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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玄鸟遗音 童谣玄鸟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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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始皇三十五年,冬末。
玉房出了咸阳宫东门,沿驰道往东走。阿锦背着包袱跟在后面,两人都没有说话。城门外三三两两的行人,有挑担的货郎,有推车的农夫,有拄杖的老者。玉房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到了渭水东岸一处小镇。镇子不大,一条土街从东贯到西,街两边铺着几家粟米行、布庄和一间药铺。药铺门口挂着一串干葫芦,风一吹,葫芦相碰,笃笃地响。
玉房在镇口停住脚。街边几个孩子正跳皮筋,两根麻绳拴在两棵榆树之间,一个女孩在绳上翻着花样,其余几个拍手唱着什么。玉房听了一耳朵,那调子是她熟悉的秦地童谣,词却不对。她走过去,站在榆树底下,听孩子们唱完了一遍。
“玄鸟生秦,宅西土芒芒。玄鸟不归,西土其荒。”
反反复复,就这么四句。跳皮筋的女孩唱到“西土其荒”时脚下一绊,绳子缠住了脚踝,她蹲下来解绳,嘴里还在哼。
玉房蹲下身,问那女孩:“谁教你们的?”
女孩抬头看了她一眼,摇摇头:“不知道。大家都这么唱。”
旁边一个扎总角的小男孩接嘴:“我阿翁说,是从雍城那边传过来的。那边的小孩都在唱。”
玉房没有再问。她伸出手指,在地面的浮土上写了两个字——“玄鸟”。写完之后她看了一息,然后用手掌将字抹平。浮土被抹开,露出下面更湿的泥,字迹没有了。她又用手指写了另一个字——“秦”。写完之后她又看了一息,再次用手掌将字抹平。这一次抹得比方才用力,泥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掌印。她看着那道掌印,看了很久。
“大家都这么唱。”这句话在她心里转了两遍。一首童谣,从雍城传到渭水,从咸阳传到函谷关外,从老人传到孩子,从一双手传到另一张嘴。传的人不知道自己传的是什么,唱的人不知道自己唱的是什么。可那四句词里藏着一个意思:玄鸟不归了。
玄鸟是秦人的图腾。玄鸟不归,就是秦人的根不在了。
她站起身,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给每个孩子买了一串糖葫芦。孩子们一哄而散,举着糖葫芦跑远了,嘴里还在哼那四句词。玉房站在榆树下,听那童谣的声音越来越远,被风吹散了。
阿锦在一旁轻声问:“夫人,这童谣……有什么不对么?”
玉房沉默了一息。“没什么不对。”她说,“走吧。”
两人继续向东。走了约莫三里地,玉房在路边一块石碑旁坐下来歇脚。她从包袱里取出那卷田婉清留给她的帛书,展开,翻到末尾的空白处。她从包袱中取出笔墨,将砚台搁在膝上,倒了几滴水,研开墨。她提笔蘸墨,在帛书末尾添了两行字。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落得极稳:
“闻童谣‘玄鸟不归’。天下将乱,非药石可医。妥当去。”
写完之后,她没有再看第二遍。她把帛书卷起来,重新系好丝绦,贴着心口放了一会儿。帛面上的字隔着衣料抵着她的胸膛,轻而沉。然后她把帛书收进包袱最里层。
当夜她们宿在函谷关外的驿亭。驿亭不大,两间土屋,一间住人,一间拴马。驿丞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头发花白,左腿微跛。他端来两碗粟米粥和一碟腌萝卜,放在案上,也不多话,转身要走。玉房叫住他:“亭长,最近路上逃难的人多不多?”
驿丞停住脚,想了想:“比往年多些。关中大旱,渭水都快见底了。有些人往东走,说是去韩魏旧地投亲。可那边也不太平,听说有盗匪。”
“盗匪?”
