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立堂》众生止步

4、第 4 章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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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神婆唱戏，虚实双盘

　　村道上人声乱哄哄，半个屯子的闲人都涌去了张婶家门口。

　　孩童高烧不退，胡话不停，脸色青白得像浸了凉水。邻村神婆挎着布包，踩着布鞋进院，架势端得十足。

　　她一进门便摆手驱人，嗓门压得沉。

　　“都往后退！冲撞仙气，谁担得起。”

　　围观村民下意识后撤半步，人人脸上带着敬畏。

　　这年头山里怪事多，庄稼靠天，平安靠命。普通人遇了解释不通的邪事，唯一能信的，就只有这些走阴阳的神人。

　　神婆扫过屋内病童，眼皮一耷拉，嘴里念念有词，手指在半空胡乱比划。片刻之后，她猛地一拍大腿。

　　“对上了！是黑山仙家下山寻缘，路过你家，童子命格弱，挡不住仙气冲撞。”

　　这话一出，院里瞬间安静。

　　张婶腿一软，当场跪在地上，眼泪砸在泥土里。

　　“仙长救命！俺啥都愿意给，只求孩子平安！”

　　神婆垂眼俯视，语气慢悠悠添了几分拿捏。

　　“仙家不要你钱粮，不要你供奉。只要一个顺势堂口，借凡人一口气扎根落脚。”

　　“你应下立堂，孩子半个时辰退热。”
　　“你不应，今夜子时，魂魄离体，大罗神仙难救。”

　　字字逼人，句句封路。

　　围观村民纷纷开口劝和，七嘴八舌压下来。

　　“赶紧应啊！孩子命最重要！”
　　“立个堂口而已，保全家平安，划算！”
　　“别犟了，跟仙家拧着来没好果子！”

　　人情、舆论、生死，三条线死死捆住一个普通农妇。

　　没人察觉，这场看似临时的救急，从头到尾都是一盘预设好的局。

　　人群外围，刘三靠着土墙站着。

　　懒懒散散，单手插兜，眼神漫不经心，看着院里这场热闹。

　　在外人眼里，他依旧是那副冷血二流子模样。别人家孩子命悬一线，他看热闹看得心安理得，半点共情没有。

　　几个婶子路过，低声嚼舌根。

　　“你看刘三，真是越活越凉薄。”
　　“没娘教的孩子，心里压根没有人情冷热。”
　　“这辈子算是彻底废了。”

　　闲话入耳，刘三面不改色。

　　他早听惯了。

　　旁人看的是表象：孩子病重、仙家显灵、立堂救命、理所应当。

　　他看的是骨架：阴灵不敢直接落他身、不敢硬捆他窍、不敢担重业，所以绕开正主，找凡人开刀。

　　借神婆的嘴定规矩，借孩童的病造恐慌，借村民的嘴逼抉择。

　　整套流程，没一步差错。

　　软逼不成，硬逼。
　　对他无解，就对旁人下手。

　　刘三眼底掠过一丝冷意，转瞬又被痞气散漫盖住。

　　他不气孩童受罪。
　　他气这东西，专挑老实人拿捏。

　　爷爷挤在人群里，看着跪地痛哭的张婶，心里发软，转头看见靠墙发呆的刘三，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你搁那杵着干啥？过来帮把手！”

　　刘三慢悠悠走两步，依旧是那副混不吝腔调。

　　“帮啥？人家仙家事，凡人掺和得动？”

　　这话怼得周围人脸色难看。

　　老汉脸挂不住，压低声音骂他。

　　“一天天满嘴歪理，良心让狗吃了？”

　　刘三不顶嘴，不解释，只是垂着眼皮，心里默算三步棋。

　　第一，神婆是真唱戏，不知情。她被阴气牵引，自以为替仙办事，实则是别人手里的提线木偶。
　　第二，阴灵目的不是收张婶堂口，是造势。只要屯里有人成功立堂，它就能借堂口扎根，顺势渗透整座靠山屯。
　　第三，堂口一旦落地，扎根成形，下次再找刘三博弈，就不再是试探，而是名正言顺的立规矩、压人命。

