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6、素衣辞宫 玉房辞宫东 ...

  •   秦始皇三十五年,冬。咸阳宫合欢殿。
      玉房病了三旬。太医来看过,说是积劳成疾,开了几剂汤药,吃了不见好。她每日在殿中躺着,昏沉沉地睡,睡中反反复复梦见栖霞山。
      她梦见自己站在山顶,手里握着一把药锄。锄头底下是一棵当归,叶已枯黄,根须扎在土里很深。她蹲下来,一锄一锄地挖,挖了很久。根须完整,一根没断。她将当归从土里提出来,根上还带着湿泥。她攥着那棵当归,站在山顶上,风从谷底吹上来。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当归,根须上沾的泥土一粒一粒往下掉。
      醒来时,枕边是湿的。她坐起身,将手翻过来看。掌心里什么都没有,可指缝间有一种泥土的触感还在。她坐在榻上,出了一会儿神,然后说了一句,声音很轻:“该走了。”
      第二日,玉房去了太医院。夏无忧正在案前整理药方,见她进来,起身行礼:“姐姐。”
      玉房在案前坐下,看着他案上摊开的药方。夏无忧比三年前沉了些,眉宇间多了一层稳重,太医院官服穿在身上齐整妥帖。他给玉房倒了一碗温水,放在她面前。
      “姐姐身子可好些了?”
      “好了。”玉房端起碗喝了一口,“无忧,姐姐要走了。”
      夏无忧的手在药方上停住。“去哪里?”
      “回山里。”
      夏无忧沉默了一息。“陛下准了?”
      玉房将碗放下。“不准。可姐姐不能再留了。”
      夏无忧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案上的药方,手指在竹简边缘摩挲。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来。
      “姐姐,你走之后,陛下那边……”
      玉房看着他。“你替我看着他。”
      夏无忧的手指在竹简上停住。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玉房站起身。她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没有回头。“无忧,那些药方,你好好收着。将来若有人需要,便给他们。”
      她走了出去。夏无忧坐在案前,看着门口,看了很久。他低下头,继续整理药方。竹简翻动的声音在殿中回荡,一声接着一声。
      玉房回到合欢殿,阿锦正在殿中收拾药箱。见她进来,阿锦迎上前:“夫人,都收拾好了。”
      玉房走到案前坐下。案上摊着一卷《道德经》,翻到“上善若水”那一页。三片枫叶夹在竹简之间,背面都刻着“等”。她将三片枫叶从竹简中取出来,并排放在案上。三片叶子躺在案面上,叶脉干透,边缘卷曲。她看了片刻,然后将枫叶留在案上,没有收进药箱。
      她站起身,走到柜前,打开柜门。柜子里有一只陶盆。她将陶盆取出,放在地上。她从榻下取出那只漆木匣,打开来。匣子里有田婉清的帛书、那半块玉佩、那卷《孟子》、那卷写有五个儒生化名的帛书。她将这些一一取出,放在案上。
      她蹲下身,将那些帛书和竹简一一放入陶盆中。她取出火石,点了一张黄纸,放进盆里。火苗舔上帛书的边角,帛面上的字在火焰中扭动、变形,最后化作灰烬。她看着那些字一个一个地消失。“彼黍离离”没了,“知我者谓我心忧”没了,“民为贵”没了,“法是为了治人”没了。田婉清的笔迹没了,她自己的笔迹也没了。
      最后一张帛书烧完时,陶盆里只剩一层灰烬。她将灰烬扫净,用绢帕包了,揣进怀中。她站起身,将药箱提在手中。阿锦已经背好了布囊,站在门口。
      玉房走到殿门前,回头看了一眼。案上空了,榻上被褥叠得齐整,窗台上的陶罐里那株干枯的艾草还在。案角那卷《道德经》还摊开着,三片枫叶并排放在案面上。她看了片刻,收回目光,推开门,走了出去。
      她没有走宫道正门,而是从合欢殿后门出去。后门外是一条窄巷,通向咸阳宫西侧的侧门。巷子很窄,只容一人通过。她走在前面,阿锦跟在后面。走到侧门口时,守门的卒役拦住了她。
      “夫人,可有出宫令牌?”
