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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礼刃记心 马嬷嬷教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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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政五年,夏。
马嬷嬷来时辰时刚过。她身后跟着两名小宫人,一人捧一卷竹简,一人捧一只漆盘,盘中摆着玉器,璧、璜、圭、璋,依次排开。
“栖霞君。”马嬷嬷站在廊下,“今日习礼。”
玉房从东厢出来,梳洗已毕,发髻绾了,只别一根素色木簪。马嬷嬷的目光在她发髻上停了一瞬,拈起玉璧:“这是六器之首,苍璧礼天。君上可知用璧之仪?”
玉房垂首:“天子用璧,诸侯用圭,大夫用璋。璧圆象天,外圆内方,天子祭天时执于手中,面南而立。”
马嬷嬷眉梢微动,将玉璧递到她手中:“君上握一下。”
玉房接过,双手捧璧,中指压璧沿,拇指扣璧孔,余三指虚拢。马嬷嬷看了片刻,微微颔首:“手位对了,指节不僵。捧璧时目光要平,下巴收三分,肩胛往后贴。璧是礼天之器,捧在手里便是捧着天,身子得端得住。”
玉房依言调整肩背。马嬷嬷退后两步端详了一遍,嘴角极淡地抿了一下,转身从漆盘中取出玉璜:“再试璜。”
一上午便在玉器的交接与执持中过去。
赵蔷在廊下坐了半个时辰便坐不住了。她先是绞帕子,绞了又松,松了又绞,帕角起毛。又起身走到院中,摘一朵合欢花插在鬓边,对着铜镜照了照,问玉房:“姐姐,我这样戴好不好看?”玉房正在捧圭,手腕发酸,只应了一声:“好看。”赵蔷又照了照,忽然把花摘了扔在地上,低声说:“戴了给谁看呢。”转身回了屋,连午膳也未出来用。
玉房放下玉圭要去看她,马嬷嬷按住玉房的手:“君上且把这一遍走完。”
玉房看了赵蔷关上的房门一眼,终是将玉圭捧正,把最后一道仪程走了下来。马嬷嬷走后,她端着一碗热粥去敲赵蔷的门,敲了三下,赵蔷闷闷应了一声:“不想吃。”玉房推门进去,见赵蔷面朝里蜷在榻上,肩头一抽一抽的。
玉房将粥碗搁在案上,于榻边侧身坐下,探手轻拍赵蔷脊背。赵蔷翻身转过,双目赤红,一把攥住玉房的手:“姐姐,我是不是当真愚笨?虽则身为赵国公主,却因母族卑微,宫中年节大典,向来只在末席随众叩首。及至远嫁虎狼之国和亲,诸姊妹皆避之惟恐不及,独我一人前来。有时想来,倒不如乡间农家女子,至少得个自在快活。如今连习礼都端坐不住,倘大王见了,怕是连一眼都不肯多看我。”
玉房将她五指一根一根掰开,复又合拢,拢入自己掌中,低声道:“公主,礼法非一日可成。大王阅人无数,他看的不是谁捧圭最正,看的是谁立得住。”
赵蔷抽了抽鼻翼:“可我立不住。”
玉房默然一息,将她的手又握紧了些:“我陪公主立。”
近午时分,马嬷嬷将最后一件玉器收回漆盘,盖上锦帛,负手立定。
“君上学的是周礼。”她说,“秦人起于西陲,先王立国之初,诸事草创,礼不成礼,仪不成仪。到了孝公变法,用商君之策,重法轻礼,秦宫之中能通周礼的女官,五指便数得过来。华阳太后从楚国带来了一套礼法,中原的、整饬的、有根有源的。可这套礼法到了秦宫里,长是能长,可到底不如在中原那般茂盛。”
玉房捧着一枚玉璜未放下,听马嬷嬷话中有话,便安静等着。马嬷嬷看了她一眼,语气缓了些:“华阳太后让奴婢来教君上礼法,不是为了让君上做个只懂揖让进退的人。她老人家说——礼法是人在宫里的筋骨。筋骨正了,立得稳;筋骨歪了,风一吹就倒。君上在秦宫之中,四面都是风。太后让奴婢把这几根骨头给君上接上。”
玉房放下玉璜,向马嬷嬷欠身一礼:“嬷嬷费心了。我记下了。”
马嬷嬷沉默片刻,忽然说:“君上昨夜见过大王了?”
玉房一顿,抬起眼。马嬷嬷神色如常,看不出窥探之意。“是。大王夜巡,路过合欢殿。”
马嬷嬷唔了一声,没有追问。她弯腰收拾漆盘,一面收拾一面说:“君上在合欢殿住了半月,奴婢发现殿中七株合欢树,东边三株花开得盛,西边四株稀一些。君上知道为什么?”
