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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三宫问心 三太后轮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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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政五年,暮春。
赵太后的口谕是巳时到的。小内侍站在合欢殿院门外,躬身道:“赵太后口谕,请赵国蔷公主、栖霞君申时往宜春台叙话。”
赵蔷从窗内探出头来,面上又喜又怯:“赵太后要见我们?”
玉房放下手中的药草,应道:“知道了。烦请回禀太后,申时必到。”
小内侍去后,赵蔷拉着玉房的手进了屋,翻箱倒柜找衣裳,又对着铜镜比簪环。她将昨日新得的楚绸裁的衣裳换上,在镜前转了又转,转头问玉房:“姐姐,我穿这身去见赵太后,会不会太张扬了?”
玉房正在系自己的衣带,闻言看了她一眼:“公主穿什么都好看。太后是赵国人,见着公主穿得鲜亮,心里也欢喜。”
赵蔷这才定了心,又取了那对白玉镯戴在腕上。玉房静静坐在一旁看她忙,心里在想另一件事。宜春台在西边,合欢殿西边那四株合欢树花开得稀,因为青桐的荫遮了日光。赵太后喜植青桐,青桐高大蔽日,树荫遮了花,花便开不好。她不知赵太后召见,是要合欢殿的花往西边长,还是往东边长。
申时初刻,两人出了合欢殿,沿甬道向西。甬道两侧宫墙很高,青灰色的夯土壁上爬着老藤,藤叶肥厚。赵蔷走得快,裙裾扫过石缝里的青苔。玉房跟在后面三步之遥,一面走一面记路,过了一座月洞门,转了两个弯,穿一道垂花廊,宜春台的飞檐便露了出来。
宜春台建在一座三丈高的土台上,台基上铺着从赵国运来的青石板,石面磨得光润。台上有殿三楹,殿前遍植青桐,叶大如掌,层层叠叠将日光筛成碎影。台基脚下站着一个中年女官,穿着玄色深衣,腰束玉带,见赵蔷与玉房到了,微微一礼:“公主请。太后在殿中候着。”
赵蔷深吸一口气,提起裙裾拾级而上。玉房跟在她身侧,目光扫过殿前的陈设——廊柱上悬着赵式的青铜灯架,灯盏里残着一层旧油;门槛外铺着一张虎皮,皮上的斑纹已经磨淡了;门楣上挂着一面铜镜,镜面朝着外头,映着青桐的影子。
赵太后坐在殿中的一张长榻上。她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瘦,颧骨略高,一双眼睛不大,却极深,眼尾有细密的纹路。她穿的是赵式曲裾深衣,襟前绣着云纹,暗红底子配玄色领缘。在她身侧站着一名三十岁左右的内侍,身材高大,面容白皙。
“赵国蔷公主。”赵太后的声音不高,略有些沙哑,“走近些,让本宫看看。”
赵蔷依言上前几步,在榻前三步处站定,行了一个赵国的拜礼,行到一半时手微微抖了一下,膝弯也软了软,险些没站稳。赵太后的目光在她微抖的手上停了一瞬,脸上却未露声色,只微微倾身,伸手虚扶了一下:“起来吧,不必行大礼。”
赵蔷站起身,眼眶已经红了。赵太后的目光在她面庞上停了片刻,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眉眼像你母亲。本宫当年在邯郸时,与她有过一面之缘。一晃二十余年了。”
赵蔷的泪便滚了下来,哽咽着唤了一声“太后”,膝盖一软便要跪下去。赵太后这次伸手攥住她的胳膊,一把拽到身边坐下:“哭什么。到了我这里,没人敢欺负你。”说着,她朝身后抬了抬下巴,“这是哀家宫中的内侍总管,缪毒。你们也见见。”
那内侍从太后身后缓步踱出,面白无须,眉梢微微挑着,朝赵蔷与玉房略一欠身,那躬腰的弧度浅得像风吹过水面,旋即又直了回去。他不笑,嘴角却似笑非笑地抿着,目光在玉房脸上停了一停,轻飘飘的,不着痕迹。
赵蔷用袖子胡乱揩了泪,拼命点头,喉咙里哽了半天,终究没挤出一句囫囵话。赵太后拍着她的手背,又问邯郸这几年的光景、路上走了多久、咸阳的水土服不服。赵蔷一一答了,答到“水土不服”时声音又哑下去,头低得快要埋进衣领里,再不敢抬起来。
