠遮掩行踪?”
“老奴能遮的,也只有这庄里。”
文清宴没有说话。思索片刻:这就对了,只是还有一处不明,傅景岳是怎么发现她是那晚救他的人。她把那本册子拿起来,翻到折了角的那页,手指在折痕上按了按,合上,贴身收进衣内。
“嬷嬷,夜深了,您歇着去吧。”
周嬷嬷应了一声,退出去了。灯油添过一回,更声敲过三遍,她才吹灯睡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