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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章台辩锋 淳于越辩郡 ...

  •   秦始皇三十四年,冬。咸阳宫章台殿。
      殿中炭火燃得旺,七十位博士分坐两列。丞相王绾、廷尉李斯、博士淳于越在列。夏玉房坐于御座侧后方,面前置一方案,案上摊着竹简。她是奉诏记录廷议。
      赢政端坐御座,玄衣缣裳,十二旒垂落。
      淳于越起身,拱手深揖:“陛下,臣有言进谏。”
      赢政颔首:“讲。”
      淳于越:“陛下,郡县之制虽已推行,然天下初定,民心未附。六国百姓各有风土,各有习俗。齐人好宽缓,楚人尚巫鬼,赵人重侠义,韩人贵名节。此皆数百年积习,非一纸法令所能遽改。若一味以严刑峻法施之,恐激起民变。臣以为,当以仁政治国,效法三代圣王之道。行德政,施仁政,宽刑省罚,方能使万民归心。昔日周公制礼,成王行仁,天下晏然。陛下何不师之?”
      赢政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夏玉房。夏玉房低着头,竹简上落笔。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赢政开口:“仁政?三代圣王之道?朕问你,周行仁政,何以为诸侯吞并?春秋五霸,何以为战乱不休?战国七雄,何以血流成河?鲁国最重礼乐,第一个被楚所灭。宋国最讲仁义,被齐、魏、楚三国分食。仁政若能安天下,天下何至于分裂五百余年?”
      淳于越:“陛下,周之衰落,不在仁政,而在礼崩乐坏。孔子有言:‘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若陛下能恢复礼乐,以仁义为纲,以法度为辅,则天下可安。周室虽分封诸侯,然周礼行于天下八百年,诸侯虽强,不敢废周天子。秦若郡县,废分封,则天下无宗室之藩屏,一旦有变,谁来拱卫王室?”
      赢政看着淳于越。殿中安静了一息。
      赢政:“周室八百年,是因为分封?是因为周礼?朕问你,周幽王烽火戏诸侯时,分封制可曾救了周?诸侯一个不来,镐京被犬戎踏平。平王东迁,天子成了摆设。春秋五霸,哪一个把周天子放在眼里?战国七雄,哪一个不是从周室分封的诸侯里长出来的?分封制不是藩屏,是祸根。周室八百年,前四百年靠的是宗法,后四百年靠的是苟延残喘。你让朕效法三代,三代亡了。你让朕恢复周礼,周礼救不了周。朕的法,让秦国从西陲小国变成天下之主。朕不需要仁政,朕需要的是律法,是秩序,是让六国遗民在没有六国的日子里,也能知道该怎么活。”
      淳于越嘴唇翕动,不再说话。他站着,膝盖微颤。
      赢政目光扫过阶下七十名博士:“还有谁有话要说?”
      无人应答。有人攥紧衣袖,有人盯着案几。
      赢政:“散了吧。”
      博士们鱼贯而出。淳于越最后一个起身,扶着殿门框,站了五息,才迈步走出去。
      殿门合拢。章台殿中只剩赢政、夏玉房、赵高。
      赢政摘下冕旒放在案上。他揉了揉眉心。
      夏玉房放下笔,起身走到御案前:“陛下。”
      赢政没有看她:“你都记下了?”
      夏玉房:“记下了。”
      赢政:“你觉得淳于越说得如何?”
      夏玉房沉默片刻:“臣妾不懂朝政。但臣妾听陛下说话时,声音比平日大。”
      赢政的手指在案上顿了一下。
      夏玉房:“陛下平日说话,声音是稳的。今日说到周幽王时,声音大了。”
      赢政抬起头看她。烛火映在他眼底。
      赢政:“玉房,朕问你一件事。”
      夏玉房:“陛下请问。”
      赢政:“朕若立后,你以为如何?”
      夏玉房的手在袖中攥紧。她看着赢政,没有立刻回答。
      赢政:“朝中有人上奏,请朕立后。王绾、李斯都提过。朕没有答。”
      夏玉房:“陛下为何不答?”
      赢政看着她:“你说呢?”
