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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素衣东归 玉房离咸阳 ...

  •   秦始皇三十六年,春。玉房走的那一日,咸阳宫的天很好。
      前一夜,她将合欢殿中属于自己的旧物一一收进一只陶盆。那件第一次见赢政时穿的青色深衣,那件他赐的蜀锦袍,那卷抄了一半的《侍君方录》,那方他用过的砚台。她蹲在院中,取出火石,点燃了最上面一件。火苗起,映着她的脸。阿锦站在旁边,想说什么,没有说。玉房看着那些旧物在火中卷曲、发黑、化为灰烬。烧到最后一件时,她停了一下——那是她入宫时带进来的那只旧药箱,箱角磕了一个浅印。她没有烧它。她把药箱从火边提出来,放回屋中。火灭了,她把灰烬扫进一只布袋,走到合欢树下,挖了一个浅坑,把灰埋进去。她蹲在树下,用手把土拍实,站起来,拍了拍掌心的泥。她没有说话。
      第二日清晨,阿锦天未亮便起了,将那只旧药箱收拾齐整——里面装着日常换洗的衣裳和那卷缝在枕中的《诗经》,另一只包袱里装着几样常用的药材和一把采药用的短锄。玉房坐在铜镜前,将发髻挽成宫中最低等宫女惯用的双鬟样式,换了一身半旧的青色布衣,腰间系一条粗麻带。她对镜看了一眼,镜中人面容清瘦而平静,眼角有几道细细的纹路。
      “小姐,”阿锦将药箱背好,低声说,“都收拾妥了。”
      玉房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她住了好几年的殿宇。药柜还开着,她昨夜已将方子按照不同病症分类抄好,用麻绳系紧,每卷上标明“咳”“寒”“伤”“郁”等字样,叠放在案角。柜中剩下的药材也都标注了品名和分量,留给后来的人用。她走到案前,将一封写好的信搁在正中央,用一只铜镇尺压住一角。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走吧。”
      两个人从合欢殿后门出去,沿着永巷拐入一条僻静的夹道,混在清晨出宫采买的杂役人群中,低着头,不作声,一步一步走过了宫门。守门的卫卒看了一眼她们身上的粗布衣裳和药箱,只当是太医院派出去采买药材的杂役,挥了挥手便放了行。玉房走出宫门的那一瞬,脚步没有停顿,可她抬起眼来最后看了一眼宫门上方的牌匾——“咸阳宫”三个篆字在晨光中泛着铜器的光泽。她只看了一眼,便低下头,继续走了。
      前两日,阿锦每日照常往章台殿方向送药膳,只是换了人送。赵高远远看见食盒,便未起疑。第三日阿锦未送,赵高去问,才发现殿中无人。
      赢政是在第三日傍晚知道的。
      那三日他批完了积压的奏章,与李斯议定了南郡新设三县的官吏人选,又召见了徐福问出海事宜。直到第三日傍晚,赵高捧着一只食盒进章台殿来,躬身道:“陛下,合欢殿那边送来的药膳,已经三日没有送了。臣让人去问,殿中无人应答。推开殿门,只看见了这封信。”
      赢政正在批一份关于骊山陵石材运输的奏章,朱笔在竹简上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只问了一句:“无人应答?”
      “回陛下,合欢殿无人。臣进去查看时,药柜半开着,几卷方子叠在案角,整整齐齐。衣柜空了,榻上的被褥叠好,像是人走了之后再没有回来过。”赵高将那封信呈上来,双手举过头顶,“只留下了这个。”
      赢政放下朱笔,接过信。信封是素帛缝制的,没有封泥,只是叠了一道折。他展开帛面,上面写着几行字,笔画平稳,墨色均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从头到尾,没有停。看完之后又把第一行重新看了一遍,然后缓缓将帛信折起来,搁在案上。
      “她什么时候走的?”
      赵高低声道:“回陛下,臣查验了宫门出入的记录,三日前清晨,有两名穿着太医院杂役衣裳的妇人出宫,说是采买药材。守卒回忆其中一人身形与夏夫人相似。臣查了太医院的采买名册,那日并无采买的差事。”
      赢政站起身。他的动作很慢。他走到窗前,推开窗。窗外是春日的黄昏,渭水方向的天边染着一层橘红色的晚霞,几只归鸟从宫墙上方掠过。他站了很久,久到晚霞从天边一寸一寸暗下去,久到赵高在身后站得膝盖发僵却不敢挪动。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她去哪儿了?”
