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立山》众生止步

19、第 19 章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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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立山第十九章孤雀入荒

　　清晨山雾浓稠。

　　漫过荒坡乱石，掩尽山道沟壑。

　　陆三雀换去染血外衫。

　　粗布短褂裹身，肩头新缠的布条依旧压不住内里剑伤。

　　玄清门剑气滞在肌理，顺着血脉缓慢游走。

　　每动一下，筋骨都带着沉钝的牵扯痛感。

　　他不显露半分异状。

　　手里捏一枚铜钱，指尖反复摩挲，磨得铜面发亮。

　　院门口，沈不渡立在阶前。

　　魂魄透支的虚乏还凝在眼底，面色泛着青白。

　　腰间铜算盘死气沉沉，半分地脉力道都唤不出。

　　“山路雾重。”

　　沈不渡开口，声音偏哑。

　　“残煞四散无规律，别逞强。”

　　陆三雀抬步踏出柴门，身形习惯性懒垮。

　　他侧头扫她一眼，笑意散漫。

　　“放心。”

　　“我命薄，不爱硬扛。”

　　一句随口谎话。

　　他这辈子做的最多的事，就是孤身硬扛。

　　沈不渡看得通透，却不点破。

　　她递过一卷粗纸。

　　纸上是她凭守山感知勾勒的残煞游荡盲区，是此刻山野里仅存的安全地界。

　　“避开三处阴洼沟谷。”

　　“那三处地气最虚，残煞聚而不散。”

　　“探查即可，不许缠斗。”

　　陆三雀捏过纸卷，随手揣进衣襟。

　　“知道了，小守山人。”

