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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东望章台 初入咸阳居 ...

  •   秦王政五年,暮春。
      咸阳宫的城墙从车帘缝隙里压过来时,无忧先看见了墙根那条排水沟。沟面覆着石板,石板上凿着密密的孔眼,从东到西,一眼望不到头。他趴在车窗上,数了两遍,没有数清。
      玉房掀开车帘一角。咸阳宫的城墙比邯郸高出一丈有余,青灰色的夯土墙面上每隔一段嵌一枚铜钉,钉头铸作兽首,口中衔环。城门包着铜皮,饕餮纹在暮色里泛着暗沉的光。
      车队进门时,车轮碾过门槛铁槽,声音沉闷,在两侧高墙之间荡开。过第一道门,还有第二道。过第二道,还有第三道。每一道门都有甲士执戟分立,每一道墙都比前一道更高。玉房在心里数着,过了第三道门后,车帘外已看不到天空,只余一线灰白的光从头顶檐隙间漏下来。
      合欢殿在宫城偏西处。院门不大,门楣上刻着“合欢殿”三字,漆色已旧。推门进去,前院一株合欢树,枝叶极茂,将大半院子遮在树荫下。正是暮春,合欢花开得盛,粉色的绒花缀满枝头,地上落了一层。正厅三间,左右各两间厢房,后院有小灶房和一口井。
      马嬷嬷从正厅侧门出来,行了一礼:“老身马氏,奉华阳太后之命来伺候赵国公主与栖霞君。殿中器物齐备,若缺什么,只管吩咐。”身后两个年轻侍女,一人捧水盆,一人捧茶盘。
      赵蔷回了礼。玉房向马嬷嬷道了谢,先带无忧将三间正房看了一遍。正中一间给赵蔷,东厢一间自己住,西厢一间给无忧。她将行囊放下,出来问马嬷嬷:“我弟弟夏无忧,可否安排去学医?他年纪尚小,但识得草药,粗通脉理。”
      马嬷嬷看了无忧一眼,见他瘦小,却站得端正,便道:“太医署不收十五岁以下学徒。不过宫中设有一处少医舍,专收医家子弟,半日习医,半日当差。夏姑娘若愿意,老身可代为引荐。只是入了少医舍,便要住在舍中,每旬只歇一日。”
      玉房蹲下身,与无忧平视:“你愿不愿意去?”
      无忧擦了擦布老虎的耳朵,抬头问:“姐姐在哪里?”
      “姐姐住在合欢殿。少医舍离这里不远,每旬可以回来一天。”
      无忧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那我去。我学会了,回来给姐姐帮忙。”
      玉房摸了摸他的头,起身对马嬷嬷道了谢,约定明日送无忧去少医舍。
      赵蔷那边,马嬷嬷说册封之礼尚在拟仪,约需三五日,这几日在合欢殿安歇,不可随意走动,若有事出门须有宫人陪同。赵蔷一一应了。
      当夜,玉房安顿无忧睡下,又去赵蔷房中看了看。赵蔷正坐在灯下拆妆,将金钗玉镯一样一样取出来摆在案上。见玉房进来,抬头笑了笑:“姐姐,你说明日送无忧去少医舍,要不要带些药材过去?我这儿有从赵国带来的上党参。”
      “不用。少医舍自有供给。你那些嫁妆,留着往后用。”
      赵蔷点了点头,又低头去摆弄那些首饰。玉房退出来,掩上门,站在院中那棵合欢树下。
      夜风从宫墙那头吹过来,将合欢花的绒丝吹落,飘在她肩头。她仰头望去。合欢树的枝梢之上,是一方被四面宫墙裁得方方正正的天空,墨蓝底色,缀着几颗星。墙外有更鼓声传来,沉闷,遥远,一声接一声,数不清是第几更。
