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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栖霞归处 玉房归山行 ...

  •   秦始皇三十六年,春末。栖霞山。
      到了山脚下,牛车停住。玉房和阿锦下了车,付了车钱。车夫调转车头走了,牛车吱吱嘎嘎地碾过碎石路,越走越远。玉房站在山脚那块青石旁边,抬头望着山路。山路还在,被落叶盖了大半。她背着药箱,阿锦扛着包袱,两人一前一后往上走。
      走到半山腰,转过那棵歪脖老槐树,茅屋便出现在眼前。茅屋还在,但塌了半边。屋顶茅草被风吹走了大半,露出的木梁已经发黑腐朽,有几根折断了,斜斜地搭在墙上。院墙倒了一截,塌下来的土坯碎了一地,缝隙里长出野草和荆棘。药圃里的畦垄早已辨不出形状,野草一人多高。只有那株父亲手植的老梅还在,斜倚在院角,枝干苍黑如铁,虽未开花,却还活着。
      玉房站在院门外,看了很久。她抬起手,推了一下那扇半掩的木门。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门开了。她跨过门槛,踩在碎石和枯草混杂的地面上,走到茅屋门口,将手按在门框上。木框上的漆已经剥落干净,露出灰白色的木纹,粗糙、冰凉。
      她走进茅屋。屋里积了厚厚一层灰,竹榻、木案、药臼、陶罐,都还在原来的位置上。她的目光落在墙角那只药臼上——臼底有一层灰,是干枯的草药碎末。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臼底,指腹上沾了薄薄一层。凑到鼻尖闻了一下——是当归。十七年了,气味还在。
      她对着药臼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阿父,我回来了。”
      她没有哭。
      第二日清晨,玉房起得很早。她将茅屋中能用的东西都搬出来,在院中晾晒。塌了的屋顶她爬不上去,可墙可以补。她到溪边搬了石头,和了泥,将塌了的院墙一截一截地垒起来。阿锦也跟着搬石头,两个人忙了一整天,院墙补上了大半。第三日,她们将药圃里的荒草拔了,土翻了一遍。第四日,玉房上山采药,顺便砍了几根松木回来,搭在屋顶上,用藤条绑紧,再铺上茅草。第五日,她将屋里的灰扫净,竹榻搬到院中晒了太阳,木案擦了一遍又一遍。
      半月之后,茅屋已经有了模样。屋顶虽然还露着几根新木,可不再漏风;院墙虽然垒得歪歪斜斜,可挡住了山中的野物;药圃虽然只剩了一小块地,可撒下去的当归籽已经发了芽。阿锦在院角搭了一个灶棚,灶膛里的火每天早晚都燃着,炊烟按时升起。
      药柜是父亲留下的,杉木打的,分三层,每层十二格。有些格子还贴着父亲用蝇头小楷写的药名标签,纸已经发黄卷边,墨迹模糊了。玉房一格格检查,把还能用的药材挑出来,重新装进新缝的麻布袋里。当归、黄芪、党参、白术、茯苓、甘草,一样一样地归置好。药柜最底层还压着一卷旧帛,是父亲生前抄录的《金创方》残卷,帛面被汗浸过多次,墨色淡成一片灰影。她将残卷取出来,凑着油灯的光看了一遍,然后小心地收进药箱最里层。
      清明前一日,玉房去后山给父母上坟。两座坟并排卧在枫林边缘,坟头上长满了枯草,墓碑上的字被风雨侵蚀得浅了,但还认得出来。她在坟前跪下来,将带来的香烛点燃,又摆上几枚野果和一壶浊酒。她用手在父亲坟前刨了一个浅坑,将那枚铜符节放进去,用土掩好,拍实。然后她对着两座坟各叩了三个头。
      “阿父,阿母,女儿回来了。”她的声音很平,像是说一件寻常事,“铜符节是大王的东西,女儿埋在这里,算是还给秦国了。往后女儿不走了,就在山上种药、看病。”
      风从枫林里穿过来,吹得坟前的香烛火苗晃了晃。她跪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沿着山路往回走。
      过了几日,山下的村人渐渐知道了山上住了一个采药的女医。先是有人隔着院墙张望,后来有人敲门求药,再后来,隔三差五便有病人被搀上来。玉房不收诊金,药也只收成本,有时连成本都不收。病人感激,送些米面菜蔬,她都收下,转头分给更穷的人家。
      山下几个孩子常来山上玩。玉房便教他们认字、认药。她教字不教《商君书》,只教《诗经》和《孟子》。她在地上画,让孩子跟着画。一个孩子问“什么叫民为贵”,玉房说“民就是你们,就是你们的阿父阿母,就是种地的人”。孩子又问“那君呢”,玉房沉默了一息,说“君就是管天下的人。可管天下的人不能比民还重。若有一天君比民还重了,那便是错了”。孩子不懂,可他们记住了。
      春末的一天,夏无忧从咸阳来了。他是以“入山采药”为名出来的,在山上住了一日,替玉房带了些太医院的药材种子,又把她需要的几味稀缺药草包好放下。临走时他站在院门口,欲言又止。
      “姐,陛下那边……”
      “他知道了?”