      夏玉房低下头。殿中铜漏滴答。
      夏玉房:“臣妾不知道。”
      赢政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出许多,低头看着她。
      赢政:“你知道。”
      夏玉房没有抬头:“陛下,臣妾只是一个医官。立后是国事,臣妾不敢妄议。”
      赢政:“朕让你议。”
      夏玉房抬起头。她的眼眶微红,但没有泪。
      夏玉房:“陛下若立后,立谁?”
      赢政没有回答。
      夏玉房:“是胡姬?是田夫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赢政:“朕若立你——”
      夏玉房:“陛下!”她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急。
      她退后一步,跪了下来。
      夏玉房:“陛下,臣妾出身微贱,不敢当此位。朝中大臣不会答应,后宫诸姬不会心服。陛下若立臣妾为后,必生大乱。”
      赢政低头看着她跪伏的脊背。他没有扶她。
      赢政:“你怕了?”
      夏玉房:“臣妾怕。臣妾怕的不是自己,是陛下。陛下若为臣妾立后,朝堂不稳,后宫不宁。臣妾宁可不做这个后。”
      赢政沉默了很久。
      赢政:“你起来。”
      夏玉房没有动。
      赢政:“朕让你起来。”
      夏玉房站起身。她的膝盖在发抖。
      赢政转身走回御座,坐下。他拿起案上那枚铜符节,握在掌心里。
      赢政:“你退下吧。”
      夏玉房躬身退出。走到殿门口,她停了一步。
      夏玉房:“陛下,那碗汤要凉了。”
      她走了出去。殿门合拢。
      赢政独坐案前。赵高趋步入内。
      赵高:“陛下,胡姬夫人求见。”
      赢政:“不见。”
      赵高:“胡姬夫人说,有要事禀报,关于夏夫人。”
      赢政的手指在符节上收紧。
      赢政:“让她进来。”
      胡姬走入殿中,躬身行礼。她穿着一身绯色深衣,发髻高耸。
      胡姬:“陛下,臣妾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赢政:“讲。”
      胡姬:“臣妾听说,夏夫人在宫中常与博士们往来。今日廷辩之前,夏夫人曾与淳于越在偏殿私语。”
      赢政看着她,没有说话。
      胡姬:“臣妾不敢妄加揣测。但夏夫人出身赵国,淳于越也是齐人。臣妾只是觉得,陛下应当知道。”
      赢政:“你从哪里听来的?”
      胡姬:“臣妾宫中的侍女亲眼所见。”
      赢政沉默片刻。
      赢政:“知道了。你退下。”
      胡姬躬身退出。殿门合拢。
      赵高趋前一步:“陛下,要不要查?”
      赢政:“查什么?”
      赵高:“夏夫人与淳于越——”
      赢政:“不必。”
      赵高退后。
      赢政靠在椅背上,闭了眼。他手里攥着那枚铜符节,攥得很紧。
      芷阳殿中,扶苏坐在案前。田婉清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
      田婉清:“今日殿上的事,我听说了。”
      扶苏起身行礼:“母亲。”
      田婉清坐下:“你父亲骂你了?”
      扶苏:“骂了。”
      田婉清:“骂了什么?”
      扶苏:“他说我什么都没学会。”
      田婉清沉默了一会儿。
      田婉清:“你父亲骂得对。你确实什么都没学会。可你没有做错。”
      扶苏抬头看她。
      田婉清:“你父亲说的是法家的道理。可你今日在殿上说的那些话,不是法家的道理。是你自己看见的东西。你看见了那个疯妇,看见了那些跪在刑场上的人。你看见了,你就不能当没看见。你父亲骂你,是因为他怕。他怕你看见了那些东西之后,守不住这座天下。可你若什么都看不见,你守住了天下,又有什么用?”
      扶苏眼眶微红。
      田婉清站起身,走到窗前。
      田婉清:“扶苏,你记住一句话。你父亲怕你守不住天下。可你怕的,是天下守住了,人没了。这两个怕,都是怕。可你的怕,比他的怕,多了一点东西。”
      扶苏:“什么东西?”