      赵高迟疑了一瞬:“臣……臣问了阿锦的家人,说阿锦走之前托人带过一句话——说是要回山上去。回栖霞山。”
      赢政的手在窗上握了一下,指节泛白,又松开了。他没有说话,转身向殿门走去。赵高急忙跟上。章台殿到合欢殿的宫道,赢政走了无数回,可这一回他走得比往常快。
      合欢殿的院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先看见的是合欢树下有一圈新土,土色比旁处深,上面踩得平实。他蹲下去用手拨了一下,土里露出一点灰白的粉末。他手指上沾了灰,站起来,拍了拍手,走进殿中。
      殿中空荡荡的。药柜半开着,案角那几卷分类抄好的方子还叠在那里,麻绳系得整整齐齐。榻上的被褥叠成方方正正的一块,枕边空空荡荡。窗台上那盆去年种的艾草已经干枯,几片叶子落在窗沿上,蜷曲着。案中央放着一只铜镇尺,压着一封信的位置,可信已经在他手中了。
      赢政站在殿中央,目光扫过每一件旧物——那只她抄方子时用的笔筒,那只装药散用的青瓷瓶,那只冬日里焐手用的铜手炉——都没有动过,都还在原来的位置上。可她不在。
      他走到案前,目光落在案角一处——那里放着一枚乌木簪。是她平日绾发用的那根,素面无纹,簪身被掌心磨得光滑。她走时没有带走。他伸手拿起那枚簪子,拇指沿着簪身缓缓滑过。滑到簪尾时,指腹触到一道极浅的刻痕。他凑到灯下细看——烛光映在乌黑的木质上,那道刻痕显出字形来。第一个字刻的是“王”,第二个字刻的是“房”。
      他认出了那笔迹。她写“王”字时,第一横起笔重,收笔轻,第二横平直如尺;她写“房”字时,最后一笔往上挑。那是她的字,他看了二十年的字。
      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他,她原来的名字。他给她取名“玉房”,她就一直用着,用了一辈子。可她把自己的名字刻在了簪子上——那个她从未向人提起的、藏了一辈子的名字。
      他把簪子攥在手里,攥了很久。乌木的棱角硌着掌心,温的,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他转身走出合欢殿,立在阶下。暮色正从四面合拢过来,将合欢殿的轮廓染成暗沉沉的影子。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棵合欢树——树下新土的颜色在暮色中看不太清了,可他知道它在那里。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从合欢殿出来时天已经黑了。赢政沿着宫道慢慢走着,走到一处廊下,看见前面有个人影负手站着,手中拿着一卷竹简。李斯。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玄色深衣,没有戴冠。见赢政走近,他躬身行了一礼:“陛下,南郡奏报。”
      赢政在他面前站定,目光落在他脸上。“你也知道了。”
      “臣知道了。”李斯直起身,声音不高,却稳,“臣来送南郡新设三县官吏名单,需陛下连夜批复。走到章台殿外,赵高说陛下去了合欢殿,臣便在此候着。”
      赢政沉默着,没有说话。
      李斯将那卷竹简放在廊下石阶上,退后两步。“陛下,臣想冒昧说一句——这世上的缘分,就像两条河。有的河交汇了,流一段,又分开了。分开不是河干了,是各有各的去处。玉房夫人与陛下,是交汇过又分开的河。她在的时候,那段水流是满的,如今她走了,水流浅了一些,可河还是那条河,还在往前流。”
      赢政垂着眼,望着廊下青石砖上的月光。他想起玉房走前对他说的那句话——“大王,守着本心。”四个字,她说了两回。第一回在章台殿,第二回是信里。他不知道“本心”是什么,可他知道她在说那四个字的时候,眼睛里的光不是要他回头,是要她自己往前走。
      “李斯,”他开口时声音比方才稳了一些,“你说,人若守着一件已经没有了的东西,算不算守着本心?”
      李斯沉默了一瞬:“陛下,臣不是读《道德经》的人,臣读的是法。法家不讲本心,讲的是法度、制度、功过。可臣觉得,夏夫人说的‘本心’大概不是什么具体的东西——它不是玉房夫人本人,不是陛下对她的那份牵挂,不是她留在咸阳宫的这几年的时光。它是——”
      他停了一下,“是陛下在做任何事情之前,心里那个最先冒出来的念头。那个念头若是还在,陛下的心就没有丢。”
      赢政抬起头,望向廊外的夜空。今夜无云,星子稀稀疏疏地缀在天上,有的亮些,有的暗些,可都在自己的位置上。他望着那些星子看了很久,然后忽然开口:“李斯,你说……她走了之后,朕心里那块空的地方,还能填上吗?”
