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碎不改——阿房女传》怡汐旑兮

68、驰道云山 驰道推进玉

　　秦始皇二十七年，秋。咸阳宫章台殿。
　　赢政端坐御案后，面前摊着李斯呈上的驰道规划舆图。舆图长六尺，宽四尺，以墨线绘出以咸阳为中心的驰道干线，东至齐燕，南至吴楚，西至陇西，北至九原。
　　赵高趋步入殿，躬身：“陛下，驰道工程奏报已至。陇西、北地、上郡三段已动工，计役夫十二万。东段自函谷关至洛阳，役夫八万。南段自武关至云梦，役夫六万。”
　　赢政没有抬头，手指在舆图上从咸阳向东划了一道线。“齐燕段呢？”
　　赵高：“齐燕段尚在勘察。琅琊、临淄两郡已派卒役勘路，预计明春动工。”
　　赢政：“传李斯。”
　　李斯趋入，行至御前躬身。他年近六旬，腰间束玄色革带，衣袍齐整。
　　赢政：“驰道宽五十步，三丈而树。御道居中，三丈宽，两畔植青松为界。驰道两侧，黔首不得擅入。”
　　李斯：“臣已命少府拟具章程。驰道所经郡县，拆除关塞堡垒，统一车轨宽度为六尺。凡不合六尺之车，不得通行驰道。”
　　赢政：“六尺。朕记得秦车旧制是六尺。”
　　李斯：“是。秦车旧制六尺，六国车轨宽窄不一。齐车宽六尺二寸，楚车宽五尺八寸，燕车宽六尺四寸。车同轨之后，天下车辆一律六尺。”
　　赢政的手指在舆图上停了一下。“舆图上这条线，从咸阳东南行，过芷阳、丽邑、郑县，出函谷关。这条线以南，是什么地方？”
　　李斯：“回陛下，这一带是秦岭余脉，山势连绵。舆图上只绘大路，山中小道未入。”
　　赢政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舆图上移开，落在案角。案角放着一只竹筒，筒中是一卷帛书，帛书上是赵高昨日呈上的密报。他没有打开那卷帛书。
　　“你退下。驰道的事，按章程办。”
　　李斯躬身退出。赵高趋前一步，低声道：“陛下，赵高昨日呈的密报，陛下可看了？”
　　赢政：“没有。”
　　赵高：“是关于夏夫人的。”
　　赢政抬起眼看他。赵高低下头。
　　赢政拿起案角那卷帛书，展开。帛书上写着数行小字：夏夫人自去岁移居云雾山后，在山中采药。今年春，夏夫人见山民背药下山绕行数十里，遂率山民修一条小道，自云雾山南麓至山下驿站，长七里，宽二尺。小道修成后，山□□药下山，一日可往返。夏夫人与黔首往来，黔首称其为“女先生”。
　　赢政看完，将帛书合上，放在案角。他沉默了片刻。
　　赵高：“陛下，要不要派人去云雾山看看？”
　　赢政：“不必。”
　　赵高退后。
　　赢政重新翻开舆图，手指在秦岭余脉那一片空白处停了停。他拿起朱笔，在舆图边缘写了两个字：“知道。”然后将舆图合上。
　　云雾山南麓。
　　玉房蹲在地上，手指抠进碎石缝里，将一块松动的石头搬开。她身后是十几个山民，有老有少，有的背着背篓，有的扛着锄头。他们正在拓宽一条小道，小道从山腰的茅屋通到山下的驿站，路面铺着碎石，宽约二尺。
　　一个老山民走过来，蹲在玉房身边。他叫石伯，六十多岁，背驼得厉害，是山下石家坳的黔首。他帮玉房采药已有三年。
　　石伯：“先生，这条路修好了，往后背药下山，不用再绕鹰嘴崖了。”
　　玉房没有抬头，继续搬石头。“鹰嘴崖的路太窄，背篓过不去。这条道修好了，一次能多背二十斤。”
　　石伯：“先生想得周到。”
　　玉房：“不是我想得周到。是药不够用。山下驿站的人来取药，绕鹰嘴崖要多走两个时辰。药到得晚，人就没救了。”
　　石伯没有再问。他站起来，朝后面的山民喊了一声：“再加把劲，把这一段铺平！”
　　山民们应了一声，继续干活。
　　玉房将手中那块石头搬到路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她沿着小道往山下走了一段，走到一处转弯处停下。从这里可以看见山下的驿站，驿站的土墙和几间瓦房在暮色中轮廓模糊。驿站的院子里停着两辆牛车，车旁有人走动。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三个月后，秦国的驰道工程推进到云雾山一带。少府派出的卒役勘察路线时，发现云雾山南麓有一条现成的小道，路面虽窄，但走向与规划的驰道支线基本吻合。
　　卒役将这一情况上报。少府下令：将小道拓宽至六尺，纳入驰道支线。