玉房垂着眼,只觉那内侍虽立在太后身侧,周身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气味,不像寻常阉人那般低眉顺目,腰板挺得比殿外的武士还直。
玉房一直站在三步之外,垂手而立。赵太后的目光偶尔从赵蔷脸上移开,扫过玉房,轻飘飘的,看不出深浅。
“这位便是栖霞君?”赵太后终于问了一句。
玉房上前一步,敛衽行礼:“臣女玉房,见过赵太后。”
赵太后的目光在她发髻上停了一瞬。“栖霞君是赵王封的号,你在本宫这里不必拘着。过来坐。”她指了指赵蔷身侧的位置。
玉房谢过,走过去在榻沿坐了半边,身板端直,不倚不靠。赵太后端详了她片刻,忽然笑了:“本宫听说了,昨夜大王去过合欢殿。”
殿中静了一瞬。赵蔷的手轻轻抖了一下,转头看了玉房一眼。玉房神色不动,垂着眼睫,只答了一声:“是。”
赵太后端起案上的漆杯啜了一口茶,不紧不慢地放下,用指腹摩着杯沿。“大王夜巡,路过合欢殿,与栖霞君说了几句话。这没什么。可大王在合欢殿外站了一盏茶的工夫,这就有意思了。”她抬起眼,目光幽幽地看过来,“大王政务繁忙,章台殿的奏牍每日从案头堆到门槛。一盏茶的工夫,够他批三份奏章,或者听吕不韦说半篇策论。他却拿来站在合欢殿外头,数落花。”
玉房没有接话,低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指。赵太后又说:“本宫没有别的意思。本宫只是好奇,大王在合欢殿外头站那一盏茶,是在听风,还是在等人?”
殿中又静了一息。赵蔷屏着呼吸,手指攥紧了裙摆。玉房慢慢抬起眼,迎上赵太后的目光:“太后,臣女不知大王在等什么。大王来的时候,臣女已歇下了。听见脚步声才起身,推门出去,见大王站在院门外。臣女问大王要不要进殿坐坐,大王说夜已深了,不便叨扰,便走了。”
她说得平实,既不多一句,也不漏一句。赵太后看着她,目光像一根细针,在她脸上缓缓移了一圈,最后停在眼角。玉房没有眨眼,也没有移开目光,只是安静地坐着。
赵太后看了片刻,忽然将目光移开了,伸手拍了拍赵蔷的手背:“蔷儿,本宫这里有几匹楚绸,颜色鲜亮,适合年轻女子穿。你随本宫去库里挑两匹,权当哀家给你的见面礼。”她站起身,赵蔷连忙跟着起来。赵太后走了两步,回头看了玉房一眼:“栖霞君也来。”
玉房起身跟在后面。
绸库里光线幽沉,四面高架上的锦缎一匹压着一匹,颜色自深向浅次第铺开,绛紫、朱红、墨绿、月白,皆是关中织室精挑细贡的上品。赵蔷跟在赵太后身后,一时竟不知从哪一匹下手。
赵太后从架上抽出一匹月白色,随手搭在臂上:“你肤色白,穿月白最衬。”赵蔷接过去拢在怀里,怯怯地回头望了玉房一眼。赵太后随即又抽出一匹藕荷色,递到玉房中:“栖霞君用这个。当年你父亲救过政儿,哀家心里一直记得。用这些布料裁几件像样的衣裳,在这秦宫里,别丢了赵国人的脸面。”
玉房捧绸躬身,道了谢。
太后没有再往下说,只负着手沿货架缓步走动,行至最深处一面铜镜前蓦地站定,转过身来,目光落在玉房脸上,声音压低了三分:“大王昨夜歇在合欢殿的事,华阳太后那边已经得了信。夏太后那头,怕也瞒不过。哀家今日把蔷儿叫来挑绸子,是替她在众人跟前撑一撑场面,叫那些眼睛看明白了,赵国来的,不是无人照应的孤女。至于你——”她顿了顿,目光比方才深了一分,“你是个心里有数的,哀家不多说。只一句:合欢殿在西边,哀家的宜春台,也在西边。你若肯往西站一站,哀家这棵青桐,多少能替你挡一挡日头。”
玉房捧着那匹藕荷色绸缎,稳稳躬身:“臣女记下了。”
赵太后再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既不暖,也不冷,只是一截极长的、毫无声息的打量。片刻之后她收回目光,转身走向库前,扬声唤起蔷的名字,声音又恢复了方才的从容。
从宜春台出来,暮色已沉。侍女红儿、锦儿抱着两匹楚绸,步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一路小声哼着邯郸的调子。赵蔷、玉房在她旁边,才走出月洞门,便被一个候在路边的内侍拦住。
