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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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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立山第六章

      山林雾色翻涌,前路草木轮廓层层扭曲。

      细碎呢喃贴着耳膜游走,不远不近,缠得人心神发紧。

      我脚步未停,指尖按住腰间铜算盘,指腹死死压着珠槽。

      陆三雀与我并肩前行,敞着的领口被山风灌得发沉。

      他不再说笑,掌心那枚铜钱稳稳扣住,不再转动。

      “稳住神。”

      “这不是阴风,是忆丝。”

      “阴灵最懒,也最省力。不耗煞力杀你,只耗你的记忆乱你。”

      我目视前方变形的林木。

      “它想看我七岁的事。”

      “不是它想看。”陆三雀声音压得极低,“是你心里最不敢碰的东西,最容易被它勾出来。”

      “幻象不乱杀,只乱真。”

      “一旦你分不出虚实,脚下山路就会换成死路。”

      两人继续深入山林。

      身后山下的人声、屋舍痕迹尽数被浓雾吞尽。

      四周只剩发黑的树干、湿冷的泥地、翻卷不休的灰雾。

      走至山腹窄道,前路忽然一换。

      雾色瞬间澄澈。

      刺耳的山林呢喃尽数消失。

      眼前不再是幽深险径,是九年前的山院。

      破土屋、旧柴门、院角枯井,一模一样。

      只是比现在新,比现在干净。

      院里站着个七岁的小丫头,粗布褂子偏小,头发胡乱扎成一团,蹲在井边捡石子。

      那是我。

      我脚步顿在原地,呼吸一滞。

      陆三雀立刻停步,侧身挡在我半寸之外。

      他不出声,不动手,只静静看着幻象铺开。

      “别往前踏。”

      “踏一步,你就入它的局。”

      我盯着院里年幼的自己。

      小小年纪,毫无心事,蹲在地上反复堆叠石子。

      屋门打开,年轻数岁的沈老爷子走出来。

      脊背挺直,四肢健全,没有半分瘫软之态。

      他手里端着一碗清水,走到小丫头身边蹲下。

      画面无声。

      没有风声,没有人语,整个世界静得诡异。

      我喉间发紧。

      这是我记忆断层最干净的一段空白。

      我只记得七岁那年山出大事,爷替我扛了因果。

      可我从来记不得,事发之前到底发生过什么。

      陆三雀低声开口。

      “看见了?”

      我咬牙。

      “嗯。”

      “阴灵不造假画面。”陆三雀道,“它只会翻你脑子里压最深的真画面。”

      “你忘的,不是不存在。”

      “是当年有人替你硬生生抹了记忆痕迹。”

      院中画面继续变动。

      年幼的我忽然抬头,看向后山方向。

      视线直直穿透院墙,望向深山黑雾。

      下一瞬,整座院落地面剧烈震颤。

      院角枯井井口翻出黑灰,地面裂开细缝。

      年轻的沈老爷子瞬间起身,抬手死死按住小丫头的头顶。

      动作极快,没有半分犹豫。

      他脊背猛地一弓,整个人像硬生生接住了从天压落的重物。

      裂痕顺着他脚背蔓延,院内所有裂纹全部聚向他一身。

      无声。

      无痛姿。

      只一瞬,挺直的脊背彻底弯垮。

      四肢骤然僵滞。

      他维持着按压我头顶的姿势,硬生生钉在原地。

      画面到此,骤然卡顿。

      随后寸寸碎裂。

      澄澈的空气重新翻出灰雾,旧院景象一块块崩散、消融。

      眼前重回幽暗山腹窄道。

      一切归零。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过往碎片串联成型,堵在胸口喘不上气。

      不是山祸突发、被动扛灾。

      是我当年先看见山底禁忌,先引动了地气异动。

      我先犯的险。

      我先触的局。

      爷是补我的错。

      陆三雀看着我紧绷的侧脸。

      “看懂了?”

