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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扶苏北去 扶苏上郡见 ...

  •   秦始皇三十五年,冬。上郡。
      扶苏到上郡已有月余。蒙恬的军营设在肤施城北,依山而筑,营帐连绵数百顶,旌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扶苏每日卯时起身,随蒙恬巡边、阅兵、处置军务。北地的风沙将他原本清俊的面庞磨得粗粝,颧骨上多了一道浅浅的裂口,是冬日巡边时被风割开的。
      这一日,蒙恬派扶苏去长城沿线巡查一段新修的烽燧。扶苏带了三名随从,骑马沿长城向西行。长城筑在群山之间,夯土为墙,高约三丈,每隔十里设一座烽燧。时值深冬,墙面上结着一层薄霜,远远望去,灰白色的墙体与灰白色的天空连成一片,分不清界限。
      行至一处烽燧下,扶苏下马歇脚。烽燧旁搭着一间低矮的土屋,是守卒的住所。一个老卒蹲在屋前,手中握着一根削尖的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他约莫五十多岁,须发花白,面上沟壑纵横,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
      扶苏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老卒在地上画的是长城的走向,歪歪扭扭的一条线,线上点着几个圆点。老卒抬头见是扶苏,站起来行礼。扶苏摆了摆手,让他坐下。
      “你在这里守了多久?”
      老卒答:“回公子,七年。”
      “哪里人?”
      “魏地,大梁。”
      扶苏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七年没回去过?”
      老卒摇头:“回不去。魏国没了,大梁城也拆了,回去也没家了。”
      扶苏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老卒画的那条线上。“你画的这是什么?”
      老卒用树枝点了点线上的圆点:“这是烽燧。奴才是守烽燧的,每座燧之间的距离、点火的位置,都得记住。记错了,火点晚了,匈奴人就摸进来了。”
      “长城修了多久?”
      “奴才来时已经修了三年。听说总共修了十年。”老卒放下树枝,双手搁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搓着,“修的时候死了不少人。夏天热死,冬天冻死,还有从墙上掉下去摔死的。从魏国、赵国、燕国征来的民夫,十个人里能活下来六个就不错了。”
      扶苏看着老卒的手。那双手上全是裂口,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露着红肉。“死了这么多人,你觉得值吗?”
      老卒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图,又抬头看了看身后的长城。墙体从山脊上蜿蜒而过,将北方的旷野拦在外面。
      “奴才不知道值不值。”老卒的声音很平,“可奴才还活着的时候,知道自己在修什么。修好了,匈奴人就没打进来过。肤施城里的黔首,能种地,能放羊,不用一听见马蹄声就抱着孩子往山里跑。奴才修的是墙,可墙后面有人。人活着,墙才有用。”
      扶苏没有说话。他从腰间解下一只干粮袋,那是临行前蒙恬给他的,袋中装着几块麦饼。他掏出一块,掰成两半,一半递向老卒。
      黑夫看着那半块饼,没有立刻伸手。他看了看饼,又看了看扶苏,迟疑了一息。然后他伸出双手,掌心朝上,接过那半块饼。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接一件极重的东西。
      “谢公子。”他说。
      扶苏以为他会吃。在军营里,士卒得了赏赐的吃食,多半当场便吃了。可黑夫没有吃。他将那半块饼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解开自己破旧的外袍,将饼塞进贴身的衣袋里。那衣袋缝在里衬上,布面已经磨得发亮。他把饼放进去,又按了按,确认不会掉出来。
      “怎么不吃?”扶苏问。
      黑夫的手从衣袋上收回来,搓了搓。“留着。”他说,“留着给孙儿。”
      扶苏看着他。“你孙儿在何处?”