“栖霞君,华阳太后口谕,请君上即刻往华阳宫叙话。”
赵蔷止住脚步,脸上的笑意僵住了。玉房看了她一眼,低声道:“公主先回合欢殿,我去去便回。”
赵蔷攥了攥她的袖口,又松开了,点头:“姐姐早回。”
玉房跟着内侍折向北,穿过永巷,过一道夹巷,华阳宫的飞檐便露了出来。宫门前立着四名甲士,比合欢殿的规制多了一倍。内侍引着她入殿,殿中熏着兰草香,华阳太后坐在主位的锦榻上,手中捻着一串碧玉佛珠。华莹坐在下首,藕色深衣,面色平静。
“栖霞君来了。”华阳太后抬了抬眼皮,没有让她行礼,直接指了指下首的绣墩,“坐。”
玉房坐定。华阳太后端详了她片刻,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你方才从宜春台来。”
“是。”
“赵太后给了你什么?”
“两匹楚绸。一匹月白给公主,一匹藕荷给臣女。”
华阳太后唔了一声,手指在佛珠上慢慢捻过。“赵太后是赵国人。她待你好,是因为你是赵国人。可你要明白,这秦宫之中,赵国来的,不止你一个。赵国公主,也不止赵蔷一个。”
玉房垂首:“臣女明白。”
“你不明白。”华阳太后的声音忽然锐了一分,“你若明白,昨夜就不会让大王在合欢殿外站那一盏茶。你可知道,大王昨夜在合欢殿外站了一盏茶的事,今日卯时便有人报到了哀家案上。你入宫不过数日,就已经让满宫的人都盯着你。你觉得这是好事?”
玉房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她想起马嬷嬷说的“隔墙有耳”,此刻华阳太后的话正印证了这句话。她抬起头,目光迎上华阳太后那双阅尽宫闱的眼睛:“太后,臣女有一问。”
“讲。”
“太后当年从楚国来秦国时,可有人告诉您,不要在夜里站在某座殿外?”
殿中静了一瞬。华莹的手指在膝上停住了。华阳太后捻佛珠的手也停了。她看着玉房,目光里有一瞬的意外,随即沉了下去。“你胆子不小。”
“臣女不敢。臣女只是知道,太后当年从楚国来,比臣女如今更难。太后能走过来,臣女也能。”
华阳太后沉默了片刻,忽然将佛珠搁在案上,身子微微前倾:“那你告诉哀家,你打算怎么走?你如今站在三座宫之间。东边长信殿的夏太后,西边宜春台的赵太后,还有哀家这华阳宫。你往哪边靠?”
玉房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掌心里那四道月牙形的印痕已经淡了。她缓缓开口:“太后,臣女是医者。医者开方,主药一味,臣药数味,使药一味。臣女入宫那日对大王说过,臣女愿做一味使药。使药不入主方,可通全方之络脉。臣女谁也不靠。”
华阳太后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靠回引枕上,重新拿起佛珠,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淡漠:“你比哀家想的要聪明。可聪明在这宫里,未必是福。你回去吧。”
玉房起身行礼,退出殿外。走到廊下时,她听见华阳太后在殿中对华莹说了一句:“这丫头,比你稳。”
玉房没有停步,沿着来路往合欢殿走。走到永巷拐角处,又有一个内侍候在路边,这次是夏太后宫中的。
“栖霞君,夏太后请您往长信殿一叙。”
玉房脚步一顿。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暮色已深,宫道两旁的铜灯次第亮起。她理了理衣襟,跟着内侍往东拐。
长信殿比华阳宫小,也比宜春台朴素。殿前种着一片木棉,暮春时节,木棉花正开,地上落了一层。夏太后坐在殿外的廊下,面前搁着一只陶壶,壶中温着酒。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藏青深衣,发髻上只别一根素银簪,见玉房来了,朝她招了招手。
“过来坐。陪哀家喝一盅。”
玉房走过去,在廊下的矮凳上坐下。夏太后亲手给她斟了一盅酒,推到她面前。“宜春台和华阳宫都去过了?”
