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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本心如初 玉房病愈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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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始皇三十六年,春。玉房病了三旬。
头几日她昏沉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清醒时她便靠着引枕,看窗外那堵宫墙。青灰色的砖面被残雪衬得暗沉,雪化一层,砖色便深一层。她数着砖缝里钻出的草芽,从针尖大到指甲盖大,看了整整三十天。
阿锦每日端药进来,她接了便喝,一句话也不说。到第十日,阿锦把药碗搁在案上,低声说:“小姐,您整日不说话,奴婢心里发慌。”
玉房看了她一眼:“说什么呢?”
“说什么都行。您骂两句也好。”
玉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阿锦,你小时候,在栖霞山脚下住着的时候,每天做什么?”
阿锦怔了一下,答道:“奴婢阿父在溪边有块地,种些黍米。奴婢每日早起帮阿母舂米,舂完了去溪边洗衣裳。午后无事,便坐在溪边的石头上看水。”
“看水的时候想什么?”
“不想什么。就看水。”
玉房没有再问。她端起药碗,仰头喝了,苦味从舌尖漫到喉咙。她放下碗,重新躺下,面朝墙壁。
第十一日,她开始问墙。
“今天走不走?”
墙不说话。她便自己答:“再等一天。”
第十二日,第十三日,她每天都问,每天都答“再等一天”。
第二十日,她开始看天。宫墙之上有一条窄窄的天,青灰的,被檐角裁成一条斜的帛带。她看着那条天从青灰变成淡蓝,从淡蓝变成薄金——那是傍晚,夕照落在檐角的铜铃上,铜铃亮了一下,又暗了。她看着那铜铃亮亮暗暗,看了三日。
第二十三日,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栖霞山的溪边,水是清的,能看见底下的卵石。一个孩子蹲在溪边,背对着她,两只手伸在水里,像是在捞什么。
玉房走过去,在那孩子身边蹲下来。孩子转过头来,六七岁的模样,扎两个小髻,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衣,袖口卷了两折,露出细细的手腕。那眉眼——玉房认得。那是她自己。六岁时候的自己。
“你在做什么?”玉房问。
孩子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黑亮亮的,说:“我在等阿父回来。”
“阿父不回来了。”
孩子不说话了。她低下头,看着溪水从指缝间流过去,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那我等他。”
“等不到了。”
“等得到。”孩子固执地说,“阿父会回来的。他说了,采完药就回来。”
玉房看着那张小小的脸,心里有什么东西堵上来。她想告诉那个孩子——阿父不会回来了。阿父死在漳水边,被人从桥上推下去,推他的人是为了活命。阿父这辈子救过很多人,最后死在一个不认识的人手里。她说不出话。
“你等了多久了?”她问。
孩子想了想,扳着手指头数:“从春天等到夏天,从夏天等到秋天,从秋天等到冬天。等了好久了。”
“还要等多久?”
“等到阿父回来。”
玉房忽然觉得眼眶发烫。她伸手去碰那孩子的脸,手却穿过去了,什么也没有摸到。孩子还在溪边蹲着,两只小手搁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看着溪水。
她醒了。
天还没亮。枕边是干的,没有泪。她躺在黑暗中,望着帐顶那道细长的裂缝,看了很久。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不等了。”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胸口那团堵了三十天的东西,忽然散了。像一口堵住了的井,水终于找到了一个缝隙,慢慢渗了出去。
第三十日,她依旧看墙,看天。那天的天特别蓝,蓝得像洗过的帛,一丝云也没有。她看了很久,久到阿锦进来换药的时候,她才收回目光。她没有再问墙。她对自己说:“今天不走,明天也要走。”
说完这句话,她心口那团滞气散了大半。
第三十一日清晨,玉房起身时觉得身上松快了些。她站在窗前伸了伸手臂,肩关节活动时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齐整,虎口处抄书磨出的茧子还在,颜色淡了一些。她握了握拳,再松开,掌心是暖的。
“阿锦,”她开口时声音比前些日子清亮了许多,“把我那件素色的深衣拿出来。今日我想出去走走。”
