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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书字同文 统一文字玉 ...

  •   秦始皇二十六年,秋。咸阳宫章台殿。
      赢政端坐御案之后,面前摊着李斯呈上的奏章。奏章写得很长,核心只有一句话:六国文字异形,请以秦篆为本,统一天下文字。
      赢政将奏章合上,放在案角。案上还摆着另一卷竹简,是少府呈上的六国文字对照册,上面列着同一个字在齐、楚、燕、韩、赵、魏、秦七国的不同写法。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的是“马”字。
      齐国的“马”字,四足张开,马鬃上扬。楚国的“马”字,笔画弯曲如蛇,马首低垂。燕国的“马”字,方正如印,四足平齐。韩国的“马”字,瘦硬如铁,马身拉长。赵国的“马”字,马首向左,马鬃分披。魏国的“马”字,马身肥硕,四蹄粗壮。秦国的“马”字,马首昂起,四足踏地,笔画端严。
      赢政看着这七种写法,目光在秦篆的“马”字上停得最久。他伸出手指,在竹简上描摹了一遍。指尖划过竹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赵高。”
      “臣在。”
      “传李斯。”
      李斯趋步入殿,行至御前躬身。他年近六旬,鬓角已白,腰间束着一条玄色革带,衣袍齐整。
      赢政:“你的奏章,朕看了。六国文字异形,确当统一。以秦篆为本,废六国异体。这件事,你来办。”
      李斯:“臣领旨。”
      赢政:“朕问你,六国文字废了之后,那些用旧文字写的书怎么办?”
      李斯:“回陛下,臣以为,六国史书可择其要者译为秦篆,其余不合秦制者,当焚。”
      赢政的手指在案上扣了一下。“焚?”
      李斯:“陛下,文字统一,非仅字形统一。六国史书所载,多与秦制相悖。若留其旧文,士人诵习,必生异心。臣请命史官,凡非秦记之史书,非博士官所职,天下敢有藏《诗》《书》、百家语者,悉诣守、尉杂烧之。”
      赢政没有立刻回答。殿中铜漏滴答。他想起在邯郸街头被赵人追打的日子,想起在栖霞山的茅屋里,有一个人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教他写“秦”字。她教他写的那个“秦”字,是秦篆,可她的口音是赵地的。
      赢政:“准。”
      李斯躬身退出。赢政独坐案前,目光重新落在竹简上的七种“马”字上。他又描摹了一遍秦篆的写法,横平竖直,收笔微顿。他描得很慢,指腹在竹面上来回摩挲。
      他想起栖霞山茅屋里的那张案,案面被刀削得平平整整,上面铺着一层细沙。她握着他的手,在沙上画了一个“秦”字。她说:“这个字,上面是双手举杵,下面是禾。双手举杵舂禾,是‘秦’的本义。你记住,秦字的根,在庄稼地里。”
      他当时问她:“你是赵人,为何教我写秦字?”
      她答:“字不分赵秦。人分。”
      他笑了一声,没有接话。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他后来在邯郸城破之日,在咸阳宫加冕之时,在灭六国的战报一封封送来的时候,都想起过那个字。她教他的第一个字,是“秦”。
      赢政将竹简合上,放在案角。他站起身,走到殿门口。殿门外是长长的回廊,廊下站着两个侍立的郎中。他挥了挥手,郎中退下。他独自站在廊下,望着西边的天际。夕阳正在沉落,余晖将宫墙染成暗红色。
      他收回目光,走回殿中。
      三日后,玉房在云雾山的茅屋里收到了咸阳来的急递。送信的卒子将一只竹筒双手呈上,玉房接过,取出里面的帛书。帛书上写着一行字:“六国文字已废,通行秦篆。马字以下,以此为定。”帛书末尾盖着少府的朱印。
      玉房将帛书看了三遍,然后叠好,收进袖中。她走出茅屋,院子里坐着十几个孩子,大的十二三岁,小的六七岁。他们都是山下的农家子弟,有的来自秦地,有的来自赵地,有的来自楚地。玉房教他们认字,用的是六国的旧字。
      她走到院子中央,蹲下身,用手指在泥地上画了一个字。是一个“马”字。她画的是秦篆的写法,马首昂起,四足踏地。
      孩子们围过来看。一个叫阿禾的女孩蹲在最前面,她今年九岁,是赵地人,父亲是秦军攻赵时投降的赵卒,母亲是邯郸城里的织工。阿禾看着地上的字,歪着头问:“先生,这个字念什么?”
      玉房:“念‘马’。”
      阿禾:“我爹教过我一个‘马’字,和先生写的不一样。”
      玉房:“你爹教的是赵国的马。先生写的是秦国的马。”
      阿禾:“赵国的马和秦国的马有什么不一样?”
