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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梦尽寒宵 嬴政梦玉房 ...

  •   秦始皇三十五年,冬。咸阳宫章台殿。
      赢政合衣卧在御榻上,已近两旬未曾安眠。案上堆着未批的奏章:骊山陵的进度、南征百越的军饷、咸阳狱中四百六十余人的处决名单。每一样都摊开着。赵高在外间添了三回炭,炭火在铜炉里烧得通红。
      三更时分,赢政睡着了。
      他梦见章台殿。殿中只点了一盏铜灯,火苗矮矮的。他坐在御案后批阅奏章,案角搁着一只陶碗,碗中盛着黑褐色的药汁,冒着白气。玉房从偏殿帘幕后面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只托盘,盘中搁着新煮的安神汤。她走到案侧,将托盘搁下,端起那只陶碗,递到他手边。
      “大王,药凉了。”她说。
      赢政伸手去接。他的手指触到碗沿,碗壁是温的。他端起碗,凑到唇边喝了一口。药汁苦中带甘,是夏无忧照玉房留下的方子配的,多加了一味野菊。他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碗中的药汁见了底。他将碗放下,碗底磕在案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抬起头。玉房已经退到帘幕后面去了。她的背影映在帘幕上,素色深衣,木簪绾发,瘦瘦的一道影子。他看着那道影子,想说一句什么。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不出声。帘幕上的影子动了一下,像是在转身。然后帘幕后面空了。
      赢政站起身,走到帘幕前,掀开帘子。帘幕后面没有人。只有一只药碾子搁在矮凳上,碾槽里盛着晒干的艾草,碾轮上沾着一层药末。他伸手摸了一下碾轮,指腹上沾了一层灰。那层灰正在变淡,越变越薄,最后什么也没有了。
      他转身走回案前,案上的陶碗已经空了。碗底干干净净,连药渍都没有。他端起碗,翻过来看,碗底有一个小缺口,是他用了多年的那只粗陶碗,边沿磕了一个小口,玉房一直没舍得换。他攥着那只碗,攥了很久。
      赢政醒了。
      他坐起身,寝衣湿透,贴在背上。他伸手去摸枕边,摸到了那枚合而为一的玉诀,握在掌心里。他坐了一会儿,掀开被子,赤足踏在石砖上。外间赵高听见动静,忙起身要进来侍奉,赢政抬手止住了他。他披了一件外袍,自己取了灯笼,推门出去。
      冬日凌晨的宫道冷寂无人。他走得很急,脚踩在石砖上,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肯抬起下一只脚。经过嘉泉殿旧址时,他停了一步。殿门关着,里面没有人。他看了一眼那扇门,又继续走。
      合欢殿在咸阳宫西侧。赢政走到殿门外时,殿门关着,里面没有灯。他站在阶下,没有叩门,也没有推门。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沿来路走回章台殿。
      章台殿中,他坐在案前,将铜符节从袖中取出,握在掌心里。符节背面刻着“玉房”二字,已被他磨得光滑。他握着它,一直坐到天明。
      天亮了。赵高进来添炭,见他坐在案前,面色苍白,眼底青黑。他躬身退出去,吩咐内侍端了早膳来。赢政没有动箸。
      辰时,内侍入殿,呈上一只漆盒。盒中是一片枫叶,压得平整,叶脉清晰。枫叶背面刻着一个字:“等”。赢政看了一眼,将漆盒合上。他拿起案角的一片竹牍,提笔写了两个字。写完之后他将竹牍放回案角,将漆盒推到一旁。
      合欢殿中,玉房坐在案前。案上摊着一卷《道德经》,翻到“上善若水”那一页。她从袖中取出那只漆盒,打开来。盒中是一片枫叶,背面刻着“等”。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将枫叶取出,夹进《道德经》中。竹简之间已经夹着两片枫叶,这是第三片。三片枫叶并排夹在竹简里,背面分别刻着“等”“等”“等”。
      她合上竹简,将《道德经》放在案角。她从枕下取出那只漆木匣,打开来。匣子里有田婉清的帛书、那半块玉佩、那卷《孟子》、那卷写有五个儒生化名的帛书。她将这些一一取出,放在案上。
      她从柜中取出一只陶盆。她蹲下身,将那些帛书和竹简一一放入盆中。她取出火石,点了一张黄纸,放进盆里。火苗舔上帛书的边角,帛面上的字在火焰中扭动、变形,最后化作灰烬。她看着那些字一个一个地消失。“彼黍离离”没了,“知我者谓我心忧”没了,“民为贵”没了,“法是为了治人”没了。田婉清的笔迹没了,她自己的笔迹也没了。
      最后一张帛书烧完时,陶盆里只剩一层灰烬。她将灰烬扫净,用绢帕包了,揣进怀中。她站起身,将药箱提在手中。阿锦已经收拾好了,背着一只布囊站在门口。
      玉房走到殿门前,回头看了一眼。案上空了,榻上被褥叠得齐整,窗台上的陶罐里那株干枯的艾草还在。案角那卷《道德经》还摊开着,三片枫叶夹在竹简之间。她看了片刻,收回目光,推开门,走了出去。
      辰时,赵高趋步入殿:“陛下,夏夫人求见。”
      赢政抬起头。“让她进来。”
      玉房走进殿中。她穿着一身素色深衣,腰间系着一条玄色帛带,发髻梳得齐整。她行至御前,躬身行礼。
      “陛下,臣妾有事禀报。”
      赢政看着她。“讲。”
      玉房:“臣妾自入宫以来,蒙陛下厚爱,十余年矣。臣妾本山野之人,不通宫仪,不晓朝政,能侍奉陛下左右,已是此生大幸。然臣妾近日身子不济,太医诊脉,说是积劳成疾,需静养调息。臣妾想求陛下准臣妾回栖霞山旧居,采药养病。”
      赢政的手指在铜符节上收紧。“你要走?”
