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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玉诀照心 嬴政夜访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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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政五年,夏。
赵高来合欢殿时,天已经黑透了。
“栖霞君,大王旧伤复发,左肩疼得厉害。太医令开了方子,药煎好了,大王不肯喝。太医令请君上往章台殿走一趟。”
玉房将手中的药杵搁下,起身取出了出诊用的青布药囊,跟着赵高出了合欢殿。过三道宫门、两条长廊、一座石桥。赵高在前引路,玉房跟在他身后三步处。宫道两侧铜灯已燃,隔十步一盏。走到章台殿阶下时,赵高侧身让开:“君上请。大王在偏殿。”
偏殿只点了两盏灯。赢政坐在案后,左手搁在案面上,肩头微微倾斜,玄色便服领口松着。案上摊着一卷奏章,朱笔搁在笔架上,笔尖朱砂已干。案角搁着一只药碗,碗中汤药纹丝没动,碗壁凝了一层薄薄药膜。
玉房行了一礼。赢政抬起眼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回奏章上。“来了。”
“大王哪里疼?”
“左肩。旧伤。在邯郸摔的。”他声音不高,左手在案面上动了一下,没有抬起来。
玉房走到案侧,将药囊搁在案角,取出脉枕。“请大王将左手搁在脉枕上。”
赢政看了她一眼,左手缓缓搁上脉枕。玉房在他对面跪坐下来,三指搭上寸口。指腹按下去,脉象浮紧,寸部尤甚,左关弦而数。她按了一息,换到右脉。右脉沉细,尺部虚软。
“劳损日久,风寒入络。左肩的旧伤没有养透,这些日子又批奏章到深夜,气血两亏,寒邪乘虚而入。”她收回手,将脉枕放回药囊,“臣女先为大王按一按肩,再换一剂外敷的药膏。”
赢政没有接话,将身子微微侧转,左肩朝向她。玉房起身走到他身后,伸手按在他左肩胛骨上方的天宗穴。手指按下去,触到一片僵硬的筋肉。她加重力道,揉开那个结。赢政的肩头在她掌下微微一颤,随即又绷紧了。
“疼就说。”
“不疼。”
玉房没有再问,换了肩井穴,又换到风池。她按一处,赢政的肩就松一分。按到第五处时,那块僵硬的筋肉终于松下来,指腹下只剩一片温热的皮肉。赢政的呼吸也比方才平了些。
“臣女去煎药。”她收回手,走到偏殿门口,对守在廊下的赵高说,“烦请取一只炭炉、一壶清水来。”
炭炉和清水很快送到。玉房在偏殿角落蹲下来,将炭炉点着,从药囊里取出几味药,黄芪、桂枝、白芍、生姜,依次投入陶罐,注水,架上炉子。她蹲在炉前,用蒲扇轻轻扇着火。
赢政坐在案后,没有批奏章,目光落在她蹲在炉前的背影上。偏殿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噼啪的细响和陶罐里水渐沸的咕嘟声。过了一会儿,赢政开口:“你方才说,劳损日久。你怎么知道我劳损日久?”
“大王的脉象,寸部浮紧,是风寒;左关弦数,是肝气郁结;右脉沉细,尺部虚软,是精血亏耗。这不是一日的病。至少三年以上。”
赢政没有接话。他看着炉火,火光在他脸上跳动。过了片刻,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你在合欢殿住了一个月,我还没有见过你。”
玉房扇火的手停了一瞬。“大王政务繁忙。”
“忙。”赢政重复了这个字,“忙到连见一个人都要找由头。”
玉房没有接话。陶罐里的药汤开始翻滚,她揭开盖子看了一眼,又盖上,继续扇火。药香在偏殿里弥漫开来,黄芪的甘、桂枝的辛、白芍的微苦,混在一起,压过了殿中原本的墨香。
“你为何拒做夫人?”赢政忽然问。
玉房的手停了下来。她将蒲扇搁在膝上,低头看着炉中的炭火。“臣女在函谷关外对大王说过,臣女的阿母临终前留了三句话。第一句:永远不要踏进函谷关。第二句:永远不入秦宫。第三句:永远不为妾室。”
赢政的手指在案上叩了一下。“夫人之位,在秦制中不是妾。”
“在民女阿母的眼里,是。”玉房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阿母是妾。阿母的阿母是妾。她们都是因为没有名分,被人看不起,连死了都进不了祖坟。臣女答应过阿母,拿命守着这句话。”
赢政没有说话。偏殿里只有药汤翻滚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那你想要什么?”
