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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铜尺量心 统一度量衡 ...

  •   秦始皇二十六年,冬。咸阳宫章台殿。
      赢政端坐御案后,面前摆着三样东西:一柄铜尺,一只铜量,一具铜衡。铜尺长一尺,刻度以寸为单位,每寸之间以细线标注。铜量为方形,一侧有柄,容积为一斗。铜衡为天平式,两端各悬一铜盘,中间有衡杆。
      李斯趋步入殿,行至御前躬身。
      赢政:“标准器铸了多少?”
      李斯:“回陛下,少府已铸铜尺三百柄,铜量二百具,铜衡一百五十具。分发三十六郡,每郡各置一套。郡以下设县,县以下设乡,乡以下设亭。凡市场交易、赋税征收、工程营造,一律以标准器为准。”
      赢政拿起铜尺,用手指在尺面上滑动。铜尺的刻度线很细,是铸后磨出来的,深浅一致。他的手指从尺首滑到尺尾,又从尺尾滑回尺首。
      赢政:“朕问你,六国的尺,长短不一。齐尺长,楚尺短,赵尺更短。秦尺通行天下之后,那些用惯了旧尺的人怎么办?”
      李斯:“回陛下,旧尺一律废止。凡不依法定度量衡者,黥为城旦。”
      赢政将铜尺放下。“黥为城旦。朕记得,商君时量斗不正者,也是黥刑。”
      李斯:“是。商君之法,步过六尺者有罚,弃灰于道者被刑。度量衡不统一,则赋税不均;赋税不均,则民怨;民怨,则国乱。”
      赢政没有说话。他拿起铜量,将量中的粟米倒出,粟米在案上堆成一小堆。他用手将粟米抹平,又拿起铜量重新量了一遍。粟米在量中与量口齐平。
      赢政:“朕在邯郸的时候,见过赵国的量。赵国的量比秦国的小,可赵国的赋税比秦国重。同样一斗粟,赵国人交的比秦国人交的多。赵国的黔首说,这是赵王的量,不是他们的量。”
      李斯没有说话。
      赢政将铜量放下,拿起铜衡。铜衡两端各悬一铜盘,他将铜尺放入左盘,又从案角取出一枚铜权放入右盘。铜权上刻着“十六两”三字。铜衡平衡,衡杆水平。
      赢政:“十六两为一斤。秦制。六国的斤两不一,齐斤重,楚斤轻。从今往后,天下只有一种斤两。”
      他放下铜衡,靠在椅背上。殿中铜漏滴答。
      赵高趋步入殿:“陛下,胡姬夫人求见。”
      赢政:“让她进来。”
      胡姬趋入,一身绯色深衣,发髻高耸,行至御前躬身。
      胡姬:“陛下,臣妾听闻陛下颁发标准度量衡于天下,此乃万世之功。”
      赢政:“你有事说事。”
      胡姬:“臣妾听说,夏夫人在云雾山下用秦国的铜尺为黔首量布。黔首称她‘女先生’。”
      赢政看着她,没有说话。
      胡姬:“臣妾不敢妄议夏夫人。但夫人身份贵重,与黔首贸易,用秦尺量布,恐失体统。若被六国遗民知晓,恐生议论。”
      赢政:“她量她的布,朕量朕的天下。”
      胡姬:“可夏夫人毕竟是陛下的人……”
      赢政:“胡姬。”
      胡姬停住。
      赢政的声音不高,很平:“你退下。往后章台殿的事,你不必常来。”
      胡姬的脸色微微一变。她躬下身,退了出去。
      赵高趋前一步:“陛下,胡姬夫人也是一片好心。”
      赢政:“不必说了。”
      赵高退后。
      赢政重新拿起铜尺,用手指在刻度线上滑了一遍。他从案角拿起一片竹牍,提笔写了两个字:“公平。”字迹横平竖直,收笔微顿。他将竹牍放在案角,又从袖中取出那枚铜符节,放在竹牍旁边。符节背面刻着“玉房”二字。铜尺量天下,符节刻一人。两样东西并排放着,在烛火中静默。
      云雾山南麓。
      玉房蹲在茅屋前的院子里,面前铺着一匹麻布。她从袖中取出一柄铜尺,是咸阳少府发来的标准器,尺面上有寸刻度。她将铜尺按在布上,量了一截,用炭笔在布上画了一道线。
      院子门口站着一个妇人,三十多岁,怀里抱着一个幼儿,身边还站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妇人叫阿杜,是山下杜家坳的黔首,丈夫去年修驰道时被石头砸伤了腿,干不了重活。玉房给她家看过病,阿杜的男人吃了三副药,腿能动了。
      玉房量完布,抬头对阿杜说:“这匹布够你做一件衣裳,也够你孩子做一件。”
      阿杜抱着孩子走近,低头看布。“先生,这尺子是秦国的尺子?”
