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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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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立山第四章
李家屋里的油灯重新稳住光亮。
孩童胸口起伏渐匀，惨白的面皮缓缓透出一丝血气。
老太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攥着我的裤腿，脊背不停耸动。
她不敢放声大哭，只敢压低嗓子反复道谢。
我弯腰抬手，扣住她的胳膊把人扶起来。
“起来。”
老太借力站稳，眼眶通红，指尖不停颤抖。
“沈姑娘，真是你救的人……真是你……”
我松开手，侧身避开她的躬身。
“不是我救。”
“是山规留命。”
陆三雀靠在门框，手掌抵着木边，目光扫过屋内四角。
他指尖轻点两下，落地的黑影微微挪动半寸。
“别往自己身上揽功德。”
“阴灵退这一步，不是服你，是在换打法。”
我转头看他。
“换什么打法。”
陆三雀抬步走进屋内，脚步落得极稳。
他绕过床榻，停在屋角阴影处，垂眼盯着地面青砖缝隙。
“今夜不夺人命。”
“改收人情。”
老太站在一旁，听得茫然。
“收人情？山里东西还要凡人的人情？”
陆三雀没有回头。
“凡人的命不值钱，凡人的怨值钱。”
“它今夜放了你孙儿，明日全村都会知道——沈不渡能拦阴煞，却不愿彻底除根。”
老太脸色瞬间煞白。
“这、这怎么会……我亲眼看见是你救了孩子！”
“你看见没用。”我伸手按住腰间铜算盘，“嘴长在别人身上。”
陆三雀直起身，转回视线落在我身上。
“它刚才退局的时候留了一缕怨丝。”
“不伤人，不扰命，就挂在这屋里。”
“天亮之后，村里人进来只会看见残留阴煞。”
“所有人只会认定，是你手下留情，故意留祸。”
我指尖扣紧算盘边框。
阴灵这一手，比直接索命阴毒百倍。
杀人留痕，是灾。
救人留痕，是私。
前者人人畏惧山祸。
后者人人唾骂人心。
我看向床榻熟睡的孩童。
今夜救下一条命，换来满城口舌。
是赢，也是输。
我抬步往门外走。
“走，回山。”
陆三雀跟上我的脚步。
两人踏出矮屋，村口的灰雾比来时更浓。
雾层压得极低，贴着地皮蔓延，堵死所有退路。
山道上不见半分灯火，整座村子沉寂得死寂。
走出去数十步，身后传来木门开合轻响。
老太追到门口，对着我们背影高声喊话。
“沈姑娘！我信你！我绝不乱说话！”
我脚步未停。
陆三雀轻笑一声。
“最没用的就是普通人的信。”
“他们此刻感恩，明日旁人三两句挑拨，立刻就能倒戈。”
“人心最软，也最贱。”
我冷声开口。
“不用你教我识人。”
陆三雀不恼，慢悠悠跟上。
“我不是教你。”
“我是告诉你，接下来的局怎么走。”
“阴灵要毁你民心，你偏不能去解释。”
“你一旦开口辩解，就是心虚。”
“一旦主动澄清，就是刻意掩罪。”
我侧头看他。
“我不解释，任由谣言传开？”
“对。”陆三雀点头干脆，“任由传。”
“它造舆论栽你，你就借舆论锁局。”
“三日时限，全村盯着你犯错。”
“你只要不再出半点纰漏，所有谣言最后都会不攻自破。”
我盯着前路浓雾。
“若是再出事。”
“你就彻底坐实祸根之名。”陆三雀接话，语气平淡，“万劫不复。”
两人一路无话，快步登山。
山脚雾气浓重，越往山上越清明。
行至半山，遥遥看见自家破土屋。
院门敞开，院内灯火安静。
裴敬之一袭白衣立在院中，手持长剑，身姿笔直未动分毫。
他听见脚步声，转头看来。
眉眼依旧温和，礼数周全。
“回来了。”
我跨进院门，第一时间看向屋内。
屋门半掩，里面安静无声。
“我爷怎么样。”
“无恙。”裴敬之轻声应答，“夜间有小鬼游魂试探宅底，已尽数驱离。”
陆三雀跟着进门，扫了眼院内地砖。
“裴师兄守宅倒是尽责。”
“就是尽责得太刻意。”
裴敬之目光淡淡掠过他。
“各司其职而已。”
“你出外破煞，我镇内安宅，交易既定，无需刻意。”
我径直走进屋内，走到床榻边。
沈老爷子依旧僵躺不动，呼吸平稳绵长。
我伸手探了探他手腕温度，指尖触感正常。
悬着的一颗心，稍稍落地。
身后脚步声轻响，裴敬之停在屋门口，不踏入内室。
“今夜山下，如何。”
“救下一人。”我回头，“埋下一口黑锅。”
裴敬之微微垂眸。
“意料之中。”
“阴灵擅长借善造恶，借恩生怨。”
我盯着他。
“你早就知道它会这么做？”
“猜到。”裴敬之语气平稳，“历年阴灵破局，皆是此路数。”
陆三雀靠在门框，插了一句。
“知道却不提前说，裴师兄真是好心性。”
裴敬之不接讥讽。
“我说与不说，结局不会变。”
“沈姑娘必须亲身接下这一局，方能续后面所有棋。”
我心底一沉。
这话听着温和，实则冷得刺骨。
他看得清全盘走向，却冷眼旁观，任由我踏入陷阱背下污名。
不是不能救，是不愿破坏局势进程。
正道求的是局稳，从来不是人安。
我收回手，站直身子。
“明日村里会起谣言。”
“所有人都会觉得我故意留煞，养祸自重。”
陆三雀抬声。
“不止明日。”
“今夜它收了李家的人情，明日就会引导全村怨气朝你汇聚。”
“怨气越重，它的局越稳。”
裴敬之开口。
“怨气汇聚，未必是坏事。”
我看向他。
“怎么说。”
“阴煞需怨气滋养，破局亦需怨气定位。”裴敬之抬眼看向后山，“怨气越聚，源头越显。”
“你若能扛住这一轮民怨，便能反向锁定阴灵根位。”
陆三雀嗤笑。
“说得轻巧。”
“一个十九岁的丫头，扛整村怨煞，扛不住就是心气崩碎，直接沦为阴灵傀儡。”
“你们正道永远只算输赢，不算死活。”
裴敬之语气不改分毫。
“棋局本就如此。”
“取舍之间，各安天命。”
我抬手拨响铜算盘，连拨四声。
脆响刺破屋内安静。
“不用争。”
“我扛。”
“从我七岁那年我爷替我扛下因果开始，这条命就不是我自己的。”
“我崩不崩，死不死，都得把这座山的债平完。”
陆三雀收起笑意，眼底只剩沉色。
“你扛可以。”
“但我提前告诉你代价。”
“民怨入心，阴煞附骨。”
“这一波扛过去，你往后三年，运程尽碎，百祸缠身。”
我目视前方。
“我本就无运可谈。”
守山人的命，生来就是抵债的。
无福，无禄，无顺遂。
只求山河安稳，只求亲人安命。
我踏出内室，站在院里夜风之中。
夜色漆黑，后山山顶黑雾翻滚不休。
四十九日大限，仅剩十日。
阴灵织网渐成，民心步步背离。
正道旁观制衡，盗骨暗处拆局。
三方角力，全部压在我一个人身上。
我握紧手中算盘，指节泛白。
“三日时限。”
“谁都别帮我。”
“谁也别挡我。”
“这局，我自己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