      我垂手握着算盘,指节发白。

      “看懂一半。”

      “一半就够要命。”陆三雀轻笑,笑意没达眼底,“你七岁不是无辜被祸砸中。”

      “你是守山后人,天生能触山根。”

      “那年是你窥见骨窟秘相,引动地气失衡。”

      “沈老爷子为保你命,强行一身收尽山业、封尽痕迹。”

      我抬眼看向他。

      “你为什么知道这么细。”

      陆三雀避而不答,转身继续往前迈步。

      “往前走。”

      “幻象刚开场,不会一次喂你全部真相。”

      “它故意留半截空白,让你自己脑补心魔。”

      我压下翻涌的心绪,抬步跟上。

      山路越走越窄,脚下泥土渐渐换成青黑石砖。

      荒山野岭,不该有人工砖石。

      石砖缝里凝着细碎黑垢,积年不褪。

      是旧血、旧煞、旧业力沉淀。

      陆三雀停在石砖边缘。

      “到了。”

      “骨窟入口。”

      我低头看着脚下规整石道。

      “玄清门修的?”

      “嗯。”陆三雀应声,“当年他们来取骨,怕山底反噬,特意铺镇煞砖。”

      “取完仙骨,人走楼空,只留烂摊子给守山人填。”

      我抬脚踩上石砖。

      砖面冰凉,透过鞋底往骨缝里钻寒。

      刚踏出一步,身后风声骤变。

      雾里传出沉稳脚步声,不急不缓,追着我们落步而来。

      我瞬间回头。

      浓雾深处,一道白衣人影缓步走出。

      长剑垂腰,礼数周全。

      裴敬之。

      我眼底一凝。

      “你怎么来了?”

      裴敬之站在雾边,不逼近、不远离。

      “院宅安稳,无需久留。”

      “我需入山,亲眼确认骨窟现状。”

      陆三雀斜睨他。

      “裴师兄不是留守护爷?半路跑出来,不守规矩啊。”

      裴敬之语气平和。

      “规矩可变,局势不可拖。”

      “阴灵扎根骨窟多年,今日你们入山破局,是它最紧绷的时刻。”

      “它必然拼死反扑。”

      我盯着裴敬之。

      “你不怕我爷无人看护?”

      “屋内无煞、无鬼、无阴丝。”裴敬之答得笃定,“短时间绝对安全。”

      我心里瞬间落地,又瞬间生疑。

      安全是真。

      可他弃守入山,绝不是单纯为帮忙。

      正道弟子,从来不会做无用功。

      裴敬之抬眼看向前方黑石砖道。

      “骨窟三层。”

      “表层积煞,中层藏阵,底层留根。”

      “阴灵本体不在表层。”

      “它在借底层旧骨余息养命。”

      陆三雀挑眉。

      “哟,裴师兄今日这么大方,肯交底了?”

      裴敬之淡淡开口。

      “大局当前,私怨后置。”

      “但我有言在先。”

      他视线落回我身上。

      “入窟之后,无论看见什么旧景、旧因果,切勿冲动对账。”

      “真相不全是解脱,多数是死局。”

      我冷声回他。

      “我已经没有退路。”

      “我从七岁那年就没有。”

      裴敬之看着我,眸色深沉,礼数依旧完美,距离分毫未破。

      “沈姑娘,退路从来都有。”

      “只是你每一次选择,都主动堵死。”

      这话落定,山腹雾色彻底翻滚。

      窟口黑石砖开始微微震颤。

      地底传出沉闷低响,像有东西苏醒、蠕动、缓缓上行。

      阴灵听见了我们的对话。

      它在躲。

      也在备杀。

      陆三雀收尽所有散漫,掌心铜钱捏得死紧。

      “进去。”

      “今日对账。”

      “九年旧债,一次算清。”

      三人脚步同时落在黑石砖道之上。

      浓雾在身后合拢,彻底封死出山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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