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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不问归期 嬴政疑玉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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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政十五年,春。甘泉宫。
次日清晨,赢政乘步辇至甘泉宫。宫门虚掩,守门宫女见大王来了,慌忙跪迎。赢政摆手令她们退下,独自推门而入。
甘泉宫正殿中,华阳太后靠在榻上,面容比前月又瘦削了些,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手中捻着一串檀木佛珠。见赢政进来,她微微抬了抬眼皮,没有起身,只唤了一声:“政儿来了。”
赢政跪坐到榻前,目光落在她手中的佛珠上。那串佛珠颗颗油亮,是几十年摩出来的。他开口,声音不高:“祖母,孙儿有一事想问。”
华阳太后捻佛珠的手没有停。“你问。”
“嘉泉殿大火之前,祖母找过夏玉房。你们谈了什么?”
华阳太后的手指停了一息,随即继续捻动。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佛珠一颗一颗地转过去。殿中很静,只有佛珠相碰的轻微声响。过了许久,她开口,声音很平:“哀家找她,是告诉她,她若留在宫里,早晚会被人害死。哀家让她走。”
赢政的目光猛地一凛:“所以,那场火——”
“哀家放的。”华阳太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赢政的眼睛,“柴房走水,烧了偏殿。人,哀家在前一夜就送走了。”
赢政跪在那里,一动不动。他攥在袖中的手指收紧了,又松开。他看着华阳太后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那张苍老的面容,喉咙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怒。是别的什么。他找了六年的人,他的祖母用一场火把她送走了。六年里,他站在废墟上,抱着那只陶罐,站在每一个四月十七的深夜里,等着一片永远不会落下来的蝶翼。而他的祖母,就坐在甘泉宫里,捻着佛珠,看着他一天一天地等。
“祖母,”他开口,声音哑了,“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华阳太后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手中的佛珠,一颗一颗地捻过去。佛珠在她指间发出细碎的声响,像雨打在瓦上。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政儿,你六岁从邯郸回来,瘦得像一只被踩过的雀。哀家把你抱在怀里,你浑身发抖。那时候哀家就想,这个孩子,这辈子不能再受任何人的拿捏。后来你做了秦王,你什么都好,就是心里有一个软处。那个软处叫夏玉房。她在你身边一天,你便多一分被人拿捏的软肋。哀家让她走,是为了你。你没了软肋,才能做真正的秦王。”
赢政跪在那里,一言不发。
华阳太后继续说:“哀家让刘四把她送出城,给了她一笔钱,让她往东走。她走的那夜,哀家站在甘泉宫的廊下,看着东边,站了一夜。哀家知道,从那一夜起,你心里会空一块。可那块空的地方,会长出别的东西来。你已经长出来了。大秦的天下,比一个女人重。”
赢政低下头。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枚玉佩,青白色,断口处被摩挲得光滑圆润,玉面上刻着一个“玉”字。他将玉佩放在案上,放在华阳太后的面前。玉佩的断口朝着上方,那道裂纹在晨光中清晰可辨。
华阳太后的目光落在那枚玉佩上。她看了一眼。只看了一眼。然后她将目光移开,重新落在手中的佛珠上。她没有说话,没有伸手去碰那枚玉佩,也没有问赢政这枚玉佩从何而来。
殿中安静了很久。
赢政将玉佩从案上拿起来,握在掌心里。他握了一息,然后收回袖中。他站起身,低头看着祖母花白的发顶,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朝殿门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话:“祖母,孙儿不去找她。”
华阳太后的佛珠停了一息。
“孙儿怕。”赢政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很轻,轻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孙儿怕找到她之后,她告诉孙儿,她不愿回来。”
他迈步走了出去。殿门在他身后合拢。华阳太后独自坐在榻上,手中佛珠缓缓转动。她望着那扇合拢的门,浑浊的眼睛里什么表情也没有。过了很久,她低下头,将佛珠举到眼前,一颗一颗地看着。佛珠的棱角在烛火下泛着暗淡的光。
赢政回到章台殿,在案前坐了很久。案角那卷写着“查”字的竹简还搁在那里,他没有再打开。他伸手将竹简拿起来,凑到烛火上。竹简的边缘卷曲、发黑,火舌舔过那个“查”字。他松了手,竹简落在铜盆里,烧成了一小片灰烬。
赵高进来添炭,看见铜盆里的灰,什么也没问。赢政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右手搭在案角那枚铜符节上。符节背面的凹痕贴着他的指腹,像两条干涸的河床。案角还搁着那卷《侍君方录》,他没有收起来。他就让它搁在那里,和铜符节并排放着。
千里之外,云雾山深处。
玉房坐在新搭的茅屋门槛上,望着东方的月亮。阿锦在灶间烧火,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她手里攥着那枚铜符节,是离开合欢殿时从废墟里带出来的。符节背面“法度之行,如四时之序”两行小篆硌着她的掌心。她攥着它,拇指摩挲着那两行字,一遍,又一遍。
她知道他在查。她知道他迟早会查到华阳太后那里。可她不知道,他查到之后,会怎么做。她也不知道,如果他真的站在她面前,她会说什么。她把铜符节贴在心口,感觉到铜片被体温焐热,一下,一下,稳稳地贴着心跳。
月亮从云层后面出来,又圆又亮,照在云雾山的茅草屋顶上,也照在咸阳宫的琉璃瓦上。两个地方,两个人,都坐在各自的窗前,看着同一轮月亮。谁也没有说话。可月亮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