阿锦应声去了,取了一套洗得发白的靛蓝深衣来,又取了一根青竹簪。玉房换好衣裳,将头发绾起来用竹簪固定住,没有施粉,没有戴任何饰物,只在腰间系了一条半旧的墨绿帛带。她对镜看了一眼,镜中人比三旬前瘦了一些,颧骨微微高了,眼角的纹路深了两道,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和以前不太一样了——从前是一团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火,如今那火矮了,可稳了。
她出了合欢殿,沿着宫道慢慢往章台殿的方向走。春天的咸阳宫比冬日柔和了许多,宫墙上的玄鸟旗被风吹得微微鼓动,不像冬天那样绷得笔直。墙角有几丛不知名的草芽从砖缝里钻出来,嫩绿的颜色在灰扑扑的石砖之间显得格外新鲜。
章台殿外,赵高正捧着一卷文书从阶上下来,看见玉房远远走来,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躬下身去行了礼:“夫人安好。陛下在殿中批阅奏章,臣去通传。”
“不必通传。”玉房摆了摆手,“我在阶下等一等便是。”
赵高迟疑了一瞬,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躬身退到廊下。玉房站在章台殿门外的石阶下,没有上去,也没有催,只是安静地站着。殿门半敞着,春日的阳光从门缝间漏进去,落在地砖上,切成一道细长的光带。她透过门缝能看见赢政的身影——他坐在御案之后,低着头,手中握着朱笔,正在批阅什么。那身影比她记忆中瘦了一圈,肩胛骨的轮廓从玄衣下隐约透出来。
她看了片刻,没有出声。赢政似乎是批完了手头那一卷,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抬起头来,目光恰好落在门缝间漏进的那一线光上,又从那光上移开,向外望了一眼。他看见了阶下那个靛蓝色的身影。
他一怔。那怔忡极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可他的手指在案沿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放下朱笔,站起身,走到殿门处,将门推开。
两个人隔着门槛对视了一瞬。
赢政瘦了许多。脸颊的轮廓比三旬前更分明了,眼窝微微陷下去,眼底有一层常年缺觉留下的青灰。可他的目光落在玉房脸上时,那目光里的东西不像以前那样灼了——以前是火,此刻是余烬,温度还在,可不再往人身上扑。
玉房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那笑没有委屈,没有讨好,只有一种很平的东西,像一面湖经过了整个冬天的封冻,开春时冰面裂开了第一道缝,露出底下的水——水的颜色变了,可还是水。
赢政也笑了一下。他的笑比玉房的更浅,几乎只是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太久没有做过这个动作,肌肉已经有些生疏了。可那确实是笑。
“你瘦了。”他说。
“陛下也瘦了。”她说。
两句话像两块石头同时落入同一片水面,各自荡开一圈,又撞在一起,碎成更细的波纹,然后慢慢平了。
玉房走进殿中,手中提着一只食盒,打开来,里面是一只陶碗,碗中是浅褐色的汤液,冒着若有若无的白气。她将陶碗端出来放在案角,退后半步:“臣妾配了一副安神汤,加了酸枣仁和茯苓,陛下若是夜里睡不安稳,睡前喝一碗,比太医开的那些重药温和些。”
赢政看着那碗汤,没有立刻端起来。他伸手端起,凑到唇边喝了一口,温的,不苦,有一丝淡甜的回味。他喝了两口,放下碗,看着玉房。
“玉房。”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
“臣妾在。”
赢政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出双臂,缓缓将她拢进怀里。那拥抱很轻,不像以前那样带着一种“朕要抓紧你”的力道。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停顿了许久,开口时声音低低地从她头顶传下来:“朕这几日总在想——你若是还在山上,没有回来,朕现在是不是会好过一些。”
玉房没有推开他。她站在那里,让他抱着,双手垂在身侧没有回抱,可也没有退缩。她感受着他胸膛的温度隔着衣料透过来——比从前凉了一些,心跳也比从前慢了一些。她沉默了许久,然后轻声开口:“大王,守着本心。”
赢政的手臂微微僵了一下。他松开了她,退后半步,低头看着她的脸。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不是疏远,不是冷,是一种他从未在她眼中见过的稳定。他看着那双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些旧日的东西——炽热的、执拗的、那种“你一定要听我的”的光——可他没有找到。那光已经熄了,换了一种更安静的东西在那里。
“守着本心?”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这是什么意思?”