　　话音落，他转身入雾。

　　背影很快被翻涌的晨雾吞没，只剩脚步声由近及远，渐渐消散在山野里。

　　沈不渡立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山道。

　　她如今无力傍身。

　　守山规矩之力封禁，算盘失灵，地脉不通。

　　整片不立山的隐患，暂时压在陆三雀一人肩头。

　　院内屋舍安静。

　　沈老爷子静静躺卧床榻。

　　浑浊的目光透过窗纸，落在山道方向。

　　指尖在被褥下，极轻地颤了一下。

　　老人家看得明白。

　　这趟进山，不是探查。

　　是替沈不渡挡劫。

　　雾锁群山。

　　山野深处彻底隔绝屯子烟火。

　　陆三雀弃了正道山道，专走乱石荒径。

　　盗骨多年，他最擅长穿行死地、规避煞气。

　　肩头剑伤随着步履震荡，隐隐渗出血水，浸透布条。

　　折寿的代价无声落地，无人知晓。

　　行至半山荒谷。

　　周遭雾色骤然转灰。

　　空气温度骤降。

　　细碎的呜咽声从谷底飘出，缠在草木之间，阴柔黏人。

　　数十团淡黑残煞雾团，贴着谷底乱石缓慢游动。

　　没有爆发凶性，只在低空盘旋吞吐怨气。

　　和密地冲出的凶煞不同。

　　这些残煞温顺、隐忍、极善藏形。

　　专挑无人荒谷栖身，默默吸纳山野散气。

　　陆三雀驻足崖边乱石。

　　指尖铜钱悬在指缝，一动不动。

　　他不靠近，不惊扰。

　　只俯身俯瞰谷底局势。

　　一眼便看破根底。

　　残煞无主、无阵、无引。

　　此刻只是散怨。

　　但它们在自发聚拢。

　　一点点吞并彼此，积攒煞气体量。

　　再放任几日，必会重新凝形，生出害人凶性。

　　更让他眸光沉冷的是——

　　谷底最深处，有一缕极淡的黑灰气息。

　　不属仙骨残煞，阴冷刺骨、沉浊恶毒。

　　是黑山阴灵的尾息。

　　残煞四散不是偶然。

　　是阴灵故意放任。

　　借阵台崩碎的乱局，借残煞游荡山野，借凡人怨气养煞。

　　润物杀人的局，从未中断，只是换了一种铺陈法子。

　　陆三雀站直身子。

　　散漫笑意彻底褪去。

　　他终于彻底串起当年旧局。

　　玄清门盗骨造煞。

　　黑山阴灵借煞养局。

　　两方相缠，互借因果。

　　最后所有业力、所有灾祸，全部压在不立山、压在守山人一脉身上。

　　他抬手按住肩头伤口。

　　指腹压住流血的创口。

　　剑气反噬的痛感钻心，他面不改色。

　　他不能惊动谷底残煞。

　　一旦此刻出手打散雾团，残煞会四散奔逃，扩散更广。

　　一旦追剿，会耗损自身更多阳寿。

　　可放任不管，不出三日，整座后山会被煞气压锁。

　　届时屯子首当其冲，沈不渡无力抵抗，必遭反噬。

　　两难死局。

　　陆三雀垂眸，盯着谷底游动的黑雾。

　　片刻后，嘴角勾起一抹冷弧。

　　他从来不走生路。

　　只造生路。

　　他从衣襟摸出那枚残破仙骨片。

　　骨片极淡的微光，在灰雾中格外显眼。

　　仙骨余韵纯正、厚重，是所有残煞、阴煞的本源。

　　谷底所有残煞瞬间躁动。

　　纷纷调转雾团，朝向崖边骨片的方向聚拢。

　　本能趋源，不受控制。

　　陆三雀立在崖边，稳稳托着骨片。

　　他不用术法。

　　不用兵器。

　　只用这一枚本源骨片，做饵。

　　残煞被本源牵引，尽数放弃谷底栖地，顺着崖壁缓缓上浮。

　　一团团黑雾贴紧岩壁，有序聚拢，不凶不暴，只循本源。

　　他在赌。

　　赌阴灵尾息还在暗处蛰伏，不敢轻易现身。

　　赌这些散煞只识本源、不识人心算计。

　　他要把整片后山的残煞，全部引去一处死地。

　　一步步后退，脚步极轻。

　　骨片始终持平，气息不泄。

　　漫天残煞紧随其后，被牢牢牵引，尽数脱离荒谷。

　　就在此时，暗处山林传来一缕极细的阴冷风声。

　　无声无息，扫向陆三雀后心。

　　黑山阴灵，察觉到了他的算计。

　　开始出手干预。

　　无形阴冷力道缠上四肢。

　　不是杀招，是锁神。

　　试图禁锢他的身形，打断引煞之局。

　　陆三雀眼底寒光骤闪。

　　他早留后手。

　　左手捏紧的铜钱骤然脱手。

　　铜光一线，精准劈向身侧空无一人的树影深处。

　　暗处空气微颤。

　　那缕锁神的阴冷力道瞬间崩碎。

　　树后隐伏的阴灵气息，骤然敛去。

　　对方不敢硬碰。

　　只敢暗耗。

　　陆三雀不退反进。

　　忍着肩头剧痛，转身往更荒、更偏的西山绝境走去。

　　西山乱石成堆，地气枯竭，寸草不生。

　　是整座不立山唯一的煞不生地。

　　他要在这里，聚煞、锁煞、封煞。

　　一次性断绝残煞再聚的可能。

　　代价他清楚。

　　强行引煞、聚煞、封煞。

　　阳寿折损，加倍偿还。

　　他全程沉默。

　　不喊苦，不喊累，不留只言片语。

　　默默把所有祸根、所有代价，全部揽在自己一身。

　　只为换靠山屯安稳。

　　换沈不渡休养恢复的时间。

　　雾色更浓。

　　一人、一骨、漫天残煞。

　　缓缓沉入西山荒绝境。

　　与此同时。

　　玄清门主峰大殿。

　　连日审判，尘埃落定。

　　满堂长老端坐高位。

　　目光冰冷，审视阶前白衣。

　　裴敬之立在殿中，长剑归鞘，身姿端正如玉。

　　衣衫微尘，不染狼狈。

　　密地失守、残煞外泄、监管失职，三桩大罪落定。

　　大殿首座长老声音沉冷。

　　“裴敬之，你执掌密地守御，失察渎职，该当何罪？”

　　裴敬之垂手躬身，礼数周全，字字清亮。

　　“弟子领罚。”

　　不辩、不争、不推责。

　　全盘接下所有罪名。

　　殿内诸人皆以为他大势已去、行将废黜。

　　无人看见。

　　他低垂的眼底，藏着一丝极淡的笃定。

　　接罪，是他新局的开始。

　　只有身居罪位，脱离核心权柄，

　　才能避开宗门监视，暗查盗骨真凶。

　　才能借失职之罪，撬动玄清门根深蒂固的旧弊。

　　他的局，从未崩碎。

　　只是换了一副皮囊，继续潜行。

　　山内山外，两处孤行。

　　一人舍寿封煞，一人伏罪藏锋。

　　暗流翻涌，无人可知。

　　[锚：不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