      李斯没有回答。
      赢政也没有等他回答。他自己说了下去:“朕知道不能。朕只是想知道,朕还能不能习惯。”
      他说完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转过身,朝章台殿的方向走去。他的脚步比来的时候慢了一些,也比来的时候稳了一些。李斯站在廊下看着他走远,玄色的背影在月光中渐渐缩小,拐过宫道的弯角,被墙影吞没了。他没有跟上去,只是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然后也转身走了。
      赢政回到章台殿时,殿中的铜灯还亮着。案上那封帛信还摊在那里,他的目光落在“守住本心”四个字上,看了很久。他没有再看信的其他内容,只是看着那四个字。
      他把那枚乌木簪从袖中取出来,放在案角,和那封信、那份海图并排放着。簪身上的“王房”二字在烛火下泛着幽暗的光,笔画细如发丝,可看得清清楚楚。
      他坐回案前,拿起朱笔,翻开一份奏章。批了两个字,又放下了。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四个字上,忽然发现帛面上那四个字的最后一笔微微挑起——那是玉房写字的习惯,收笔时轻轻一顿再往上提。他看着那道微挑的笔痕,嘴角忽然动了一下。那动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淡的东西。
      “赵高,”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可那声音里没有方才的涩了,“把徐福呈上来的那份海图拿来。”
      赵高应声去取了,呈上来时小心地放在案角。赢政展开海图,目光落在那片标注为“蓬莱”“方丈”“瀛洲”的空白海域上。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用手指去描那条虚线,只是看着那片空白,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海图重新卷起来,搁在案角,和那封帛信、那枚乌木簪放在一处。
      他重新拿起朱笔,翻开那份未批完的奏章,开始在朱批栏里写字。一笔一画,不急不缓。殿中的灯火跳了一下,在他脸上投下一明一暗的光。他的面容仍是瘦的,眼底的青灰还在,可那层被什么东西压住的沉正在一点一点地松动。
      他批完了那一份,搁下笔,低头看了看自己批的那个字——是“可”。笔画稳当,和往日并无不同。可他心里想的是“不可”——不可留,不可回,不可说。他看着那个“可”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朱笔搁下,没有再批第二份。
      窗外,咸阳宫的春夜安静而漫长。月光落满宫墙和殿脊。合欢殿的空门在月光中静静闭着,檐角的铜铃仍在风里微微摆动,可铃舌已经锈了,晃不出声音。
      而在百里之外的官道上,一辆半旧的牛车正趁着夜色向东赶路。车中坐着两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女子,其中一人怀中抱着一只药箱,箱角磕了一个浅浅的印。她没有合眼,借着车帘缝隙间漏进来的一线月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虎口处有一道旧疤,是小时候切药时留下的。刀刃滑了,切在虎口上,血流了一手。父亲跑过来,用布条给她缠上,缠完了看了看她的手,说:“玉房,你的手是拿药锄的手,不是拿笔的手。”她那时候不服气,咬着嘴唇没有吭声。后来她拿了一辈子笔——抄方子、写信、在帛上记药性——可那双手,还是那双手。指节粗大,掌心有茧,虎口的疤淡了可还在。
      她把那只手合拢,像握住了一把自己种了多年的当归。
      牛车在官道上颠了一下,又稳住了。她靠着车壁,合上眼,感觉到夜风从车帘的缝隙间钻进来,凉凉的,带着田埂上泥土和草芽的气息。那气息她认得——很久以前她在栖霞山的清晨推开窗时,吹进来的也是同样的风。
      “锦儿,”她在黑暗中开口,“快到了。”
      阿锦靠在另一侧车壁上,困得迷迷糊糊,含糊应了一声:“嗯……快了。”
      牛车继续向前走,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月光明亮地照着前方的路——路伸向东方,伸向那片连绵的山影。
      走了两日,牛车过了函谷关。关外的官道上人烟渐渐稀了,路两旁的田地荒了大半,有些地里长满了荆棘和藜藿。第三日晌午,牛车在一片枯黄的麦田边停下歇脚。玉房跳下车,站在路边活动腿脚。阿锦从包袱里取出干粮,两人就着凉水啃了几口麦饼。
      玉房正低头拍打衣摆上的尘土,忽然听见官道那头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一群衣衫褴褛的人从西边慢慢走过来。约莫二三十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互相搀扶着,走得极慢。走在最前面的一个人拄着一根木棍,左腿从膝盖以下空了一截,裤管卷起来扎在腰上。他走一步,木棍在地上撑一下,身子往左边歪一下,再撑一下,再歪一下。他身后跟着一个瘦得脱了形的妇人,怀里抱着一个皮包骨头的婴儿。再后面是一对老夫妻,老头拄着拐杖,老妇的眼睛红肿着,像是哭了很久。
      玉房的目光落在最前面那个人身上。他拄着木棍的那只手上布满了厚厚的茧子,指节粗大,手背上有几道深深浅浅的旧疤。他的脸被太阳晒得黑红,颧骨高耸,嘴唇干裂起皮。他一步一步地走过来,目光从玉房脸上扫过,又扫过去。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了。
      他转过头来,盯着玉房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来:“你……”
      玉房看着他。她认出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她见过——很多年前在邯郸城外的一条土路上,一个断了一条腿的年轻人趴在路边,用手刨着地上的麸皮往嘴里塞。她蹲下去,把随身带的饼掰了一半放在他手边。那年轻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抓起饼就往嘴里塞,嚼得满嘴是血。
      “是你。”玉房说。
      那年轻人盯着她,眼眶慢慢红了。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只发出干涩的气音。他低下头去,用那只满是茧子的手捂住了脸。他的肩膀抖着,指缝间渗出泪来。
      玉房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来。“你怎么在这里?”