玉房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臣妾在病中躺了三旬,做了一个梦。梦见臣妾六岁的时候,蹲在溪边等阿父回来。臣妾等了很久,阿父没有回来。臣妾在梦里对那个孩子说‘阿父不回来了’,可那个孩子说‘那我等他’。”
她停了一下,声音更轻了。“臣妾醒了之后想了一件事——臣妾这辈子,一直在等。等阿父回来,等大王来接臣妾,等大王变成臣妾希望的样子,等一个臣妾自己也说不清的答案。臣妾等了太久。臣妾追不动了,也不想追了。臣妾想守着的,是自己心里那盏灯。”
她说完这句话,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案角。那是一枚青玉诀,玉面温润,刻着一个“政”字。玉诀躺在案面上,和赢政方才搁下的那只药碗并排放着。她放玉诀的手很稳,没有迟疑,也没有颤抖。放完之后,她收回手,垂在身侧。
她没有说“还给你”。她只是放下了。
赢政看着案上那枚玉诀。玉面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那个“政”字朝上。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来看着玉房。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可终究没有说出口。他伸出手,指尖触到玉诀的边缘,停了一息。然后他将玉诀拿起来,握在掌心里。玉面带着案面的凉意,也带着他掌心的温度。他攥着它,没有收回袖中,也没有放回案上。他就那么攥着它,低头看着。
“玉房,”他开口时声音有些发涩,“你变了。”
玉房微微笑了一下:“臣妾没变。臣妾只是不等了。”
她顿了一息,又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分:“陛下,臣妾在宫里住了这些年。从合欢殿到嘉泉殿,从嘉泉殿到合欢殿。臣妾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守着大王,可今日臣妾才明白——臣妾守了这些年,守的是‘大王需要臣妾’的那个臣妾。臣妾把‘采药的夏玉房’弄丢了。臣妾得回去,把她找回来。”
赢政听到“弄丢了”三个字,手指在玉诀上收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他在章台殿中又坐了一盏茶的工夫,两个人对坐饮完了那碗安神汤,说了些无足轻重的话——春天来得比往年早,渭水两岸的柳条该抽芽了,少府奏报骊山陵的工程顺利,南征的军队三月可以班师——都是些隔着很远的话,像两个人站在河的两岸,声音被水流冲散了。玉房起身告辞。她走到殿门口,停了一步。赢政叫住了她。
“玉房。”
她回过头。赢政站在原地,没有走过来。他看着她,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在殿门外那片春日的阳光里。他看的不是她,是那个她将要去的方向。他看的是一片他永远不会去的山,一问他不会进的茅屋,一园他不会收的当归。
“朕从前说过,等你愿意的那一日。”他的声音哑了几分,“今日朕再说一遍——朕等你愿意回来的那一日。无论多久。”
玉房看着他。她看见他眼底的青灰,看见他鬓角的白发,看见他攥着玉诀的手指微微发颤。她开口时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落得极稳:“陛下,臣妾要找回采药的夏玉房。”
赢政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将攥着玉诀的手拢进袖中,说了一句:“去吧。”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是哑的。玉房行了一礼,转身走出殿门。她没有回头。
玉房出了章台殿,没有直接回合欢殿,而是沿着宫道向东走,穿过永巷,走到一处僻静的偏院。院门半掩着,里面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放着一张石案和两只石墩。一个青年男子坐在石墩上,手中握着一卷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夏无忧。他比玉房记忆中的样子成熟了许多,下颌有了明显的棱角,肩膀宽了些,不再是从前那个在栖霞山脚下追着姐姐跑的少年了。可他一看见玉房,那双眼睛便弯了一下,嘴角咧开来,露出一个和从前一模一样的笑。
“姐!”他站起身迎上来,握住玉房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你瘦了。我听阿锦说你这三旬病得厉害,想进宫来看你,可赵高那厮说后宫非诏不得入。我就在这儿等了三天,想着你总该出来走走的。”
玉房反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是暖的,掌心有握笔磨出的薄茧。她把他按回石墩上坐下,自己也在另一个石墩上坐下来,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像很多年前在栖霞山脚下的茅屋里一样。
“无忧,”玉房开口时声音很轻,“姐姐有件事要托付你。”
夏无忧的笑容淡了一些,看着她的眼睛,等她说下去。
“姐姐可能不会在宫里住太久了。”玉房说得很慢,“姐姐要走。走到哪里去,姐姐还没想好,可姐姐不能再留在咸阳宫了。姐姐走了之后,你要答应姐姐一件事——好好照顾大王。”
夏无忧怔住了:“姐,你……你这话说的,像是要远行。你要去哪里?陛下准你走吗?”