玉房没有立刻回答。她将煎好的药汤滤入碗中,端着碗走到案前,搁在案角。然后她退后一步,站在灯下,目光落在案面上那卷摊开的奏章上,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一分:“臣女想要什么,臣女自己也说不清。可臣女知道臣女怕什么。”
赢政看着她。
“臣女怕的,不是夫人的名分。”玉房的声音很平,每个字都咬得清楚,“臣女怕的是,若做了夫人,便再也回不去栖霞山了。臣女的药圃还在谷里,臣女的阿父阿母还埋在枫树底下。臣女在谷里活了十六年,认得每一株草、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臣女在秦宫里住了这些日子,认得的是宫道、宫墙、宫门。臣女若做了夫人,这辈子便只能认得宫道、宫墙、宫门了。臣女不想把栖霞山丢了。”
殿中静了很久。赢政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烛火在他眼底跳了两下,凝住了。
“大王给的玉诀,臣女收着。”玉房从袖中取出那枚青玉诀,托在掌心里,玉面上那个歪斜的“政”字在灯下清清楚楚,“可臣女不能答应大王什么。臣女要等,等臣女想清楚,阿母的话和臣女自己的心,哪个更重。”
赢政站起身,绕过案几,走到她面前。他低头看着她掌心里的玉诀,又看着她的眼睛。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搁在案角。玉房的目光落在那件东西上,是一枚青玉诀,约莫拇指大小,玉面温润,刻着玄鸟纹,玉面上有一个字,刻得歪歪扭扭,笔画有深有浅,像是刻的人停了好几次才刻完。
“这个给你。”赢政说。
玉房没有伸手。
“不是定情之物。”赢政的声音很低,“是信物。信我赢政有一天,能堂堂正正迎你入咸阳宫。不是以赵女的身份,是以大秦王后的身份。”
玉房低头看着那枚玉诀。那个“政”字她认出来了。笔画深到近乎将玉面刻穿,像是刻的人怕时间久了会磨灭,一刀一刀加了又加。她慢慢伸出手,将玉诀拿起来。玉面还带着赢政袖中的体温,微微发烫。她将玉诀攥在掌心里。攥住的那一刻,她忽然想起阿母临终前攥着她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她肉里。“永不为妾。房儿,你答应阿母。”她那时哭着点头,一遍一遍说“女儿答应”。
“大王,”她开口,声音有些哑,“这枚玉诀,臣女替大王收着。可臣女不能答应大王什么。臣女要等。”
赢政看着她,没有追问“等多久”。他看着她攥着玉诀的手,那只手在微微发颤,可她的眼睛没有躲闪。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笑了一下,很轻的一声,从胸腔里逸出来:“好。寡人等你想清楚。等多久都等。”
他走回案前,端起药碗,仰头喝尽。放下碗时,碗底磕在案面上,发出一声脆响。他站起身,走到偏殿门口,推开一扇门。夏夜的风灌进来。他站在门槛内,背对着玉房。
“赵高。”
赵高从廊下趋入。
“去旧府库,把合欢殿那批合欢树苗找出来。明天一早,种在章台殿外。”
赵高应声退去。赢政转过身来,看着玉房:“合欢殿的树是你种的,章台殿的树,寡人来种。”他走回案后坐下,拿起朱笔,翻开一卷新奏章。笔尖落下去时,稳稳的,没有停顿。
玉房将药碗收回药囊,将玉诀用一块干净帕子包好,贴身放进衣袋里。她收拾好药囊,行了一礼,退出偏殿。走出章台殿大门时,夜风迎面扑来。她站在阶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还留着玉诀烙出来的红痕,四道,月牙形。她想起阿母临终前攥她的手留下的印子,也是在掌心,也是月牙形。两排印子叠在一起,一排是阿母的,一排是玉诀的。谁也没有盖过谁。
她攥了攥拳,将手拢进袖中,大步走回合欢殿。走到石桥上时,她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章台殿的方向。偏殿的灯火还亮着,一点孤零零的光,在夜色里不摇不晃。她看了很久,直到那灯火在她眼中模糊成一团暖融融的晕,才转身继续走。
回到合欢殿,锦儿已经睡了。玉房没有点灯,在黑暗中摸到自己的榻边坐下,将衣袋里的帕子取出来,展开,玉诀躺在帕心。黑暗中看不清字,可她记得那个“政”字每一笔的走势。她把玉诀重新包好,塞进枕下。然后和衣躺下,睁着眼望着头顶看不见的房梁。窗外合欢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她闭上眼,把手贴在胸口,慢慢呼吸,一下,一下。
章台殿偏殿中,赢政批完了一卷奏章,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了眼。赵高进来添炭,见他闭着眼,轻手轻脚退了出去。赢政睁开眼,从袖中摸出那枚铜符节,握在掌心里。符节背面的字已经被他磨得看不清了。他攥着它,拇指摩着那两道模糊的凹痕,一下,又一下。
然后他将符节放回案角,拿起下一卷奏章,翻开。笔尖落在竹面上,沙沙地响。殿外的更鼓敲过了三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