      “在肤施城里。他阿父——奴才的儿子——三年前修驰道时被石头砸死了。媳妇改嫁了,留下一个孩子,今年五岁。”黑夫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奴才每月把口粮省下一半,托人捎进城里给他。这饼是公子给的,是细粮,孙儿没吃过。留着,下回捎进去。”
      扶苏看着黑夫把干粮揣进怀里的动作。那个动作很小心,很郑重,双手护着衣袋的位置,像是里面装着的不是半块饼,而是一样极贵重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母亲田婉清。
      田婉清还在芷阳殿住着的时候,有一年秋天,齐国旧地的商贩辗转托人送了一小罐蜜饯来。蜜饯是用临淄的枣子做的,浸在蜜里,甜得发腻。田婉清打开罐子闻了闻,没有吃。她把罐子盖好,搁在案角。此后数日,扶苏每回去芷阳殿请安,都看见那只罐子搁在原处,罐口封得严严实实。他问母亲为何不吃。田婉清说:“留着。留着冬天吃。”冬天到了,罐子还是没有打开。他又问。田婉清说:“留着。等你父亲来的时候吃。”可赢政那一年一次也没有去过芷阳殿。直到那罐蜜饯放得变了味,田婉清才打开罐子,自己吃了一颗。她嚼了嚼,说:“还是甜的。”
      扶苏当时不懂母亲为什么要“留着”。此刻他看着黑夫把半块饼揣进怀里的动作,忽然懂了。母亲留着那罐蜜饯,不是在等冬天,也不是在等父亲。她是在等一个“能给出去”的机会。等一个能让那罐蜜饯变得更有用、更值钱、更值得等的时刻。
      黑夫留着那半块饼,也不是因为他不饿。他在等一个月之后进城见孙儿的那一天。那一口细粮,他嚼在嘴里,和孙儿嚼在嘴里,是两回事。
      “你叫什么名字?”扶苏问。
      “奴才叫黑夫。”
      扶苏从腰间解下一枚铜带钩,递给老卒。“拿着。日后若有人盘问,就说公子扶苏给的。”
      老卒接过带钩,握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揣进怀里。他站起来,朝扶苏拱了拱手,没有说话。
      扶苏上马继续向西巡去。走出半里路,他回头看了一眼。老卒还站在烽燧下,远远地望着他。灰白色的长城从老卒身后伸向天际,老卒的身影在墙根下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
      巡边归来后第三日,蒙恬收到咸阳来的急递。递信的卒子将竹筒呈上,蒙恬拆开看了,面色不变,递给扶苏。扶苏接过来看,是赵蔷的手书,寥寥数语,只道田夫人已薨于咸阳,葬于城南陵园。
      扶苏将竹筒合拢,搁在案上。他没有说话。蒙恬看了他一眼,没有问。
      那夜扶苏独坐营帐中,案上摊着那封简书。他坐了很久,然后铺开一卷空白的帛,提笔写了一个字——“母”。写完那个字,笔墨在半空,再也落不下去。墨汁在笔尖凝成一滴,坠落在帛面上,洇开一团墨渍。他看着那团墨渍,看了很久,然后将帛卷起来,塞进案角的木匣里。
      此后数日,扶苏照常巡边、阅兵、处置军务,面上看不出什么。只是巡边时经过烽燧,他会停下来,看一看墙根下的老卒。黑夫还在那里,手中还是那根树枝,在地上画着那条线。扶苏每次经过,都会从干粮袋里掏出一块饼,掰一半给黑夫。黑夫每次都接过去,揣进怀里那个贴身的衣袋中。衣袋渐渐鼓了起来。
      二十日后,玉房到了上郡。
      她是随太医署的巡诊车队来的。马车在军营外停下,玉房从车上下来,蒙恬亲自迎出帐外。玉房问了军中伤病、粮草、士卒过冬的棉衣,蒙恬一一作答。问完了,玉房才问:“公子扶苏在何处?”
      蒙恬引她到扶苏营帐。帐中陈设简陋,一榻一案一灯而已。扶苏正在案前批阅军报,抬头见玉房进来,怔了一瞬,随即起身拱手:“姑姑。”
      玉房打量着他。他比在咸阳时黑了许多,颧骨上的那道裂口结了痂,肩背却比从前宽厚。她坐下,先问了几句军中寒暖,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只青布囊,放在案上。
      “你母亲临终前留给你的。”
      扶苏的目光落在那只布囊上。布囊已经褪了色,丝绳换了新的,是玉房三年前换的。他伸出手拿起布囊,解开丝绳,将帛书展开。
      他读了一遍。手指紧了帛书的边角,指腹压在字迹上。他没有说话,目光从第一个字移到最后一个字,又从最后一个字移回第一个字。
      他读了第二遍。读到“母妃是齐国人”时,他停住了。他的养母是赵国人,生母却是齐国人。他手里握着的,是生母的笔迹;嘴里念着的,却是养母教他的《诗》。
      他读了第三遍。读到“法是为了治人,不是为了治死人”那一句时,他沉默了很久。他想起黑夫的手,想起那双手上的裂口,想起黑夫说“奴才还活着的时候,知道自己在修什么”。他想起黑夫揣在怀里的那半块饼,想起母亲留着的那罐蜜饯。他想起父皇的话,“犯朕之法者,虽远必诛”。他想起长城,想起墙后面的地,地上面种庄稼的人。
      他将帛卷起来,系好丝绳,贴在胸口的位置。贴了很久。
      “姑姑,母亲走的时候,疼吗?”
