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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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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爷知阴阳,口骂心护
下山的路,夜风刺骨。
黑山深处的阴冷彻底散尽,可刘三后背的寒意半点没消。
三日期限。
腾庙换命。
阴灵这步棋,歹毒得没半点破绽。它不亲手造杀业,不沾因果,把所有凶险、所有造孽的口子,全推给刘三一个凡人来扛。
办成,它白得一处安稳道场。
办不成,孩童殒命,道义、人心、全村口舌,尽数压在刘三头上。
里外都是局。
踏着暮色回屯,村口依旧热闹。张婶家门口人潮未散,神婆还在装模作样念咒画符,香灰落了满地,孩童的高热依旧纹丝未退。
村民看见刘三从后山回来,又是一通低声嗤笑。
“山里逛够了?心是真宽。”
“别人家孩子半死不活,他还有闲心进山溜达。”
“没娘管的崽子,真是凉到骨头里。”
刺耳的话钻入耳膜,刘三眼皮都没抬。
从小到大,这类闲话他听得耳朵起茧。旁人拿人品戳他、拿身世踩他,他从不辩白。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世人只看表面善恶,不看底层死活。
嘴软心软的,早晚被阴阳套路啃得骨头不剩。他妈走得早,没人替他装善良、没人替他扮体面,他只能靠自己算计活命。
他径直走回自家小院。
院门虚掩,屋里没点灯,黑漆漆一片。
老爷子没像往常一样做饭、抽烟、唠唠叨叨数落他。
院里静得反常。
刘三推门进屋,刚跨过门槛,暗处忽然传来老头低沉的嗓音,没有半分平日的急躁数落。
“你今日,跟山里东西对上了?”
刘三脚步一顿。
屋里漆黑,看不清老头神情。可这句问话,精准得吓人。
寻常老农,一辈子守着田地,不懂阴阳、不识鬼魅,绝不可能说出这种话。
刘三散漫的姿态瞬间收了半分,嘴上依旧贫嘴打岔,故意装混。
“爷,你说啥胡话。山里除了树就是草,能有啥东西。”
“别跟我装。”
老汉缓缓从黑影里坐起身,蹲在炕沿,旱烟杆捏在手里,却没点燃。
烟锅冷着,人心沉着。
“我活这一辈子,靠山吃山,靠黑山居屯。你以为我一辈子只懂种地?”
这话一出,刘三心里猛地一沉。
他从小到大,只当爷爷是老实本分的庄稼汉,嘴硬心软,只会日日骂他没出息,暗中替他兜底。
他从没想过,老头懂阴阳。
老汉沉默片刻,嗓音沙哑,带着几十年压在心底的沉味。
“你七岁那年,追野兔进荒庙,回来之后就变了个人。”
“不贪嘴、不贪玩、遇事不慌、看人看事鬼精鬼精。那时候我就知道,你被东西开了窍。”
刘三彻底怔住。
九年。
整整九年。
他藏得天衣无缝,骗过全村、骗过阴阳、骗过山上精怪。
唯独没骗过身边这个日日被他顶嘴、日日被他敷衍的老头。
老汉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语气平淡得吓人。
“后山灰耗子,懒得出世,不传道、不授法,只开人心窍。
它不收徒、不立堂、不吃香火。
它只挑命苦、心稳、没人兜底的孩子,拨一层愚钝。”
句句精准,字字落地。
刘三所有遮掩、所有伪装,在老头这句话里,彻底通透。
他九年藏的底牌,老爷子早看在眼里,憋在心里,一句没提。
刘三收起吊儿郎当的腔调,第一次正经开口,声音压低。
“你早知道?”
“知道又咋样。”老汉嗤了一声,语气终于带了往日的恨铁不成钢,“告诉你,让你年少轻狂、拿通透当本事,去跟仙家硬碰?”