      年轻人放下手,抹了一把脸。他的手上沾着泪和灰,在脸上划出几道黑印。“关中……大旱。”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粗石,“渭水见了底。粟米收不上来,官府照旧催租。我们村里的人……跑了一半。走到半路,又听说前面闹盗匪,抢粮杀人。我们不敢走大路,绕了远道。走了快一个月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断腿。“我这腿,走不快。拖累他们了。”
      玉房回头看了一眼那群人。他们瘫坐在路边,有的靠着树干喘气,有的蹲在地上捡石子。那个抱婴儿的妇人解开衣襟,把干瘪的□□塞进婴儿嘴里,婴儿吮了两下,哭得更响了。老头的拐杖搁在一边,他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老妇坐在他旁边,用袖子给他擦脸,自己的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玉房站起来。她走到牛车边,打开那只旧药箱,把里面能吃的干粮都取出来——几张麦饼,一小袋粟米,半包盐。她把东西放在那年轻人面前的石头上。然后她转身对阿锦说:“把水囊也拿过来。”
      阿锦把水囊递给她。玉房把水囊也放在石头上。她蹲下来,对那年轻人说:“吃。吃完往东走,过了前面的山口,有个镇子叫柳林驿。那里有驿馆,驿丞姓赵,是赵国人。你告诉他,你是从栖霞山来的,他会给你们一顿热粥。”
      年轻人抬起头看着她。他没有立刻去拿石头上的饼。他的手伸进自己怀里,摸了好一会儿,摸出一样东西来。那是一块干饼,硬邦邦的,边缘已经磨得发毛,颜色灰褐,比石头还硬。他双手捧着那块饼,递向玉房。
      “当年那个饼,”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我记着呢。”
      玉房看着那块干饼。饼已经干得裂了纹,表面沾着怀里的棉絮和灰土。她伸出手,接过那块饼。饼入手极硬,像一块石头。她将饼掰成两半,一半递还给年轻人,一半留在了自己手里。年轻人接过那半块,没有吃,攥在掌心里。玉房将自己那半块凑到嘴边,咬了一口。饼太硬,她咬得很费力,牙齿磨了两下才咬下一小块。她在嘴里嚼着,饼渣又干又粗,刮着喉咙。她嚼了很久,然后咽了下去。
      年轻人看着她把那口饼咽下去,眼眶又红了。他把那半块饼揣回怀里,弯腰从石头上抓起一张麦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身后那个抱婴儿的妇人,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嚼了两口,他停下来,看着玉房,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当年那个饼……我记着呢。”
      玉房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她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对阿锦说:“走吧。”
      两人上了牛车。车夫一甩鞭子,牛车继续向东走。玉房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那群人还坐在路边,年轻人正把水囊递给那个抱婴儿的妇人。他回过头来,朝着牛车的方向望了一眼。玉房放下车帘,靠回车壁。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的旧疤还在,掌心的茧子还在,掌心里还留着那半块干饼的碎渣。她把这双手合拢,搁在膝上。
      牛车又走了三日。第四日清晨,玉房掀开车帘,东方的天际线上,一座山的轮廓正在晨雾中慢慢显出来。她认出了那道山脊,认出了山腰上那片枫林的暗影,认出了山脚那块她每年采药回来都要歇脚的青石。
      “锦儿,”她轻声说,“看见了吗,那是栖霞山。”
      阿锦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晨风吹得她眯起眼睛:“看见了。”
      玉房放下车帘,靠回车壁,闭上眼。她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笑意。然后她睡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素衣东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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