      她收回目光,望向院门外那条宫道。宫道笔直,两侧宫墙夹峙,尽头处隐约可见另一道门的轮廓。再远处,越过几重殿脊,有一盏灯火亮着。那灯火的位置极高,比周围所有的殿顶都高出一截,在夜色中悬着,不摇不晃。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殿,也不知道灯下坐着什么人。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盏灯。
      看了一会儿,她转身走到合欢树旁。东侧一根枝干被压弯了,垂下来,几乎贴着地面。她蹲下去看,枝干上没有折痕,也没有虫蛀,是风压的。连着几日东南风,把枝干吹得偏了西。她从墙根下找了一根手臂长的木棍,一端顶在弯处,一端抵在树干分叉的地方,用力撑直。枝干弹了一下,稳住了。
      她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院门外,宫道寂寂。
      她转身回了东厢房,掩上门,没有点灯。
      黑暗中,她坐在榻边,从怀中取出那半块玉佩,握在掌心。玉佩被她的体温焐得温热,断口处的棱角硌着虎口。她又从枕下摸出卢道长给的那支竹简,指腹摩过“玉碎不改其白”四个字。两样东西,一玉一竹,并排贴在胸口。
      窗外传来巡夜甲士的脚步声,从院门外经过,又折回来,再经过。铁靴踏在青石板上,节奏整齐。她听着那脚步声,慢慢躺下,合上眼。
      第二日清晨,玉房送无忧去少医舍。舍址在宫城东南角,一排五间瓦房,院中晾着各色草药。主事的是一位老医官,姓李,须发花白,问了无忧几句黄芩与黄连的区别,无忧答得清楚,李医官点了点头,便收下了。玉房将无忧的包袱交给李医官,又蹲下身叮嘱了几句,无忧点头应了,攥着布老虎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
      玉房回到合欢殿,赵蔷正由马嬷嬷陪着在院中走动。马嬷嬷指点她认路:出合欢殿往东,过一道夹巷是永巷,永巷北头是华阳宫,南头通章台殿。往西是玉麒殿,往北是甘泉宫,往南是御苑。各宫各殿,方位分明。玉房跟在后面听,将每条路的方向都记在心里。
      午后,马嬷嬷离去。赵蔷回房歇息,玉房独自在院中翻晒从赵国带来的药材。她将黄芪、当归、川芎一一摊开,手指在药材间拨弄。目光掠过东侧那根被她撑起的枝干,木棍还稳稳顶着,枝干上的绒花比别处的开得更好些。她看了一会儿,继续翻药。
      此后三日,玉房每日清晨送无忧去少医舍,傍晚接他回来。无忧学得很快,第三日已经能辨认十几种药材,还能背出几味药的性味归经。赵蔷则每日由马嬷嬷教导宫中的基本礼数——如何行揖礼,如何跪拜,如何称呼各宫主位。玉房偶尔在旁听着,记下要点,并不跟练。赵蔷学得吃力,膝盖跪得发红,却咬着牙一遍一遍地练。
      第四日傍晚,玉房去少医舍接无忧。回来的路上,无忧忽然拽了拽她的袖子。
      “姐姐,今天李医官问我,愿不愿意去太医署帮忙。他说太医署缺人手,每旬去两日,帮忙切药、晾药,不给工钱,但管一顿饭。”
      玉房低头看他:“你想去?”
