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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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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借山锁阴,不欠分毫
两日转瞬而过。
靠山屯的日子,肉眼可见的愈发颓靡。
田里枯苗成片倒伏,地皮干裂得能塞进指缝,整年的收成眼看着就要折损大半。屯里人的火气一天比一天重,邻里旧怨、鸡毛小事全被放大,整日争吵声不断,人心浮得像烧干的锅底灰。
无形的阴风还在缓缓渗透,不暴烈,却缠骨蚀运。
全村的霉气、怨气、晦气,顺着地缘脉络,一点点往村头土坯小院汇拢。
所有人潜意识里都认定了源头。
是刘三。
是他不知天高地厚,忤逆仙家,惹来横祸,连累整屯受难。
闲话再也不藏着掖着,路过院门的村民,句句直白刺骨。
“好好的屯子,多少年没遭过这灾,自打他招惹山仙就没安生过。”
“烂泥扶不上墙就算了,还是个招灾的扫把星。”
“再这么耗下去,秋收颗粒无收,咱们全家都得跟着喝西北风!”
骂声、怨声、指责声,层层叠叠压在院外。
屋内,刘三坐在炕沿,手里摩挲着半截干枯柴棍,神色懒懒散散,半点被万人追责的慌乱都没有。
旁人看得见的,是他麻木冷血、不知悔改。
他看得见的,是阴灵这盘局的最后一步铺垫。
怨气攒够,人心锁死。
再过三日,全村怨煞成型,无需阴灵动手,世俗人言、地缘恶气就会硬生生拖垮他的心神道基。到那时,他方寸大乱、算盘尽碎,只能乖乖低头认栽,俯首立堂。
好一套顺水推舟、借人杀己的干净局数。
老爷子蹲在门口抽烟,任由外头骂声入耳,脸色沉得发黑,却半句不还嘴。
屯里人愚钝,只懂迁怒,不懂阴阳门道,争辩无用,反倒越描越黑。
等院外脚步声散尽,周遭彻底安静,老汉才低声开口。
“怨气快封顶了。再拖,不用仙家出手,村里人就能逼你走投无路。”
刘三抬眼,扯出一抹痞气淡笑。
“就是要让他们攒够。”
老爷子一愣。
“它想靠怨气压我,我就借着这股怨气,搭桥进山。”
刘三随手丢了柴棍,起身拍了拍衣摆灰。
“它用整屯地气做棋,我就用整屯怨气做饵。它耗我的运,我锁它的根。”
从头到尾,他不欠任何人、不求任何仙妖、不靠任何兜底。
所有博弈,都是拿对方的棋,拆对方的局。
吃过晌午饭,日头最烈的时候,刘三照常跟老爷子随口扯了句闲逛,背着半袋干透的野干草,慢悠悠往后山老山坳走。
在外人眼里,他依旧是那副天塌下来都懒得慌的二流子德行,大祸临头依旧只顾游荡闲逛。
无人知晓,这一趟进山,他要彻底斩断黑山阴灵盘踞靠山屯的阴风脉络。
山路熟稔,草木萧瑟,往日林间微凉的风,今日带着一股淡淡的枯死气。
阴灵的耗运之术,已经蔓延到半山。
唯独临近老山坳的地界,风气骤然一清。
燥热、枯败、滞闷的死气尽数褪去,只剩安稳沉静的山风。
一界之隔,两重天地。
老山坳山神庙,依旧破败荒凉,却像一枚钉在黑山腹地的稳心钉,任凭外界阴风肆虐,自岿然不动。
刘三走到庙门前,没有敲门,没有喊话。
只是把背上的干草卸下,整整齐齐码在庙门石阶两侧,动作随意自然,不像求人,更像履约收尾。
片刻后,供台残石上,灰影悄然浮现。
老灰鼠精眯着黑豆眼珠,静静打量他。
“屯里闹阴风,你自身背满怨煞,还有闲心来我这荒庙?”
