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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琅琊献书 琅琊献书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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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始皇二十八年,夏。琅琊行宫。
赢政东巡至琅琊,已驻跸二十余日。行宫依琅琊山而建,殿中陈设简朴,唯有案上一卷奏章堆得齐整。
夏玉房随行在侧,住行宫东偏殿。她自入夏以来咳嗽不止,太医说是海风侵肺,需静养。每日煎药两次,药渣倒在殿后石阶下,赵高命人每日清扫。
这一日辰时,赵高趋步入正殿,躬身道:“陛下,齐人徐福在宫门外候见,称有仙书献上。”
赢政正在批阅李斯呈上的请立后奏章,手中朱笔停住。“仙书?什么仙书?”
赵高:“他说是《海内十洲记》,载有蓬莱、方丈、瀛洲三座神山的方位。”
赢政放下朱笔,将李斯的奏章合上。“宣。”
徐福入殿。他一身素白深衣,腰间系玄色帛带,面容清癯,颧骨微高。他跪下行大礼,双手将一卷帛书高举过顶。
“臣徐福,拜见陛下。”
赢政没有让他立刻起来。“你献的是什么?”
徐福起身,双手仍托着帛书,声音清朗而稳:“陛下,此乃《海内十洲记》,臣穷尽十载心血所撰。书中所载,乃东海之上三座神山的方位、形貌及仙人居所。臣访东海渔人、海外归客百余人,反复印证,方敢成书。”
赢政的目光落在那卷帛书上。“朕问你,东海有神山,有何凭据?”
徐福:“陛下,齐威王、宣王之时,燕昭王之时,皆曾使人入海求蓬莱、方丈、瀛洲。此三神山,其传在勃海之中,去人不远。尝有至者,诸仙人及不死之药皆在焉。其物禽兽尽白,而黄金银为宫阙。此事载于齐地旧籍,非臣一人之言。”
赢政的手指在案上扣了一下。“那为何齐威王、燕昭王没有求得仙药?”
徐福:“臣以为,那时天下分裂,齐、燕偏处一隅,德行不足以感通仙人。今陛下统一六国,书同文,车同轨,功业自三皇五帝以来从未有人做到。如此功业,不该随□□消逝,不该因百年之寿而终。臣每思及此,便夜不能寐。若陛下之伟业仅止于百年,则天地亦失其光彩。”
赢政看着他。殿中铜漏滴答。
赢政:“徐福,你说朕配得此药?”
徐福:“天下唯陛下一人,配得此药。”
赢政站起身,走到徐福面前。“打开。”
徐福解开丝绦,将帛书展开。帛书上密密麻麻写满蝇头小字,每行末尾有朱笔批注,标注方位、时令、潮汐。赢政俯身看去,目光一行行扫过。看到“蓬莱”二字时,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蓬莱。莱。
他想起齐国旧地,想起莱夷。莱是齐地东面的一个古国,被齐所灭,地入于齐。徐福是齐人,他献的仙书里,神山叫“蓬莱”。“莱”字在那里。他是在用齐人的地图,寻找齐人的神山。
他抬起头,看了徐福一眼。徐福垂手而立,面色如常。
赢政收回目光,继续往下看。看了许久,他开口:“徐福,朕命你为入海求仙使,领童男女数千,备粮秣器械,择吉日入海。为朕取回不死药。”
徐福叩首,额头触地:“臣领旨。臣必不负陛下。”
赢政让他退下后,在殿中站了片刻。他走出正殿,沿回廊向东偏殿走去。赵高跟在身后,赢政摆了摆手,赵高退下。
东偏殿门半掩,药味从门缝里透出来。赢政推门进去。夏玉房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卷竹简,案角放着一碗黑褐色的药汁。她见赢政进来,起身行礼。
赢政摆手让她坐下。他自己在对面跪坐下来。
“李斯上了奏章,请朕立后。”赢政说。
夏玉房的手指在竹简边缘停住。
赢政:“朕批了‘否’。”
夏玉房沉默了一息。“陛下不怕朝中议论?”
赢政:“朕的事,不用他们议。”
夏玉房低下头。案上的药碗冒着热气,药味在殿中弥漫。
赢政:“徐福献了仙书。东海有蓬莱、方丈、瀛洲三神山,山上有仙人不死药。朕已命他入海去取。”
夏玉房抬起头看他。“陛下信了?”