“陛下准不准,姐姐不知道。可姐姐知道,姐姐不能再这样过下去了。姐姐在宫里住了这些年,一直在追一样东西——追一个人,追一个答案,追一个‘他会不会变’的回应。姐姐追得累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膝上的双手,“无忧,你记住——大王虽然是皇帝,可他也是一个会生病、会累、会怕的人。他身边有太多人盯着他的位置、他的权柄、他的长生药,没有几个人是真心把他当一个人看的。你替姐姐看着他一些,不用劝他什么,不用拦他什么——他只是需要有人在他身边,不图他什么。”
夏无忧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姐姐的面容,那上面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平静。他张了张嘴,想劝她留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栖霞山那年冬天,雪下得很大,柴房里只剩半块饼。姐姐把饼掰成两半,一大一小,大的塞给他,小的留给自己。她说:“姐不饿。”他把饼吃了,三口两口,吃得干干净净。后来他半夜醒来,看见姐姐坐在灶前,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她把手伸到灶口上烤——那手是抖的,不知是冷还是饿。他当时没有出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这件事他从来没有对姐姐说过。
“姐,”他开口时声音有些哑,“那年冬天你掰给我半块饼,你说你不饿。我那时候知道你不饿是假的,可我把饼吃了。”他顿了顿,“我后来一直在想,那半块饼你是怎么忍住的。”
玉房没有回答。她伸出手,在他手背上按了一下。那一下很轻,可按得很实,像是在一个已经签好的契书上盖上最后一枚印。她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布包,放在石案上,推到夏无忧面前。
“这里有一封信,还有三十七卷药方,是姐姐这些年在宫里给大王整理的。你替姐姐收着。将来大王若有个头疼脑热,你照着方子煎药便是。”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袖上沾的灰,朝院门走了出去。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步,回过头来看了夏无忧一眼。
“无忧,”她的声音很轻,“姐姐走了。不必寻。夏玉房。”
她转身走了。春日的阳光从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她靛蓝色的衣袍上落了一层碎金般的光点。她的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
出了偏院,玉房沿着宫道向南走,穿过两道宫门,来到一处清静的院落。院中种着一丛竹子,竹叶刚抽出新绿,在春风中簌簌作响。竹影之下,一个穿着玄色深衣的青年男子负手而立,望着那丛竹子出神。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正是扶苏。
扶苏的面容比玉房上次见到时更坚毅了些,眉目之间的青涩褪去了大半,下颌的线条和赢政年轻时越来越像,可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又与赢政不同——更温,更像他的母亲赵蔷。他看见玉房,快步迎上来,拱手深揖:“姑姑。”
玉房扶住他的手臂让他免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微微颔首:“你长高了。也结实了。”
扶苏笑了笑:“姑姑病了这一场,侄儿想去探望,可父王说姑姑需要静养,不让任何人打扰。侄儿便一直在等姑姑出来。”
玉房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光让她想起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那时扶苏还很小,坐在她膝头上翻一卷《诗经》,翻到“谁谓河广,一苇杭之”那一句,仰起头来问她:“姑姑,河那么宽,一根芦苇怎么过得去?”她当时答他:“不是芦苇能渡河,是心里有想渡河的心,便能找到渡过去的办法。”如今他长大了,眉眼间已经有了赢政年轻时的英气,可那眼睛里仍然存着小时候问“一根芦苇怎么过得去”时的认真。
“扶苏,”玉房开口时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带着她斟酌了很久之后才落定的重量,“姑姑有几句话想对你说。”
扶苏敛了笑容,正色道:“姑姑请讲。”
“你父亲这一生太累了。”玉房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落得实,“他六岁在邯郸被人追打的时候,蹲在墙角用泥巴糊伤口。没有人告诉他怎么止血。他后来做了皇帝,可他还是不会止血——他把血止住了,可疤留了一身。你孝敬他,不是为了那些事对还是不对,是因为他这一生,没有人真正孝敬过他。”
扶苏低下了头。他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姑姑,侄儿记得。”他顿了一下,“侄儿记得母亲临终前留下的那卷帛书里也写了同样的话。她说——‘书可以被烧,可人心里的字烧不掉。’侄儿从不敢忘。”