“我不说,是让你好好活个凡人日子。”
这话砸下来,刘三心里五味杂陈。
老头一辈子嘴笨,一辈子只会骂他没出息。
可最护他的,最懂他的,从头到尾就这一个人。
他没娘兜底,没人疼没人护。
爷爷就用最笨的法子,默默替他瞒了九年阴阳身世,替他挡住所有外人猜疑,让他能安安稳稳装九年二流子。
老汉看向他,眼神严肃,不再嬉骂。
“今日黑山阴灵,缠你灵窍,借凡人孩子造局,逼你立堂,对不对?”
刘三没瞒,轻轻点头。
事到如今,没必要再装糊涂。
“你跟它做交易了?”老汉追问。
“嗯。”刘三应声,“我答应去老山坳,清出山神庙给它落脚。三日时限。”
“蠢货。”
老汉低声骂了一句,却没有怒意,只剩无奈。
“那东西精得很。它不沾杀业、不背因果,让你一个凡人闯荒庙。
老山坳山神庙,盘踞几十年的老灰鼠精,跟后山狐庙那只不是一路。
霸道、占山、护地盘,从不让外来阴邪落脚。”
刘三眼底微凝。
果然。
他方才山巅就猜到不对劲。阴灵痛快交易,必然藏坑。
现在彻底明朗。
阴灵根本不是要一座破庙落脚。
它是借刘三的手,去挑动两只精怪互斗。
赢了,它坐收庙堂基业。
输了,刘三死于庙中,两条阴印人命扣它头上,彻底拿捏靠山屯气场。
两头通吃,毫无损耗。
彻头彻尾的连环局。
老汉看着他沉默的模样,长长叹了口气。
“你娘走得早,你从小就比别人多疑、比别人能算。
你不信天、不信仙、不信靠山,只信自己脑子。
这没错。”
顿了顿,老头话音沉下来。
“但你记住爷教你的规矩。
阴阳可以周旋,绝不做奴。
凡人可以入局,绝不做棋。”
这是爷孙两代的底线。
也是他家传的分寸。
刘三抬眼,低声问:“那庙中老耗子,怎么对付?”
老汉没给神通、没给解法、没给庇护。
他依旧守着自己的原则,从不替刘三摆平风雨,只教他行路规矩。
“没人能替你算局。
灰仙开你心窍,是让你自保,不是让你送命。
你能拆话术、能破圈套,就能谈得住那只老精怪。”
“记住一句话。”
老汉盯着他的眼睛,字字郑重。
“仙家贪基业,精怪贪安稳。
你给它退路,它就不杀你。”
没有外挂、没有机缘、没有兜底。
只有人间分寸、阴阳道理,教他自己破局。
刘三心里瞬间通透。
他终于彻底看懂全盘。
阴灵贪基业,想占庙扎根。
庙中老鼠贪安稳,守庙护地盘,只求安居。
两者诉求相反,刚好是死结。
而他,是唯一能做中间人、破死结的人。
老汉看着他神色松动,又恢复往日刻薄口吻,伸手拍了拍他脑袋。
“明日进山。”
“别逞能、别硬刚、别心软瞎仗义。
能谈就谈,谈不拢就撤。
命是你自己的,没人替你兜底。”
最后一句,轻轻落地。
没人替你兜底。
这句话,戳中刘三从小到大最深的根。
娘没了,天塌过一次。
这么多年,他不靠仙、不靠命、不靠旁人,就是早就懂透这句话。
他咧嘴扯出一抹痞笑,重新换回二流子模样。
“知道了爷,絮叨得慌。”
老汉瞪他一眼,转身进里屋,嘴上骂骂咧咧。
“懒得管你死活,迟早折腾出事。”
嘴上不管。
实则,替他瞒了九年阴阳,守了九年安稳。
夜色深沉,院里风凉。
刘三站在院中,望着后山黑沉沉的山影,心底棋局彻底落定。
明日老山坳。
一凡人,对一双精怪。
不跪、不求、不硬刚、不送命。
只凭一颗开窍人心,破阴阳双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