“不知。嬷嬷请讲。”
“东边三株挨着宫墙,墙外是永巷,永巷再过去便是长信殿,夏太后的居处。长信殿前有一片花圃,夏太后喜植木棉,那三株合欢得了木棉花粉吹过来,花开得便盛。西边四株挨着甬道,甬道那边是宜春台,赵太后的地方。宜春台园中遍植青桐,青桐叶大荫浓,遮了西边的日光,花开得便稀。”马嬷嬷直起身,看着玉房,“君上在合欢殿住着,东边是夏太后,西边是赵太后。东边来的花粉养花,西边来的树荫遮花。合欢殿居中,既不靠东,也不靠西。君上要往哪边长,全看君上自己往哪边多站一站。”
玉房看着院中那七株合欢树。东边三株果然花开得稠密,绒丝饱满,色泽也深些;西边四株花瓣略薄,颜色淡了一分。她将马嬷嬷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有接话。
马嬷嬷收拾完漆盘,却没有立刻走。她在廊下站了片刻,忽然挽起左手袖口。玉房看见她腕内侧一道旧疤,从腕骨斜斜划向小臂,长约两寸,愈合后留了一条白线,边缘齐整。
“昭襄王四十二年,老身是宣太后宫中的小宫女。”马嬷嬷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截,“那年冬天冷得早,宣太后寝殿里烧了三个铜炉,每晚要换两次炭。有一日老身端炭盆进去,手滑了一下,盆翻了,灰溅了一地。炭没烧起来,只是灰。可那日是宣太后心情不好的日子。她没看老身一眼,只对身边的女官说了一句——‘手滑了,就让她记住。’”
马嬷嬷把袖口放下,按了按那道疤的位置。“老身跪在殿外石阶上,一个内侍执刀走过来。老身没有喊,没有求,把手伸出去,闭了眼。刀落下来的时候,老身想的是——‘这一刀下去,老身就记住了。’”
玉房攥紧了膝上的衣料。马嬷嬷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隔着很远的路回望来处时才会有的那种平静。
“君上,老身告诉你这些,不是让你可怜老身。是让你知道——这宫里的每一条规矩,都是有人用血换来的。孝公时定《宫卫令》不过十二条,惠文后增到四十八条,昭襄太后又补到一百零七条。每增一条,便有一批人倒下去。老身那条疤换来的规矩是——‘宫人端炭盆,须以双手托底,不得单手。’”
玉房低头看着自己方才捧圭的手。她想起自己端茶碗时是单手,左手托底,右手扶沿。她忽然觉得手心里有什么东西在陪着,是那半块玉佩的棱角隔着衣料硌出来的触感。
“嬷嬷,”玉房抬起头,“那现在教我们的这些规矩——稽首、顿首、揖礼——也是用这种方式来的吗?”
马嬷嬷没有回答。她看着院中那株合欢树,目光飘得很远。“秦宫之礼,是刀。不是护人的刀,是割人的刀。”她站起身,掸了掸膝上的灰,看着玉房,“君上记性好,是好事。可这宫里,记性好的人往往死得早。有些事记在脑子里就好,莫要说出口。合欢殿虽偏,可隔墙有耳。”
她躬身一礼,转身走了。步子仍是不疾不徐,每一步长短如一。玉房跪坐在廊下没动,看着那青色背影消失在廊角。
午膳是锦儿从庖厨端来的。一陶盆粟米粥,一碟盐渍葵菜,两枚蒸枣。玉房喝着粥,低头看见碗沿有一道裂纹,黑褐色的。她用手摸了摸那道裂纹,指腹蹭过去涩涩的。
锦儿站在一旁替她布菜,玉房忽然问:“合欢殿的碗,都是裂的?”
锦儿垂目:“不全是。只是拨给君上的这一套,有些年头了。”
玉房没有再问。她端着那只裂了沿的碗,粥从裂缝处渗出来一丝,洇在碗壁上。
赵蔷拨着碗里的粟米,一粒一粒地拨,不肯送入口中。玉房放下碗看她:“公主可是身子不适?”