“去过了。”
“赵太后跟你说了什么?”
“赵太后赐了臣女两匹楚绸,问了大王夜巡合欢殿的事。”
“华阳太后呢?”
“华阳太后问臣女往哪边靠。”
夏太后端起酒盅抿了一口,放下。“你怎么答的?”
“臣女说,臣女是医者。医者开方,臣女愿做使药。谁也不靠。”
夏太后看着她,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点沙哑。“使药。这话你跟政儿说过?”
“说过。”
“怪不得。”夏太后又抿了一口酒,“哀家在这宫里几十年,见过的人多了。有的人靠东,有的人靠西,有的人今天靠东明天靠西,到头来一个都没靠住。你年纪不大,倒是明白。”
玉房没有接话。夏太后将酒盅搁在案上,忽然换了个话题:“你阿父是夏微?”
“是。”
“哀家听说过他。长平那年,他在漳水救了很多人。后来赵王召他回邯郸,他没去。”
“他没去。”
夏太后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院中的木棉花上。“你阿母呢?”
“阿母过世了。临终前留了三句话。”
“哪三句?”
玉房抬起头,看着夏太后的眼睛。那双眼睛浑浊而平静,看不出任何试探的意味。她开口,声音不高,每一个字都落得清楚:“不入函谷,不入秦宫,不为妾室。”
夏太后听了,没有惊讶,也没有追问。她只是点了点头,将酒盅里最后一口酒饮尽。“你做到了哪一条?”
“一条也没做到。”玉房垂下眼,“臣女入了函谷关,入了秦宫,如今站在这里,连妾室都算不上。”
夏太后没有接话。她站起身,走到廊下,弯腰从地上拾起一朵落下的木棉花。花瓣厚实,颜色鲜红。她拈着花在指间转了转,忽然说:“哀家从魏国来的时候,也带着三句话。第一句,不许忘魏国。第二句,不许争。第三句,不许死。”
她将木棉花递到玉房面前:“你阿母的三句话,是拿命换来的。你不必做到。你只要记住,她为什么说那三句话。记住了,便不算辜负。”
玉房接过木棉花,花瓣上还沾着暮露,凉丝丝的。她攥在掌心里,花汁染红了指尖。她起身,朝夏太后行了一礼:“臣女记住了。”
夏太后摆了摆手:“回去吧。天黑了,路不好走。”
玉房退出长信殿。宫道上的铜灯已经亮齐了,一盏接一盏,往合欢殿的方向铺过去。她走在宫道上,左手袖中攥着那枚玉诀,右手掌心里攥着那朵木棉花。玉诀被她的体温焐得温热,木棉花的花汁染红了她的指缝。
她走到合欢殿院门外时,停下了脚步。院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她推门进去,赵蔷正坐在廊下等她,见了她便站起来:“姐姐,你可回来了。”
玉房点了点头,走到院中那棵合欢树下。她低头看着手中的木棉花,花瓣已经被攥得有些碎了。她将花搁在合欢树的树根旁,然后从袖中取出那枚玉诀,放在掌心里。
玉诀上那个“政”字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她看了很久,然后将玉诀收回怀中,转身进了东厢。
案上搁着一卷空白竹简和一支炭条。她坐下来,铺开竹简,将今日三宫之行逐条记下。赵太后问秦赵,华阳太后问楚秦,夏太后问后宫。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深。她一条一条记完,最后一行写了四个字:“使药入方。”
她搁下炭条,吹了灯,在黑暗中躺下来。窗外合欢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她闭上眼,把手贴在胸口,掌心压着那半块玉佩,慢慢地呼吸,一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