      玉房:“臣妾求陛下恩准。”
      赢政站起身。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朕不准。”
      玉房没有抬头。“陛下,臣妾在宫中,于陛下无益。臣妾不能为陛下分忧,不能为陛下解困,反因臣妾之故,使后宫不宁,朝中多议。臣妾走了,陛下便少了这些烦扰。”
      赢政:“朕不怕烦扰。”
      玉房沉默了一息。“可臣妾怕。”
      赢政:“玉房,朕问你一句话,你如实答朕。”
      玉房:“陛下请问。”
      赢政:“你走,是因为朕杀的人太多,是因为朕焚书坑儒,是因为朕求长生——还是因为你怕?”
      玉房抬起头。她看着赢政的眼睛。
      玉房:“臣妾怕。臣妾怕的是,臣妾再留下去,陛下会为了臣妾,做出更多让陛下自己后悔的事。臣妾不想做那个让陛下后悔的人。”
      赢政沉默了很久。殿中铜漏滴答。
      赢政:“你什么时候走?”
      玉房:“今日。”
      赢政转过身,背对着她。“你走吧。”
      玉房躬身行礼。她退出殿门时在门槛处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陛下保重。”
      她走了出去。殿门合拢。
      赢政站在殿中,背对着殿门,站了很久。然后他走回御案后坐下,将铜符节握在掌中。他握了很久。赵高进来添炭,见他独坐,躬身退了出去。
      玉房回到合欢殿,阿锦正在殿中等她。见她进来,阿锦迎上前:“夫人,陛下准了?”
      玉房:“准了。”
      阿锦的眼眶红了。玉房伸出手,在她肩上按了一下。“别哭。去把药箱收好。别的都留下。”
      阿锦去收拾药箱。玉房走到案前,案上摊着那卷《道德经》,三片枫叶夹在竹简之间。她将《道德经》拿起来,翻开到“上善若水”那一页。三片枫叶从竹简中滑出来,落在案上。她将三片枫叶并排放在案角,看了片刻。然后她将枫叶留在案上,没有收进药箱。
      她没有走宫道正门,而是从合欢殿后门出去。后门外是一条窄巷,通向咸阳宫西侧的侧门。巷子很窄,只容一人通过。她走在前面,阿锦跟在后面。走到侧门口时,守门的卒役拦住了她。
      “夫人,可有出宫令牌?”
      玉房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牌,是赢政早年给她的,可随时出入宫禁。卒役验了铜牌,侧身让开。玉房跨出门槛,站在了咸阳宫外。
      咸阳宫外的街巷还早,摊贩们正在支棚架,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玉房站在宫门外,回头看了一眼。咸阳宫的宫墙很高,灰色的墙体在晨光中泛着冷意。她看了片刻,然后转过身,向东走去。阿锦跟在她身后。
      走出十几步,她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站了一息。然后她继续走。
      章台殿中,赢政站在窗前。他看见了那个素色的身影从侧门出来,看见了她在宫门外站了片刻,看见了那个背影向东走去。她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实。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咸阳城东的街巷中。
      赢政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掌中的铜符节。符节背面“玉房”二字,在晨光中清晰可辨。他握了很久。然后他将符节放在案角,从案上拿起朱笔,翻开一卷奏章。笔尖落在竹面上,写的是秦篆。横平竖直,收笔微顿。
      他写得很快。沙沙声在殿中回荡,一声接着一声。
      咸阳城东的官道上,玉房和阿锦走了半日,到了渭水渡口。渡口的船夫认得她,见她来,忙将船靠岸。玉房上了船,坐在船头。阿锦坐在她身边。船夫撑篙离岸。
      玉房从袖中取出那包灰烬,打开绢帕,将灰烬一点一点撒进渭水里。灰烬落在水面上,先是浮着,然后慢慢沉下去。最后一点灰烬撒完,她将绢帕折好,收回袖中。
      船到对岸,玉房下了船,沿官道向东走。走了半日,她在路边一棵老槐树下歇脚。她从怀中摸出那半块玉佩,翻过来看。断口处的棱角已经被她摩挲了二十年,光滑得像一枚被溪水冲刷了太久的石子。她攥着玉佩,攥了很久。然后她将玉佩收回怀中,站起身,继续走。
      章台殿中,赢政批完了一卷奏章,搁下笔,靠在椅背上。他拿起案角的铜符节,握在掌中。符节背面“玉房”二字,已被他磨得光滑。他又从袖中取出那枚合而为一的玉诀,和符节并排放在案角。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提笔,在案角的一片竹牍上写了两个字:“东去。”写完之后他将竹牍翻过来,在背面又写了两个字:“知道。”
      他将竹牍放在符节和玉诀之间。三样东西并排放着,在案角静默。
      赵高进来添炭,见他独坐,躬身退了出去。殿门合拢后,赢政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赵高。”
      赵高推门进来:“臣在。”
      赢政:“合欢殿不必收拾。留着。”
      赵高:“是。”
      赢政:“案上那卷《道德经》,不要动。”
      赵高:“是。”
      赢政:“窗台上那盆艾草,每日浇水。”
      赵高:“是。”
      赵高退了出去。殿门合拢。
      赢政独坐案前,将铜符节握在掌中,一直坐到日暮。
      合欢殿中,案角那卷《道德经》还摊开着,三片枫叶并排放在案面上。窗台上的陶罐里,那株干枯的艾草还在。赵高推门进来,提起铜壶,给陶罐浇了水。水渗进泥土,什么痕迹都没留下。他看了一眼案上那三片枫叶,没有动。他退了出去,合上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梦尽寒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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