      玉房:“是。咸阳发下来的。”
      阿杜:“这尺子比我婆家那柄赵尺长了一指。”
      玉房没有接话。她将布裁开,一块递给阿杜,一块留在自己手里。
      阿杜接过布,摸了摸布面。“秦国的尺子好。”
      玉房将铜尺收回袖中。“尺子好不好,要看用它的人。”
      阿杜抬起头看她。
      玉房:“赵国的尺子短,可赵国的黔首交的粟米多。秦国的尺子长,可秦国的黔首交的粟米也多。尺子长短不是根本。根本在量粟米的人。”
      阿杜没有说话。她将布叠好,抱在怀里,拉着男孩的手走了。走到院子门口,她回头说了一句:“先生,你量布的时候,手是平的。”
      玉房看着她走出院子,没有回答。她蹲下身,将剩下的布折好,放进竹筒。竹筒里还有几匹布,是山民送来换药的。她拿起铜尺,在案上量了一遍竹筒的长宽,提笔在一卷竹简上记下尺寸。
      石伯从山下上来,背着一篓草药,放在院子角上。他走过来,看见玉房在记尺寸,问道:“先生,记这个做什么?”
      玉房:“量一量竹筒,下次做新的,按这个尺寸做。”
      石伯:“秦国的尺子,先生用着顺手?”
      玉房:“顺手。”
      石伯:“我听说咸阳宫里那位,也有一柄铜尺。跟先生这柄是一样的。”
      玉房的手指在竹简上停了一下。她没有抬头。
      玉房:“尺子是一样的。用尺子的人不一样。”
      石伯没有再多问。他背起空篓,往山下走了。
      玉房将铜尺放在案角,和那两枚石子并排放着。一枚刻“等”,一枚刻“活”。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指,在铜尺的刻度线上缓缓滑了一遍。指腹从尺首滑到尺尾,又从尺尾滑回尺首。铜尺冰凉,刻度线微微凸起,硌着她的指腹。她将铜尺举到眼前,对着光看那些刻度。一寸,两寸,三寸,每一寸都刻得匀称,每一分都分得清楚。
      她将铜尺放回案上,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尺子量得出长短,量不出人心。”
      她收回铜尺,拿起笔,继续抄药方。
      咸阳宫章台殿。
      赢政批完奏章,从案角拿起那枚铜符节。符节背面“玉房”二字被他磨得光滑。他又拿起那片写有“公平”二字的竹牍,将两样东西并排放着。
      他想起在邯郸城破之日,他曾问过一个赵国的老黔首:“秦国的尺子,你量得惯吗?”老黔首答:“量得惯。可秦国的尺子量不了赵国的地。”
      他当时不明白这句话。现在他明白了。尺子能量布,量不了心。天下可以统一度量衡,可黔首心中的那把尺子,谁也统一不了。
      他将竹牍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尺子是一样的。用尺子的人不一样。”
      他放下笔,将竹牍和符节收回袖中。赵高趋步入殿:“陛下,晚膳备好了。”
      赢政:“传。”
      他站起身,走向偏殿。偏殿的案上摆着膳,他坐下,拿起箸。菜是咸的。他放下箸,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他放下汤碗,想起在栖霞山茅屋里,她教他写“秦”字时说的话。她说:“你记住,秦字的根,在庄稼地里。”他现在知道了,尺子的根,也在庄稼地里。在每一块量过的布上,在每一斗量过的粟米里,在每一个量过布的人手中。
      他站起身,走回章台殿。案上摊着明天要批的奏章,他坐下,翻开第一份,提笔蘸墨。笔尖落在竹面上,写的是秦篆。横平竖直,收笔微顿。
      他写得很快。沙沙声在殿中回荡,一声接着一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铜尺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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