“都是活不下去的百姓。抢粮仓,劫富户。前几日有一伙人冲了华阴的粮库,守卒拦不住,被抢走了几十石粟米。后来官兵来了,抓了十几个,在城门下砍了头。”驿丞说这话时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寻常事,“砍头的布告贴了三天,没人敢去收尸。后来是几个老太太夜里偷偷去埋了。”
玉房端着粥碗,没有说话。驿丞看了她一眼,转身出了门。
第二日清晨,两人继续东行。过了函谷关,地势渐渐平坦。路边的田地荒了大半,有些地里长满了荆棘和藜藿,田埂上躺着废弃的耒耜,木齿断了两根,朽在泥里。偶尔有一口井,井口结着蛛网,探身下去什么也看不见。
走了七八日,到了栖霞山脚下。山路还在,被落叶盖了大半。玉房沿着山路一步步往上走,阿锦跟在后面。走到半山腰,转过那棵歪脖老槐树,茅屋便出现在眼前。
茅屋还在,但塌了半边。屋顶茅草被风吹走了大半,露出的木梁已经发黑腐朽,有几根折断了,斜斜地搭在墙上。院墙倒了一截,塌下来的土坯碎了一地,缝隙里长出野草和荆棘。药圃里的畦垄早已辨不出形状,野草一人多高。只有那株父亲手植的老梅还在,斜倚在院角,枝干苍黑如铁,虽未开花,却还活着。
玉房站在院门外,看了很久。她抬起手,推了一下那扇半掩的木门。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门开了。她跨过门槛,踩在碎石和枯草混杂的地面上,走到茅屋门口,将手按在门框上。木框上的漆已经剥落干净,露出灰白色的木纹,粗糙、冰凉。
她走进茅屋。屋里积了厚厚一层灰,竹榻、木案、药臼、陶罐,都还在原来的位置上。她的目光落在墙角那只药臼上——臼底有一层灰,是干枯的草药碎末。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臼底,指腹上沾了薄薄一层。凑到鼻尖闻了一下——是当归。十七年了,气味还在。
她对着药臼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阿父,我回来了。”
她没有哭。
第二日清晨,玉房起得很早。她将茅屋中能用的东西都搬出来,在院中晾晒。塌了的屋顶她爬不上去,可墙可以补。她到溪边搬了石头,和了泥,将塌了的院墙一截一截地垒起来。阿锦也跟着搬石头,两个人忙了一整天,院墙补上了大半。第三日,她们将药圃里的荒草拔了,土翻了一遍。第四日,玉房上山采药,顺便砍了几根松木回来,搭在屋顶上,用藤条绑紧,再铺上茅草。第五日,她将屋里的灰扫净,竹榻搬到院中晒了太阳,木案擦了一遍又一遍。
半月之后,茅屋已经有了模样。屋顶虽然还露着几根新木,可不再漏风;院墙虽然垒得歪歪斜斜,可挡住了山中的野物;药圃虽然只剩了一小块地,可撒下去的当归籽已经发了芽。阿锦在院角搭了一个灶棚,灶膛里的火每天早晚都燃着,炊烟按时升起。
清明前一日,玉房去后山给父母上坟。两座坟并排卧在枫林边缘,坟头上长满了枯草,墓碑上的字被风雨侵蚀得浅了,但还认得出来。她在坟前跪下来,将带来的香烛点燃,又摆上几枚野果和一壶浊酒。她从怀中取出那枚铜符节,符节背面的“玉房”二字已经被磨得几乎看不清了,铜面光滑如镜。
她用手在父亲坟前刨了一个浅坑,将铜符节放进去,用土掩好,拍实。然后她对着两座坟各叩了三个头。
“阿父,阿母,女儿回来了。”她的声音很平,像是说一件寻常事,“铜符节是大王的东西,女儿埋在这里,算是还给秦国了。往后女儿不走了,就在山上种药、看病。”
风从枫林里穿过来,吹得坟前的香烛火苗晃了晃。她跪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沿着山路往回走。
当夜,玉房将药柜整理出来。药柜是父亲留下的,杉木打的,分三层,每层十二格。有些格子还贴着父亲用蝇头小楷写的药名标签,纸已经发黄卷边,墨迹模糊了。她一格一格地检查,把还能用的药材挑出来,重新装进新缝的麻布袋里。当归、黄芪、党参、白术、茯苓、甘草,一样一样地归置好。药柜最底层还压着一卷旧帛,是父亲生前抄录的《金创方》残卷,帛面被汗浸过多次,墨色淡成一片灰影。她将残卷取出来,凑着油灯的光看了一遍,然后小心地收进药箱最里层。
做完这些,她走到院中。月亮挂在老梅树的枝丫上,清冷的白光洒了一地。她从屋里取出那张琴——琴是赢政所赠,七弦桐木,漆色温润。她将它放在院中石案上,在石凳上坐下来,伸手拨了一下弦,铮的一声在寂静的院中回荡开来。
她弹了一首没有名字的曲子,曲调低沉平缓,像山间溪流在石缝间穿行。阿锦坐在灶棚前没有出声。月亮从老梅树的这一枝移到那一枝,琴声穿过茅屋的板壁,穿过院墙的豁口,穿过林间的雾气和山岩的缝隙,向着北方飘去。
没有人听见这琴声,可它就在那里,像这条山涧里的水一样,不舍昼夜地流着,流向它去不了却一直向往的地方。
咸阳章台殿中,赢政批完最后一卷奏章,搁下笔,靠在凭几上闭了眼。他的手指在案上摸索,触到那枚铜符节,握在掌心里。符节背面的字已经被他磨得看不清了。他攥着它,攥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夏无忧说的那句话,“臣阿姐……她不会做妾。”他闭上眼。殿中静得只剩下炭火偶尔爆出的细碎声响。他的手指在符节背面摩挲着,一下,又一下。
窗外,咸阳宫的更鼓敲过三更。合欢殿的灯已经熄了。整座宫城沉入深蓝的夜幕,只有章台殿窗口那盏灯还亮着,孤零零的,悬在夜色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