      “知道了。那卷帛书我送进去了,赵高转呈的。陛下那天晚上在章台殿坐了一夜。”夏无忧顿了一下,“他还问了一句——‘山上的枫叶红了没有’。”
      玉房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头来,看着夏无忧。
      “我回说‘红了’。”夏无忧说,“陛下没有再说别的,批完奏章就歇了。”
      玉房没有再问。她低下头继续翻药材,把一片片当归铺开,指尖沾了药香。
      夏无忧走了。玉房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手边是一匾刚晒上的当归。她手里正拿着一片枫叶——是方才从院角那棵枫树上落下来的,叶面红透了,叶脉清晰得像一张地图。她翻了个面,又翻回来。
      她把枫叶夹进那卷《孟子》里。她翻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那一页,将枫叶放在字面上,合上书。叶柄露在外面,正好当作书签。她按了按书页,放回石案上。
      秋末的一天,玉房在药圃边立了一块小石碑。碑是青石,不高,只到人胸口。碑面朝南,正对茅屋的正门。碑上刻着两行字——“夏微暨妻夏氏之墓”。碑背面她用小刀刻了几个字——“归经:肝、心、脾。”那是当归的药性,也是她给自己的方子。刻完最后一笔,她将刻刀收进袖中,蹲下来,在碑前种了一株当归。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望着那块碑,站了很久。风从枫林里穿过来,吹得碑前的当归叶子轻轻摇晃。她转身走回茅屋,在灶前坐下,添了一把柴。灶膛里的火苗蹿起来,映着她的侧脸。
      窗外,栖霞山的暮色正从山脊上沉下来,将枫林染成一片苍茫的灰蓝。她坐在灶前,听着锅里水烧开的咕嘟声,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邯郸城外,她给那个断腿青年递饼时说的话。她当时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蹲下去,把饼放在他手边。如今她在函谷关外又给了他一张饼,还是没有说什么。可那张饼,从邯郸到函谷关,走了二十多年,还是热的。
      她把锅盖揭开,白气腾起来,模糊了她的眉眼。她用勺子搅了搅锅里的粟米粥,盛了一碗,端到案前。案上摊着那卷《孟子》,枫叶书签露在外面。她坐下来,端起碗,慢慢喝了一口。粥是热的,从喉咙暖到胃里。
      她放下碗,拿起那卷《孟子》,翻开到“民为贵”那一页。枫叶还在,叶脉清晰。她把枫叶翻了个面,又翻回来,然后合上书,搁在案角。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照在茅草屋顶上,也照在药圃边那块新立的石碑上。碑前的当归在月光中微微摇晃,叶子上的露水闪着细碎的光。
      玉房吹熄了灯,在黑暗中躺下来。她把手贴在胸口,掌心下什么也没有——玉佩埋在了山顶,铜符节埋在了父母坟前。可她觉得胸口是满的。她闭上眼,听着窗外的风声和远处溪涧的水声,慢慢睡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1章 栖霞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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