      无忧点了点头:“太医署的书多。李医官说,太医署有《神农本草经》的抄本,还有《黄帝内经》。我想看。”
      玉房想了想,蹲下身来:“你去可以。但有一条,不管在少医舍还是太医署,多看、多听、多问,少说话。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
      无忧点头:“我记住了。”
      玉房看着他,想起父亲当年送她去卢道长处读书时的样子。她伸手摸了摸无忧的头,没有说话。
      第五日,册封的旨意下来了。赵蔷封为夫人,赐居玉麒殿,三日后迁宫。合欢殿这边,马嬷嬷说,秦王另有旨意,命夏玉房以医官身份留居合欢殿,掌管宫中女医之事,秩比二百石。
      玉房接了旨,谢了恩。马嬷嬷走后,她独自站在院中那棵合欢树下。粉色的绒花还在落,一片一片。她低头看着自己接旨时跪过的地面,青砖上有一道浅浅的膝印。她伸手摸了摸那道印子,然后直起身,走回东厢房,将那半块玉佩和那支竹简重新收进贴身的衣袋里。
      当夜,她站在院中,又看见了那盏灯。章台殿的灯火,隔着几重宫墙,悬在夜色里,不摇不晃。
      她看了很久。
      忽然,她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那步子很稳,一步一步,踩在青石板上,不疾不徐。脚步声在院门外停住了。
      玉房没有动。她站在合欢树的阴影里,看着院门。门是半掩着的,门缝里透出外面宫道上的一点灯火光。那光被一个身影挡住了。
      那身影在门外站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玉房看见门缝里那人的衣摆,玄色的,袍角压着金线,被夜风微微掀动。她没有出声,也没有上前开门。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道门。
      门外的人也没有出声。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玉房听见他轻轻地呼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长。然后脚步声又响起来,一步一步,沿着宫道走远了。
      玉房走到院门前,从门缝里望出去。宫道上空荡荡的,只有一盏铜灯在远处亮着。她将门合拢,插上门闩,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她低下头,发现自己手里攥着那支竹简。不知什么时候从衣袋里摸出来的,攥得指节发白。她松开手,将竹简重新收好,走回东厢,坐在榻上。
      她没有点灯。黑暗中,她想起栖霞山。想起那棵老枫树。想起砸玉的那个晚上,月亮很大,政的手被玉茬割破了,血滴在断口上,他说“长大了拿着玉就能认”。她那时六岁,不完全明白他在说什么。可她把那半块玉留下来了,一直带着,从栖霞山带到邯郸,从邯郸带到咸阳。
      她躺在榻上,将玉佩贴在胸口,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稳而沉。窗外的更鼓又响了,这一次她数清了,是三更。章台殿的灯火还亮着。
      第二日清晨,玉房照例去少医舍接无忧。回来的路上,无忧忽然问:“姐姐,昨夜有人站在我们院门外吗?”
      玉房脚步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听见了。我睡在西厢,窗户对着院门。听见有人在外面站着。站了很久。”
      玉房没有接话。无忧也没有再问。两个人沿着永巷往回走。经过章台殿东侧夹道时,玉房往那边看了一眼。夹道尽头,宫门紧闭,门前立着两名甲士。她收回目光,牵着无忧的手,继续往合欢殿走。
      那天下午,玉房在院中整理药材时,马嬷嬷来了。马嬷嬷手里捧着一只漆盒,盒面描着云纹,锁扣是铜的,擦得亮。
      “夏医官,”马嬷嬷改了口,不再叫“姑娘”,“这是大王赐的。说是太医署新配的女医官印信和官服。印信是铜的,官服是素青色的,按秩比二百石的规制。”
      玉房接过漆盒,打开来看。盒中一方铜印,印面刻着“合欢殿女医”五个字,阴文,字口很深。印旁叠着一套素青官服,领口和袖缘滚着玄色边,与宫中其他女官的服制不同,简朴得多。她将铜印拿起来,掂了掂,沉甸甸的。
      “替我谢大王。”玉房将印信放回盒中,合上盖子。
      马嬷嬷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走。她看了看院中那棵合欢树,忽然说了一句:“大王昨夜去了章台殿的东阁,一个人,没让人跟着。东阁的灯亮了半夜。”
      玉房没有接话。马嬷嬷也没有再说,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玉房将漆盒捧回东厢,放在案上。她没有试那套官服,只是将铜印取出来,放在案角。铜印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她看了一会儿,将印信收进匣中,又将匣子推到案角最里面。
      她走出东厢,站在院中。暮色正在合拢,章台殿方向的灯火又亮起来了。她看着那盏灯,忽然想起昨夜她站在院中时,曾无意识地哼过一段调子。那是栖霞山上的童谣,卢道长教的,词她记不全了,只记得开头两句。她哼的时候声音极轻,轻到她自己都不曾留意。
      可门外那人站了一盏茶的工夫。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还留着铜印的凉意。她慢慢将手握拢,又松开。
      她走到东侧那根被撑起的合欢枝干前,伸手摸了摸那根木棍。木棍还稳稳顶着,枝干上的绒花已经开了满枝。她收回手,转身走回东厢,关上了门。
      院门外,宫道尽头,章台殿的灯火不摇不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东望章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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