      玉房的手在袖中擦了一下。指甲掐进掌心,四道月牙形的印子。“不疼。她走得很安静。”
      扶苏沉默了一会儿。“姑姑,母亲说的那些字,我会替她守。”
      玉房看着他。他比三年前沉了许多,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比从前厚了。她想起田婉清帛书上写的“书可以被焚,但文明不灭”,想起赢政在章台殿批“准”字时的笔锋,想起那碗倒进陶罐的水。
      “你母亲要你活着守字。”她说。
      “若守不住呢?”
      玉房没有立刻回答。帐外北风掀动帐帘,透进来一线冷气。她想起在上郡烽燧下站的那一夜,风从北面灌过来,把衣角吹起又落下。她站了一夜,看烽燧上的火把明明灭灭。
      “那就先活着。”
      她站起身,从药箱中取出几包药材放在案角,又嘱咐了几句军中防疫的方子。扶苏送她到营帐外。走出十几步,扶苏在身后开口:“姑姑,我在这里遇见一个老卒,叫黑夫。他说长城修了十年,死了很多人。可修好之后,匈奴就没再打进来过。”
      玉房停住脚步。
      “我问他,那些人死了,值吗?他说不知道。可他还活着的时候,知道自己在修什么。”扶苏的声音不高,被风削去了一半,“姑姑,法可以杀人,也可以护人。法本身没有善恶,用法人的人才有。”
      玉房站在风中,没有回头。
      “你明白了。”她说。
      “明白了一半。”扶苏说,“另一半,我还得想。”
      玉房迈步向前走去。走出二十余步,身后传来扶苏的声音:“姑姑保重。”
      她没有再停步。烽燧的影子在她脚下越拉越长,北地的暮色从山脊上沉下来。她走回驿馆时天已经全黑了,推开房门,阿锦正在灯下缝补东西,见她进来,抬头问:“夫人,公子可好?”
      玉房在榻边坐下,没有立刻答话。她解下斗篷,从衣袋里摸出那半块玉佩。在灯下翻过来看,断口处的棱角已经被她摩挲了二十年,光滑得像一枚被溪水冲刷了太久的石子。她攥着玉佩,攥了很久。
      “他长大了。”她说。
      当夜她在驿馆中写了一封信。信是给夏无忧的,只有几行字:“无忧吾弟:扶苏公子在上郡,军中缺医少药。你若得便,可托太医署增拨药材,以边军巡诊为名,明年再遣人赴上郡。此事不必奏报陛下,只走太医署旧例便可。”
      她将信封好,搁在案角。阿锦端了热汤进来,见她面色疲惫,轻声问:“夫人,明日启程回咸阳?”
      玉房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是热的,从喉咙暖到胃里。她捧着碗,望着窗外北地墨蓝的夜空,天幕上疏疏落落钉着几颗寒星。
      “回。”她说。
      阿锦不再多问,吹了灯退出去。
      黑暗中,玉房将帛书从怀中取出,田婉清的手泽,她贴身带了三年,帛面已经软得像一块旧帕子。她将帛书和玉佩并排放在枕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了很久。帛书上的字在月下看不清了,可她记得每一个字,记得写那些字的人,记得那个人把帛书递给她时手心的凉意。
      她忽然想起田婉清最后那句话——“它不在匣中,不在柜中,在你心里。”
      她把帛书收进枕下,躺下来,合上眼。枕下两样东西,一件是田婉清的帛书,一件是她自己的玉佩。一个是要传给儿子的遗言,一个是一段没有尽头的旧约。两样都轻,两样都重。
      烽燧上的火把在夜色中亮着。守夜的士卒裹着毡衣来回踱步,铁甲相撞的声响在空旷的荒野中传出去很远。黑夫蹲在土屋前,手里攥着那枚铜带钩,翻来覆去地看。他看不懂带钩上刻的字,可他知道那是公子给的。他把带钩揣进怀里,贴着胸口,站起身来,朝烽燧上喊了一声:“换岗了!”
      他贴身的衣袋里,那半块饼还在。饼已经干了,硬邦邦的,可他每次伸手进去摸一摸,都能摸到。再过半个月,他就能托人捎进肤施城里了。孙儿吃到那口细粮的时候,会问“阿翁哪来的饼”。他已经在心里想好了怎么答——“公子的饼。公子从咸阳来,瘦瘦高高的,人好。”他答这句话的时候,嘴角会往上弯一下。
      远处,扶苏的营帐中还亮着灯。他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卷帛书。他看了很久,然后提笔在案角的一片竹牍上写了一行字:“法可杀人,亦可护人。用法人者,不可不慎。”写完之后他将竹牍放在帛书旁边,吹熄了灯。
      黑暗中,他躺下来,闭了眼。帐外的风还在吹,长城还在那里,墙后面的地还在那里。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慢慢睡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扶苏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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