玉房从怀中取出那只青布囊,放在扶苏手中。布囊已经褪了色,丝绳换了新的,可她贴身收着三年,帛面上仍有她的体温。
“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姑姑替你收了三年。如今该给你了。”
扶苏接过布囊,手指微微发颤。他没有当场打开,只是将布囊贴在胸口,对玉房深揖一礼。
玉房伸出手,在他肩上轻轻按了一下。那只手不重,可扶苏感觉到那掌心传来的温度——温的、稳的,像一盏被护在掌心里很久的灯,火苗不高可没有灭过。“扶苏,”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一些,“你母亲说的话是对的。姑姑也要走了,姑姑能留给你的东西不多——就这一句。你替姑姑记住:一个治国的人,若心里没有‘人’这个字,他治的便不是国,是一座大一些的牢房。”
扶苏抬起头,眼眶微微发红,可他没有落泪。他伸手握住玉房搭在他肩上的那只手,两只手交握了片刻,然后他松开,后退一步,重新拱手深揖。这一揖比方才更深、更久。
“姑姑,”他的声音有些哑,“侄儿记住了。侄儿一定记住。”
玉房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过身,沿着来路走回去。竹影在她身后渐渐远了,扶苏的脚步声没有跟上来。她知道他在原地站着目送她,她没有回头。
走出那座院落的时候,春日的阳光正照在宫道上,暖融融的。玉房走在那片阳光里,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一些。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方才按在扶苏手背上的那只手,掌心里还留着他的温度。她把手握成拳,收进了袖中。她对自己说:“该说的都说完了。”她没有回头。
她走回了合欢殿。推开殿门时阿锦正在案前擦拭那只漆木匣,见她回来便站起身:“小姐,您回来了。”
玉房点了点头,走到榻边坐下,缓缓舒出一口长气。那一口气吐得很慢,像是把身体里最后一点沉渣也一并带了出来。她靠着引枕,闭上眼睛,感觉到春日的暖意从窗间渗进来,落在她脸上、手上、衣袍上。她的呼吸慢慢平了,胸口不再发紧,指尖也不再发凉。
她睁开眼,看着窗外那片春日的天空。天是淡蓝的,有几缕薄云飘过去。她看着那些云,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阿锦,”她开口时声音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水面,“把我那只药箱收拾好。不用多带东西,把常穿的衣裳收两件,把枕下那卷《诗经》带上。”
阿锦愣了一下:“小姐,您要……”
“要走。”玉房说。她的声音不高,可那两个字落在地上,稳的、实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已经等了很久了。“该说的话我都说完了。该见的人我都见了。剩下的路,该我自己走了。”
阿锦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她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玉房从嘉泉殿大火中逃出来时也是这种神色:不是慌,是定了。阿锦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去收拾那只药箱。她的动作很轻,一件一件地叠好,放进去。
玉房仍靠着引枕坐着,望着窗外那片淡蓝的天。咸阳宫中那些她住了太久的地方——章台殿、合欢殿、芷阳殿、嘉泉殿的废墟——此刻在她心里都像一幅画一样展开了,又像一幅画一样卷起来了。画在,可她已经不在画里面了。她看着那片天,觉得天很高。风从渭水方向吹来,穿过窗棂,吹动她鬓边一缕散落的发丝,她伸手将那缕发丝别到耳后,动作自然而流畅。
窗外,咸阳宫迎来了春分之后最暖的一个午后。那些宫墙、殿脊、飞檐下的铜铃、旗杆上的玄鸟旗——都在阳光里安安静静地立着。玉房收回目光,从榻上站起身,走到案前。案上摊着那卷她昨夜抄了一半的药方,墨已经干了,笔搁在旁边。她拿起笔,蘸了墨,在药方的末尾添了一行字——“当归,二两。归经:肝、心、脾。”写完搁下笔,把那卷药方卷起来,系好丝绳,放进药箱最底层。
她合上药箱的盖子,扣好铜扣,把箱子提到门边放下。然后她走到窗前,推开一扇窗,让春日的风灌进来。风从她脸上拂过,带着泥土解冻后潮湿的腥气,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她站在窗前,没有动,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一直吸到肺腑深处。然后她慢慢呼出来,肩膀随之松了下去。
阿锦提着收拾好的包袱走过来,站在她身后:“小姐,都收拾好了。”
玉房点了点头,没有回头。“明日一早走。从西侧门出去,不必惊动任何人。”
“是。”
“你先去歇着吧。我想一个人站一会儿。”
阿锦应了一声,退了出去。殿中只剩玉房一人。她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条空荡荡的宫道。宫道上没有人,只有春风卷着几片枯叶从道这头滚到那头。她看着那些枯叶,忽然想起三十天前她躺在榻上问自己的那句话——“今天走不走?”那时她答“再等一天”。今天她没有问自己,可答案已经在了。
她关上了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