赢政:“齐威王、燕昭王都曾派人入海求过。不是朕一个人信。”
夏玉房:“威王、昭王求过,可他们都没求到。”
赢政的目光沉了一分。“你总是这样。朕说什么,你都要驳。”
夏玉房将药碗往他手边推了推。“臣妾不是驳陛下。臣妾在山中采药十七年,见过人参、灵芝、茯苓、黄精,有治风寒的,有补气血的,可臣妾从未见过一种药能让人不死。草木有荣枯,人有生死,这是天地之道。”
赢政端起药碗,看了一眼,又放下。“朕若得了不死药,你便不用再怕老。”
夏玉房的手在袖中攥紧。她看着赢政,没有立刻说话。
赢政:“你比朕小几岁。朕若死了,你怎么办?”
夏玉房低下头。殿中静了片刻。
夏玉房:“陛下若执意求仙,臣妾不拦。但臣妾不会因为陛下求仙,就改变心意。”
赢政站起身。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朕不是为你求的。”他说,“朕是为这座天下求的。”
他推门走了出去。殿门合拢,药味被关在殿内。
当夜,胡姬求见。她穿着一身绯色深衣,发髻高耸,行至御前躬身。
胡姬:“陛下,臣妾听说徐福入海求仙之事。”
赢政正在批阅徐福呈上的物资清单,没有抬头。“你消息倒灵通。”
胡姬:“臣妾不敢瞒陛下。臣妾听说,夏夫人不赞成陛下求仙。”
赢政放下朱笔,抬起头看她。
胡姬:“臣妾不敢妄议夏夫人。但臣妾觉得,陛下求仙是为天下苍生,夏夫人不该阻拦。”
赢政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殿中烛火跳了一下。
赢政:“她不信仙道,是她的事。朕信,是朕的事。”
胡姬:“可夏夫人日日与陛下同处,若她总在陛下耳边说仙道不可信……”
赢政:“胡姬。”
胡姬停住。
赢政的声音不高,很平:“你退下。往后章台殿的事,你不必常来。”
胡姬的脸色微微一变。她躬下身,退了出去。
赵高趋前一步,低声道:“陛下,胡姬夫人也是一片好心。”
赢政:“不必说了。”
赵高退后。
赢政翻开面前的物资清单:童男女三千人,粮秣三年,楼船五百艘,五谷种子、百工器械各有定数。他看了一遍,提笔批了一个字:“可。”
他放下笔,从袖中取出那枚铜符节,放在案角。符节背面刻着“玉房”二字,已被磨得光滑。他又从枕边摸出那枚合而为一的玉诀,放在符节旁边。一枚是誓言,一枚是念想。两样东西并排放着,在烛火中静默。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眼。殿中铜漏滴答作响。他忽然睁开眼,伸手将那卷《海内十洲记》从案角拿过来。帛书展在案面上,他翻到“蓬莱”那一行,手指点着那个“莱”字。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将帛书合上,搁回案角,重新拿起那枚铜符节握在掌心里。他攥着它,拇指在背面凹痕上摩挲着,一下,又一下。
第二日清晨,徐福的船队从琅琊港出发。五百艘楼船漆成黑色,船头挂着玄色旌旗。三千童男女穿着素白衣裳,排在岸边。徐福站在最前面那艘船的船头,朝着行宫方向拜了三拜,转身一挥手。船队缓缓驶离岸边。
赢政没有去港口。他站在行宫正殿的窗前,望着港口方向。他看不清船队,只看见一片黑点在移动,渐渐变小,融进水天相接处。
赵高在身后低声道:“陛下,徐福走了。”
赢政没有转身。“赵高。”
“臣在。”
“夏夫人的药,每日按时送。”
“是。”
赢政转过身,走回御案后坐下。案上摊着琅琊刻石的铭文草稿,是李斯拟的,四字一句,颂秦功德。他拿起朱笔,在草稿末尾添一行:“皇帝之功,勤劳本事。上农除末,黔首是富。普天之下,抟心揖志。器械一量,同书文字。”
他放下笔,将那卷帛书《海内十洲记》推到案角,压在铜符节和玉诀之下。
东偏殿中,夏玉房坐在窗前。案上放着两枚石子,一枚刻着“等”,一枚刻着“活”。她将两枚石子并排摆着,看了很久。窗外港口方向传来隐约的号角声,船队已经走远了。
她拿起药碗,药已经凉了。她没有叫人换热,就着凉药喝了一口,放下碗,继续翻面前的《黄帝内经》。竹简翻到“上古天真论”一篇,她的手指停在“恬淡虚无,真气从之”八个字上。
她没有再往下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