      田婉清:“多了一点暖。”
      她转身走了出去。殿门合拢。
      扶苏独坐灯下。他拿起案上那卷竹简,翻开到《孟子》章句。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合上书,吹熄了灯。黑暗中,他将那卷竹简贴在胸口,闭了眼。
      次日午后,玉房奉诏在合欢殿偏殿教胡亥认字。胡亥今年七岁,由赵高做师傅,每日在章台偏殿习秦律。玉房教他认字,教的是《仓颉篇》,秦篆写就。胡亥学得快,一个字认三遍便记住了。可他坐不住,认了半个时辰便要起身走动。
      玉房放下笔,看着他在殿中走来走去。她忽然开口:“公子,臣妾问你一件事。”
      胡亥停下脚步,看着她:“姑姑请问。”
      “若有一户农家,因天灾歉收,欠了官府的赋税。依秦律,当罚为城旦。可那户人家有老母卧病,幼子三岁,若壮年男子被征去修城,一家老小便断了生计。公子觉得,此事当如何处置?”
      胡亥站在殿中,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时声音清脆,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静:“依秦律,欠赋当罚,此乃国法,不可废。若因一家之困而废法,则法不严。法不严,则民不畏。民不畏,则国不治。孙儿以为,当依律罚处,以儆效尤。”
      玉房点了点头,没有接话。她看着胡亥,见他站在殿中,双手负在身后,站姿端正,目光清亮,说话时嘴角微微上翘,带着一种笃定的神气。她忽然想起扶苏七岁时,在骊山脚下捡到一只断了翅膀的蝴蝶,捧回来用细草茎搭了个小窝,每日喂糖水。喂了三日蝴蝶还是死了,扶苏哭着挖了个小坑埋了,还在上面压了块白石头做记号。那日赢政站在旁边看了许久,没有夸他,也没有斥他,只负着手说了一句“心太软了”。
      “公子说得有理。”玉房说,“秦律森严,方能治国。公子能记得这一条,很好。”
      胡亥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他回到案前坐下,拿起笔继续描字。可他描着描着,笔尖忽然停住了。他低着头,看着竹简上的字,忽然开口:“姑姑,那户人家,后来怎么样了?”
      玉房正在整理药方,闻言抬起头:“什么?”
      “那户农家。老母卧病,幼子三岁。若壮年男子被征去修城,他们怎么办?”
      玉房沉默了一息。“不知道。或许邻里接济,或许流落街头。”
      胡亥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继续描字,可描得比方才慢了。玉房看着他的侧脸,看见他嘴唇抿着,眉间微微蹙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
      当夜,胡亥回到自己住处。偏殿中只点了一盏灯。他从案角取过一只旧木匣,打开来,里面是一卷帛书。帛书上写着几行字,是他前些日子自己写的,字迹歪斜,有几个字还写错了笔画。上面写的是:“若儿臣是那农户之子,儿臣愿有宽限之法。”
      他坐在案前,看着那卷帛书。看了一会儿,他拿起案上的笔,蘸了墨,在末尾又添了一行字。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可赵师傅说,不能宽。宽了,法就松了。”
      写完之后,他看了两遍。然后将帛书卷起来,放回木匣中,合上盖子。他把木匣放在枕边,没有烧掉。他吹熄了灯,在黑暗中躺下来。他的手搁在枕边的木匣上,指腹贴着匣盖的边沿,停了一息。然后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慢慢睡着了。
      章台殿中,赢政独坐。他睁开眼,拿起案上一卷奏章。那是李斯呈上的,请立后。赢政看了很久。然后他提笔,在奏章上批了一个字:
      “否。”
      他放下笔,又拿起另一卷奏章。那是徐福呈上的,请东渡求仙。赢政看了很久。他想起夏玉房方才跪在地上说“臣妾怕”时的样子。他提笔,在奏章上批了一个字:
      “可。”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殿中烛火跳了两下,稳住了。案角那枚铜符节静静躺着,被他方才握得微微发热。他伸手又摸了一下,指腹触到符节背面那两道模糊的凹痕。他攥着它,坐了很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章台辩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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