它通晓山地气场,自然知晓山下全貌,清楚刘三此刻的处境有多凶险。
刘三靠着歪斜的庙门站定,单手插兜,语气散漫带刺。
“我不来,你这安稳道场,迟早被那阴灵的烂风气缠上。”
鼠精眸光微动。
这话不假。
黑山阴灵日渐偏执,耗运之术铺天盖地,今日能困屯,明日就能漫山,迟早会侵扰老山坳的清净地界。
“你今日来,不是演戏,是来借势?”鼠精直白问道。
“不借势。”
刘三摇头,字字分明,守住自己的底线。
“我不做仙奴,不傍妖势,这辈子不靠任何外物兜底。”
“我来跟你做一桩公平买卖,等价交换,互不亏欠。”
无依附,无妥协,无恩情捆绑。
交易就是交易,两清就是两清。
鼠精来了兴致:“说说看。”
“我帮你彻底封死阴风蔓延的山路节点,保你山坳道场永远清净,不受阴灵浊气侵扰。”
“你借你地界的稳气,替我截断缠屯的阴风源头。”
刘三抬眼望向黑山深处,眼底清亮通透,算尽利弊。
“它靠黑山气场造局耗我,我就以你这方稳地为界,划地锁阴。”
“它的阴风过不了山坳,缠不了屯子,攒不起怨煞,这盘耗运死局,自然不攻自破。”
这是纯粹的规则博弈。
不用术法,不用厮杀,只用地势对冲、气场制衡。
以一方极稳之地,破一方极浊之局。
鼠精沉默良久,沙哑出声:“你不怕我不应?”
“你会应。”刘三笑得随意,句句戳中对方核心诉求,“你守庙几十年,求的就是安稳。阴灵一日不除浊气,你一日不得真正清净。我帮你封山,你稳道场,我破死局,双赢。”
没有虚言,没有画饼,全是实打实的利弊权衡。
老灰鼠精缓缓点头:“可以。”
它活了数十年,见惯了阴阳间的依附与算计、谄媚与背叛。
从未见过这般凡人,身陷绝境却不求怜悯、不攀机缘,事事讲公平、件件算透彻,绝境之中依旧守得住本心底线。
“如何做?”
“不用你动。”
刘三往前一步,站在山坳地界最中心、阴阳气场交界的点位。
这是他昨夜一整夜复盘算出的唯一破局点位,整座黑山的气场分割线。
“你只需守住你地界稳气不乱。”
“剩下的,我来落位。”
他弯腰,随手捡起五块细碎山石,按着无形的气场脉络,错落摆在地面五点方位。
动作简单寻常,像孩童随手玩石。
在外行眼里毫无章法,落在鼠精这种老精怪眼里,却心头震动。
五点锁气场,一线分阴阳。
以凡石为钉,以人心为尺,以山坳稳气为盾,硬生生在黑山腹地,钉出一道隔绝阴浊的无形屏障。
极简,却极狠。
阴灵的阴风,靠山地脉络流转、靠浊气蔓延滋生。
如今气场脉络被截断,源头被锁死,再多算计、再阴毒的耗局,也成了无根之水。
阵法落定的瞬间。
整座山坳风气一清,远处黑山深处,隐隐传来一声极细微的怒意震颤,转瞬即逝。
藏在暗处窥局的黑山阴灵,彻底慌了。
它耗运攒怨的大局,一夜之间,被一介凡人用最简单的方式,彻底拆碎根基。
刘三做完这一切,拍了拍手上尘土,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二流子模样。
“妥了。”
鼠精看着地上平平无奇、却锁死阴阳的石位,轻声感慨。
“你无术法、无道行,却能摆弄山地气场。灰仙开你的心窍,开的不是聪慧,是格局。”
“格局谈不上,活命罢了。”
刘三不贪夸赞,不留羁绊,转身就走。
“交易两清,互不相欠。往后你守你的山,我活我的人。”
不攀交情,不留因果,不沾半点人情牵绊。
他要的从来不是精怪相助、仙家留情。
他要的,是自己掌控生死,自己拆尽死局,自己给自己活路。
看着少年洒脱下山的背影,老灰鼠精静静立在供台上,久久未动。
它忽然明白。
这少年不靠仙、不靠妖、不靠人。
他唯一的靠山,从来都是他自己。
山下,屯里的滞闷浊气正在飞速消散。
燥热、枯闷、烦躁、怨怒,一点点褪去。
田里枯黄的青苗虽不能即刻复苏,可干裂的地皮,悄悄泛起了一丝潮气。
缠了数日的阴风耗局,彻底崩碎。
黑山深处,阴冷戾气翻涌不休,恨意彻骨。
它精心布局、步步隐忍的杀局,再一次,败给了那个人人唾弃的屯里二流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