“姐姐。”赵蔷咬着唇,声音压得低低的,“邯郸王宫里,我母后身份低微,虽不得宠,可每日还有几个宫女陪我说话。这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总觉得墙后面有眼睛在看我。”
“我陪公主说话。”
“可姐姐你也是刚来,你也怕。”赵蔷抬头,直直看进她眼睛里,“你别瞒我。你昨晚翻来覆去没睡着,我听见了。”
玉房怔了一下。她看着赵蔷那双湿润的眼睛,低头沉默了一会儿,再抬起头时,声音比方才低下去几分:“我确实有些怕。昨夜躺在那张榻上,我翻来覆去地想,阿母若知道妾站在秦宫里,会怎么说?她临终前攥着妾的手,说的那句话,‘永不为妾’。可妾如今站在这里,连‘妾’都算不上,只是一个陪侍。”
赵蔷的手伸过来,攥住了她的袖口,攥得指节发白。“姐姐,你阿母若是看见你在这里替我挡着那些规矩,她不会怪你的。”
“公主怎么知道?”
“因为她是你阿母。”
赵蔷说完这句话,自己倒怔了一下。烛花爆了一响,她才回过神来,忽然压低了声音:“姐姐,有一件事,我入宫前一直没跟你说,王兄密嘱我,让我留心华阳太后宫中的动向,每隔十日以蜜蜡封帛传回邯郸。”
玉房的手顿住了,碗沿上的指尖蓦地收紧。“公主答应了?”
赵蔷低下头,十根手指绞着衣角,绞了又松,松了又绞。“我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王兄说若我不做,邯郸那边就另派人来。可我怕,怕若做了,被人发现,便是死罪;若不做,我阿母原是先王的婢女,身份低微,王兄那边不知道会怎样冷脸给我母亲。”
她抬起头来,眼眶里蓄着两注泪,晃晃的,却硬生生没有滚下来。“姐姐,我该做么?”
玉房没有立刻回答。夜风从廊下穿过来,合欢树的叶子沙沙响了一阵。烛火在两人之间跳了两跳。
玉房看着赵蔷那张尚且稚嫩的脸。才十五岁。嘴唇薄薄的,鼻尖微微发红。可那两汪泪一直没掉下来。她缓缓伸出手,握住了赵蔷冰凉的手腕。
“公主先不急着做。”玉房的声音不高,却稳,“咱们才入宫半月,连这合欢殿的门都还没出过,能探到什么?”
她说着,另一只手覆上赵蔷的指背,轻轻将那绞成一团的衣角展开。“咱们先看清楚,这合欢殿还会住进哪国的公主。韩国的,魏国的,楚国的,都住进来之后,再看看各人身后带着什么人,什么话在廊下传,什么眼神在席间递。”
赵蔷咬着下唇,点了两下头,泪到底没掉下来,只在眼眶里转了两转,慢慢又退了回去。
“姐姐,还是你想得周到。”
玉房松开她的手腕,起身替她把被角掖好。“那封密信,先放着。便是一张废纸,也要等我们看清了这座宫里的路,再看要不要走。”
烛火又跳了一下。窗外,咸阳宫的更鼓远远传来。合欢树的影子映在窗纸上,枝枝杈杈的。
赵蔷躺在榻上,侧过身,将脸埋进枕中。玉房走回自己的席位,坐下来,没有吹灯。她望着案上那枝快要燃尽的烛。
入夜。马嬷嬷来送粟米粥。她把粥碗放在案上,却没有立刻离去,在玉房对面坐了下来。她没有看玉房,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合欢树上。
“老身在这宫中三十一年了。见过三位大王,见过无数嫔妃。”
玉房没有接话。马嬷嬷顿了一下,声音更低:“老身还记得一个魏国来的夫人,后来在永巷捡枣子的地方看见她,穿着洗白的旧衣裳,蹲在地上,看见老身她笑了笑,说‘嬷嬷,我忘了邯郸长什么样了。’那笑,老身记了十年。”
玉房静静听着。马嬷嬷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没有回头:“君上,这宫里只有今日,没有明日。你得找个靠山。”
她推门出去,门合拢之前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可靠山也是山,山是会塌的。”
门合上了。玉房坐在灯下,看着那碗粟米粥,白气袅袅地升起来。她没有端碗。她坐了良久,对着合上的门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那就不靠山。靠自己的脚站着。”
当夜,玉房没有立刻睡下。她从药柜中取出一卷空白竹简和一支炭条,在灯下铺开。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写的是马嬷嬷那句话——
“手滑了,就让她记住。”
写完之后,她看了很久。然后将竹简卷起来,从怀中取出卢道长给的那支竹简,两支并排放在一处。一支上面是“玉碎不改其白”,一支上面是“手滑了,就让她记住”。一支是卢道长的字,瘦硬如铁;一支是她自己的字,端正拘谨。
她把两支竹简并排收进药柜最底层,合上柜门。然后她吹了灯,在黑暗中躺下来。
窗外合欢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她闭上眼,把手贴在胸口,掌心压着那半块玉佩,慢慢地呼吸,一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