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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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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立山第十一章
秋阳斜斜落进破土屋的院落。
日子总算归于平静。
山下屯子里的雾气彻底散尽,庄稼重新抽穗,家家户户开门过日子,再也没有夜半的怪响,也没有无故暴毙的祸事。
可这份安稳,是用一身枷锁换回来的。
我每日守在院中,一边照料床榻上的爷爷,一边感知山底骨窟的动静。
山规烙在魂魄里,只要石台内那缕阴灵稍有躁动,我的心口便会传来一阵钝痛。
它被牢牢锁在纹路之中,不曾消亡,只是沉眠蛰伏。
白日我劈柴、烧水、收拾屋子。夜里便坐在石墩上,摩挲腰间铜算盘,静静聆听山底传来的微弱脉动。
老爷子依旧不能起身说话,可意识清醒。
我坐在床沿,时常跟他说些山下的琐事。
他只以眼皮微动、微弱的呼吸回应。
九年之前,他硬扛下那股山业,把自己熬成这般模样。如今祸事了结,可侵入躯体的业力,没有办法轻易褪去。
我心里清楚,就算山祸平息,老爷子的身子,也很难再恢复如初。
这是旧债留下的余痕。
一连过去七日。
屯子里的百姓,渐渐把我们沈家当成了寻常人家。偶尔会有人送些米面野菜过来,表达谢意。也有少数人,心底依旧存着忌惮,远远望着破土屋,不敢靠近。
这日午后,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柴门被人推开。
疤脸满头大汗,神色慌张,身后跟着两个村民。
我放下手里的木盆,站起身。
“出什么事了。”
疤脸喘着粗气,声音发紧。
“山南边,进山砍柴的人,撞见怪事。”
“有人看见,山林深处飘出淡淡的黄雾,还有人听见山里传来哭嚎。”
我眉头一皱。
“阴灵被锁在骨窟,不该有此异象。”
“不是骨窟那边。”疤脸连忙摆手,“是南边的老林子,离骨窟很远。”
“我们不敢贸然进去,只能过来找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
山规只锁骨窟之内的阴灵。
可当年玄清门盗骨,四散出去的不止仙骨残息。那些被搅乱的地气,散落的残煞,并没有全部随着封灵一同归寂。
山祸只是了结,不等于世间所有邪祟尽数消失。
陆三雀临走前说过,盗骨留下的余孽,还散落在各处。
看来,是其中一处余煞醒了。
我回身进屋,看了一眼床榻上的爷爷。
老爷子眼珠转向门口,似是听明白了外面的对话。
“爷,我去南边林子看一看。”
老爷子眼皮轻轻眨了一下。
我把铜算盘系牢在腰侧,取了一柄砍柴的短刀,别在腰间。
“我去去就回。”
疤脸连忙道:“我们跟你一起?”
“不必。”我摇头,“那处是散煞,凡人靠近容易被扰心神。你们留在屯子,守好村子。”
说完,我迈步踏出柴门,朝着南山的方向赶路。
山林草木繁茂,越往南走,空气便越发阴冷。
阳光被浓密枝叶遮挡,林间弥漫一层薄薄的黄蒙蒙雾气。
风掠过树梢,隐约夹杂断断续续的呜咽,听着像人在哭泣。
脚下泥土潮湿,落叶底下,散落着不少破碎的旧符纸。
是玄清门的镇煞符,早已失效,被风雨侵蚀得破烂不堪。
我放慢脚步,指尖搭在算盘之上,时刻留意周遭异动。
这股煞气,和骨窟里的阴灵完全不同。
它没有完整的灵智,只是一团被遗弃的残怨,靠着山林的阴气苟活。
可它能引动人心的执念,把进山之人的恐惧放大,制造出种种幻象。
就在这时,林间一道人影从树后闪了出来。
那人一身灰布短衫,袖口磨得发白,手里把玩一枚铜钱。
是陆三雀。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赶了回来。
他面色依旧带着几分苍白,显然之前献祭本源的损耗还没有复原。
“你怎么来了。”我开口。
陆三雀抬眼扫过四周黄雾,嗤了一声。
“我就知道,不会就这么完事。”
“封了骨窟那只,漏出来的小崽子,到处作乱。”
“我在别处追查盗骨余孽,收到山这边的异动,立马折返。”
我望向漫开的黄雾。
“这是当年盗骨遗留的散煞。没有主魂,只会扰人。”
陆三雀指尖铜钱轻轻一转。
“可散煞也能越攒越大。放任不管,过些时日,便能聚成新的祸端。”
“不能留。”
话音未落,前方林中黄雾骤然翻涌。
数道扭曲的虚影从雾里冲出来,虚影面目模糊,是进山砍柴人的恐惧幻化出来的模样。
它们不直接扑杀,只围着我们来回盘旋,凄厉的哭嚎响彻林子。
我抬手拨动算盘,珠粒清脆作响。
“守山规,不斩无主残怨。”
“只能镇压,不能灭杀。”
陆三雀点头。
“懂。”
他手腕一抖,铜钱脱手飞出,在空中旋转,铜光散开,压住一部分黄雾。
“我来打散它的怨力,你用算盘引山的地气,把它逼回地脉深处。”
两人分工,一左一右。
铜钱的微光不断压制翻腾的黄雾,我手中算盘飞快拨动,引动不立山的地脉之力,顺着泥土往四周蔓延。
虚影不断嘶吼,却被两股力量死死困住。
黄雾一点点收缩,缓缓往地下沉落。
就在快要彻底镇压完毕的刹那。
林间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剑鸣。
白衣身影,立于远处树影之间。
裴敬之。
他没有靠近,只是远远站在林边,目光落在这片黄雾之上。
他身上的白衣沾染风尘,腰间长剑,剑身泛着冷光。
我心头一怔。
他明明已经离开,怎么会折返回来。
陆三雀也察觉到动静,侧过头望向那道白衣人影,铜钱悬在半空,没有收回。
裴敬之并未上前插手镇压,只是静静伫立。
他的目光,越过我们,望向山林更深处。
“这只是第一处。”
他声音隔着雾气传来,不大,却清晰入耳。
“玄清门当年盗骨,散落的残煞不止这一处。”
“各处隐患,会接连苏醒。”
“山祸只是暂时平息,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黄雾被彻底压入地底,林间呜咽消散,周遭重归安静。
残煞被镇压入地脉,暂时不会再作乱。
可裴敬之的话,像一块石头,压在心底。
骨窟锁了主灵,可遍地的余孽,还在暗处蛰伏。
九年旧债了结,新的风波,已经悄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