　　卒役们开进云雾山南麓，在原有小道的基础上加宽路面，铺上更厚的碎石，两侧夯实路基。玉房站在茅屋门前，看着卒役们将山民们铺的碎石挖开，重新铺平、压实。
　　石伯走过来，站在玉房身边。“先生，秦国的卒役把路拓宽了。”
　　玉房：“嗯。”
　　石伯：“路宽了，牛车能上来。往后运药，不用人背了。”
　　玉房看着卒役们将一块块碎石铺平，夯土的声音在山间回响。她开口，声音不高：“路修好了，药就能运出去。药运出去了，人就能活。”
　　石伯：“先生说的是。”
　　玉房没有再说话。她转身走回茅屋，从案上拿起一卷竹简，竹简上是她正在抄写的药方。她坐下，拿起笔，蘸墨，接着往下抄。
　　又过了半月，驰道支线修到了云雾山南麓的终点。六尺宽的路面铺着碎石，两畔夯了土基，能走牛车，能并行两匹马。玉房的小道只有二尺宽，从茅屋通到山下驿站，与驰道在驿站门□□汇。
　　交汇处是一块平地。平地东侧是驰道，六尺宽，碎石铺得平整匀实，路面压着车辙印。平地西侧是玉房的小道，二尺宽，碎石铺得随意，路面留着背篓擦过的痕迹。两条路在驿站门口碰了头，一条向东，一条向西。
　　玉房站在交汇处看了一会儿。驰道上有一辆牛车正往东走，车夫赶着牛，车斗里装着粮草。小道上有一个山民背着药篓正往西走，药篓上盖着麻布，篓底滴着水。牛车和背篓擦肩而过，车夫和山民没有对望，各走各的路。
　　玉房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走回茅屋。
　　咸阳宫章台殿。
　　赢政批完奏章，靠在椅背上。赵高趋步入殿：“陛下，少府呈报，驰道南段支线已推进至云雾山，利用山中旧道拓宽，省工三千。”
　　赢政没有睁眼。“知道了。”
　　赵高退出。殿中安静了片刻。殿门再次被推开，胡姬趋步入内，一身绯色深衣，发髻高耸，行至御前躬身。
　　胡姬：“陛下，臣妾听闻夏夫人在云雾山修路，与黔首混杂，已有数月。”
　　赢政睁开眼，看着她。
　　胡姬：“臣妾不敢妄议夏夫人。但夫人身份贵重，与黔首同处，恐失体统。若被六国遗民知晓，恐生议论。”
　　赢政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殿中烛火跳了一下。
　　赢政：“她修她的路，朕修朕的路。”
　　胡姬：“可夏夫人毕竟是陛下的人……”
　　赢政：“胡姬。”
　　胡姬停住。
　　赢政的声音不高，很平：“你退下。往后章台殿的事，你不必常来。”
　　胡姬的脸色微微一变。她躬下身，退了出去。
　　赵高趋前一步：“陛下，胡姬夫人也是一片好心。”
　　赢政：“不必说了。”
　　赵高退后。
　　赢政从袖中取出那枚铜符节，放在案角。符节背面刻着“玉房”二字。他又从案上拿起那片写有“知道”二字的竹牍，放在符节旁边。竹牍上的墨迹已干，“知道”二字横平竖直，收笔微顿。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将竹牍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路修好了，药就能运。人就能活。”这是他昨日批阅赵高密报时，在帛书末尾看到的。玉房对石伯说的话。
　　他放下笔，将竹牍放回案角，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咸阳宫的宫墙，墙外是驰道的路基。卒役们正在将碎石铺平，夯土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沉闷而有节律。
　　他站了片刻，转身走回御案。
　　云雾山茅屋里，玉房抄完了最后一筒药方。她将竹简摊开晾在案上，走到窗前。窗外是拓宽后的驰道，路面平整，碎石铺得匀实。远处有卒役在夯土，号子声一声接着一声。
　　她没有再看，转身走回案前，拿起那卷帛书——咸阳少府发来的，通知她云雾山旧道已纳入驰道支线。帛书末尾有一行小字，是少府令的笔迹：“夏夫人所修旧道，于驰道支线有益，特此知会。”
　　玉房将帛书看了两遍，叠好，收进袖中。她从案角拿起两枚石子，一枚刻着“等”，一枚刻着“活”。她将两枚石子并排放在竹简上，看了一会儿，然后收进衣袋。
　　窗外夯土声不止。她坐回案前，翻开下一卷竹简，拿起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