　　不能成。

　　绝对不能让这堂口落在张婶家。

　　但他不能拆穿、不能硬刚、不能露本事、不能显通透。

　　他是二流子刘三，不是破局高人。

　　刘三抬眼，看向跪在地上的张婶，随口扯了句闲话，声音不大，刚好周围几个人能听见。

　　“婶子，你可想明白。”
　　“仙家真要落缘，为啥不找有福人家，专找你家病娃头上落？”

　　一句话，轻飘飘砸进人群。

　　所有人都是朴实农民，不懂阴阳套路，却懂最朴素的道理——好事不沾祸家人，祸事专找软柿子捏。

　　张婶哭声猛地一顿，眼里多了几分迟疑。

　　对。

　　凭啥是她家？
　　凭啥平白无故天降仙缘，还要拿孩子命逼她接？

　　人心一旦起疑，骗局就裂缝。

　　神婆脸色瞬间一沉，立刻开口压制。

　　“小孩子懂什么！仙缘本就是险中求，你敢妄议仙家？”

　　刘三依旧懒散，耸肩回话，句句带刺，半点不落下风。

　　“我不懂。我就知道，天底下所有好事，没人逼着你硬接。”
　　“逼你接的，不是缘，是债。”

　　话说得半白不白，点到即止。

　　不拆局，不破局，只撒一粒疑心种。

　　典型的借势搅局。

　　围观人群的舆论风向，悄无声息偏移半寸。

　　刚刚清一色的劝立堂，此刻变成窃窃私语。

　　“对啊，哪有硬塞的仙缘？”
　　“听着确实不对劲……”
　　“别不是撞上坏东西骗供奉吧？”

　　人心一乱，阴灵预设的必死局，直接松动。

　　暗处盘踞的阴气猛地剧烈翻涌，山林风口刮来一阵凉飕飕的邪风，吹得院里香烛火苗狂跳。

　　远处无形处，那尊阴灵已然动怒。

　　它算准人心贪安、算准凡人畏祸、算准村民从众。
　　唯独没算准，一个屯里二流子，能用两句闲话，搅碎整盘造势大局。

　　神婆被阴风扫过身子，脑袋一阵发懵，嘴里的话术忽然卡壳。

　　她不懂为啥法事忽然不稳，只当是有人冲撞仙场，转头怒瞪众人。

　　“谁乱说话！扰我通仙！”

　　没人敢应声。

　　所有人面面相觑。

　　唯独刘三依旧站在原地，一脸事不关己，仿佛刚刚开口的不是他。

　　爷爷在旁边看着，只当他又是随口胡扯、乱嚼舌根，气得抬手拍了下他后脑勺。

　　“闭嘴！不会说话别瞎说！”

　　刘三挨了一下，不恼不怒，只是咧嘴一笑，混痞味十足。

　　外人看：顽童乱言，不知天高地厚。
　　内里看：借力搅局，暗度陈仓，四两拨千斤破掉仙家造势。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背锅他来，破绽对方出。
　　名声他烂，局势他稳。

　　最划算的买卖。

　　院里孩童的高热忽然起伏不定，呓语变得急促。
　　神婆脸色大变，强行稳住场面。

　　“犹豫误事！再不应，孩子撑不过一刻！”

　　局势再度被拉回悬崖边。

　　刘三心里清清楚楚。

　　软搅只能拖延，不能根除。
　　阴灵造势不成，必然换招。

　　下一步，它必然亲自下场逼局，逼刘三现身、逼刘三妥协。

　　刘三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屈了一下。

　　表面漫不经心，心底早已落好最后一步后手。

　　你借凡人逼我。
　　那我，就借山庙挪你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