      玉房的手指在泥地上顿了一下。她看着阿禾,又看了看周围其他孩子的脸。这些孩子里,有秦人,有赵人,有楚人,有魏人。他们的父亲有的战死,有的降秦,有的还在山中躲着。他们说着不同的口音,用着不同的旧字,可他们坐在同一个院子里,跟着同一个先生念书。
      玉房用手指将泥地上的“马”字抹平,重新画了一个。她画得慢,一笔一画。画完之后,她抬起头看着孩子们。
      玉房:“赵国的马和秦国的马,跑起来是一样的。四条腿,一条尾巴,鬃毛扬起来,蹄子踏在地上。马都是一样的。只是写马的人不一样。”
      阿禾:“那写马的人为什么不一样?”
      玉房:“因为写马的人,从前住在不同的地方,说着不同的话。现在他们住在一个地方了,说的话要一样,写的字也要一样。”
      阿禾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伸出手指,在泥地上照着玉房的笔顺画了一遍。画得歪歪扭扭,马首画得太大,四足画得长短不齐。她抬起头看着玉房,等着她纠正。
      玉房没有纠正她。玉房只是看着地上那个歪扭的“马”字,看了很久。
      她想起咸阳宫章台殿里的那张御案。案上大概也摊着一个“马”字。七种写法并排铺开,等着被废掉六种,剩下一种。赢政的手指大概正按在秦篆的“马”字上,一笔一画地描摹。他描摹的时候,大概不会想起栖霞山茅屋里那个教他写“秦”字的人。
      她收回目光,对阿禾说:“再画一遍。”
      阿禾又画了一遍。这一次比上一次好了些,马首小了些,四足也齐了些。
      玉房:“再画。”
      阿禾画了第三遍。第三遍画完,地上的“马”字已经有了秦篆的样子。玉房看着那个字,伸手将阿禾拉起来。
      玉房:“回去告诉你爹,从今往后,写秦篆。”
      阿禾:“我爹不会秦篆。”
      玉房:“你教他。”
      阿禾点了点头,转身跑出了院子。其他孩子也陆续散了。院子里只剩玉房一人,蹲在地上,面前是一个又一个“马”字。她画一个,抹平,再画一个。每个都不同,每个又都一样。
      她画到第十七个的时候,手指停了下来。她将地上的“马”字全部抹平,站起身,走回茅屋。她从案上拿起那卷帛书,又看了一遍。末尾的朱印旁有一行极小的字,是赵高的笔迹:“陛下命夫人知悉。”
      玉房将帛书收进袖中,走到案前坐下。她翻开面前的竹简,竹简上是她抄了一半的《仓颉篇》,秦篆写就,字迹端正。她拿起笔,蘸了墨,接着往下抄。笔尖落在竹面上,沙沙地响。
      章台殿中,赢政也在批阅奏章。李斯呈上的书同文细则已经批红颁下,郡县上报的文字推行奏报堆了一案。他一份一份地看,看到会稽郡呈上的文书时,目光停了一下。那份文书的末尾,写着一个“马”字,用的是秦篆,可最后一笔收得偏软,带着楚地旧字的余韵。
      赢政看了片刻,提笔在旁批了一个字:“可。”
      他放下笔,从袖中取出那枚铜符节,放在案角。符节背面刻着“玉房”二字。他又从枕边摸出那枚合而为一的玉诀,放在符节旁边。两样东西并排放着,烛火映在玉面上,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他看了很久。殿门被推开,赵高趋步入内:“陛下,晚膳备好了。”
      赢政:“传。”
      赵高退下。赢政将铜符节和玉诀收回袖中,站起身,走向偏殿。偏殿的案上摆着膳,他坐下,拿起箸,夹了一口菜。菜是咸的。他放下箸,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他想起她教他写“秦”字时,握着他的手说:“你记住,秦字的根,在庄稼地里。”
      他放下汤碗,站起身,走回章台殿。案上摊着明天要批的奏章,他坐下,翻开第一份,提笔蘸墨。笔尖落在竹面上,写的是秦篆。横平竖直,收笔微顿。
      他写得很快。沙沙声在殿中回荡,一声接着一声。
      云雾山茅屋里,玉房也放下了笔。她抄完了《仓颉篇》的最后一筒,将竹简摊开晾在案上。案角放着一盏油灯,灯焰跳了两下,稳住了。她将笔搁在砚台上,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一片漆黑。她看不见咸阳宫,也看不见章台殿。她只能看见自己的影子映在窗纸上,被油灯拉得又窄又长。
      她站了片刻,走回案前,拿起那卷《仓颉篇》,从头翻到尾。每一个字都是秦篆,每一个字都端正。她翻到最后一筒,末尾空着一行。她拿起笔,在末尾写了一行小字。写完之后,她将竹简合上,放到案角,吹熄了灯。
      黑暗中,她躺到榻上,闭了眼。案上那卷竹简末尾的一行小字,在黑暗中看不见了。那行字写的是:
      马都是一样的。只是写马的人不一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书字同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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