      玉房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牌,是赢政早年给她的,可随时出入宫禁。卒役验了铜牌,侧身让开。玉房跨出门槛,站在了咸阳宫外。
      咸阳宫外的街巷还早,摊贩们正在支棚架,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玉房站在宫门外,回头看了一眼。咸阳宫的宫墙很高,灰色的墙体在晨光中泛着冷意。她看了片刻,然后转过身,向东走去。阿锦跟在她身后。
      走出十几步,她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站了一息。然后她继续走。
      章台殿中,赢政站在窗前。他看见了那个素色的身影从侧门出来,看见了她在宫门外站了片刻,看见了那个背影向东走去。她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实。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咸阳城东的街巷中。
      赢政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掌中的铜符节。符节背面“玉房”二字,在晨光中清晰可辨。他握了很久。然后他将符节放在案角,从案上拿起朱笔,翻开一卷奏章。笔尖落在竹面上,写的是秦篆。横平竖直,收笔微顿。
      他写得很快。沙沙声在殿中回荡,一声接着一声。
      咸阳城东的官道上,玉房和阿锦走了半日,到了渭水渡口。渡口的船夫认得她,见她来,忙将船靠岸。玉房上了船,坐在船头。阿锦坐在她身边。船夫撑篙离岸。
      玉房从袖中取出那包灰烬,打开绢帕,将灰烬一点一点撒进渭水里。灰烬落在水面上,先是浮着,然后慢慢沉下去。最后一点灰烬撒完,她将绢帕折好,收回袖中。
      然后她从另一只袖中取出一片枫叶。这片枫叶与案上那三片不同,叶面更干,颜色更深,是去年秋天落下的。翻到背面,上面刻着一个字,“等”。是赢政的笔迹,横平竖直,收笔微顿。她将这片枫叶放在水面上。枫叶在水面上漂了两下,打了个旋儿,然后慢慢沉下去。水面上只剩一圈极小的涟漪,很快就平了。
      她看着枫叶沉下去,没有伸手去捞。她看了很久,久到那圈涟漪彻底消失。然后她转过身,坐在船头,面朝东岸。
      船到对岸,玉房下了船,沿官道向东走。走了半日,她在路边一棵老槐树下歇脚。她从怀中摸出那半块玉佩,翻过来看。断口处的棱角已经被她摩挲了二十年,光滑得像一枚被溪水冲刷了太久的石子。她攥着玉佩,攥了很久。然后她将玉佩收回怀中,站起身,继续走。
      章台殿中,赢政批完了一卷奏章,搁下笔,靠在椅背上。他拿起案角的铜符节,握在掌中。符节背面“玉房”二字,已被他磨得光滑。他又从袖中取出那枚合而为一的玉诀,和符节并排放在案角。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提笔,在案角的一片竹牍上写了两个字:“东去。”写完之后他将竹牍翻过来,在背面又写了两个字:“知道。”
      他将竹牍放在符节和玉诀之间。三样东西并排放着,在案角静默。
      赵高进来添炭,见他独坐,躬身退了出去。殿门合拢后,赢政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赵高。”
      赵高推门进来:“臣在。”
      赢政:“合欢殿不必收拾。留着。”
      赵高:“是。”
      赢政:“案上那卷《道德经》,不要动。”
      赵高:“是。”
      赢政:“窗台上那盆艾草,每日浇水。”
      赵高:“是。”
      赵高退了出去。殿门合拢。
      赢政独坐案前,将铜符节握在掌中,一直坐到日暮。
      合欢殿中,案角那卷《道德经》还摊开着,三片枫叶并排放在案面上。窗台上的陶罐里,那株干枯的艾草还在。赵高推门进来,提起铜壶,给陶罐浇了水。水渗进泥土,什么痕迹都没留下。他看了一眼案上那三片枫叶,没有动。他退了出去,合上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素衣辞宫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