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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楚弓楚得 华阳病华楠 ...

  •   秦王政十五年,春三月。甘泉宫。
      华阳太后的病,入春之后骤然重了。
      太医令夏无忧每日来请脉,回去之后面色一日比一日沉。他不敢隐瞒,将脉案据实呈报章台殿。赢政看了脉案,没有说话,只吩咐太医院尽力调治,所需药材不拘多寡,一概从内府拨给。
      芈楠每日从宜春殿来,在太后榻前侍奉汤药。她是昌平君熊启之女,华阳太后的侄孙女,去年秋天入宫,封为良人。她做事细致,煎药、喂药、擦身、换衣,样样亲力亲为,从不假手于人。太后清醒的时候她便坐在榻边读《诗经》给太后听;太后昏睡的时候,她便安静地坐在一旁做针线。
      这一日午后,华阳太后忽然清醒了。她靠在引枕上,目光比前几日亮了些,看着坐在榻边的芈楠,看了很久。
      “楠儿,”她开口,声音比往日清楚,“你父亲呢?”
      芈楠放下手中的针线,低声道:“回姑祖母,父亲在相邦府理事,傍晚便来。”
      华阳太后摇了摇头。“哀家不是问他。哀家是问你——你父亲送你入宫,是为了什么?”
      芈楠沉默了一息。“为了楚系。”
      华阳太后点了点头。“你比莹儿明白。莹儿入宫七年,到死都没弄明白自己是为什么进来的。你不一样。你进来就知道。”
      芈楠没有说话,只是将太后身上的锦被往上掖了掖。
      华阳太后看着她的动作,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极淡。“楠儿,哀家问你一句话。你在这宫里,是站着,还是坐着?”
      芈楠的手在锦被边缘停了一息。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太后的眼睛:“姑祖母,叶儿坐着。可叶儿在等一个站起来的时机。”
      华阳太后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枯瘦的手指在芈楠的发顶停了一下,又收了回去。“你比你族姐聪明。可聪明在这宫里,未必是福气。”她顿了一下,“哀家老了,护不住你了。往后,你自己护自己。”
      芈楠低下头,眼眶微红,但没有落泪。
      华阳太后又说:“哀家死后,你父亲会有一番动作。他会联合楚系大臣,奏请大王立你为后。大王不会允。可他会允另一件事——给你一个公子养。”
      芈楠抬起头,看着太后。
      “胡亥。”华阳太后说,“华莹留下的胡亥,如今养在华叶名下。华叶也是楚女,可她比你硬,也比你冷。大王不会把胡亥给她太久。他会把胡亥过继给你。你养了胡亥,楚系在宫里便还有一根苗。”
      芈楠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
      华阳太后闭上眼,靠在引枕上,声音低下去:“哀家这辈子,把三个华氏的女儿送进了这座宫。莹儿死了,叶儿冷了,你还在。哀家对不起莹儿,对不起叶儿。可哀家不后悔。楚国需要有人在秦宫里。哪怕只是一根苗,也要有人守着。”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芈楠跪在榻前,攥着太后的手,手背冰凉。
      那一夜,华阳太后在昏睡中再也没有醒来。临终之前,她忽然睁开眼,目光越过芈楠的肩头,落在殿门的方向。她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像是在说什么。芈楠凑近去听,只听见几个含混的字:“……华……姓……”
      她的手从芈楠掌中滑落,垂在锦被上。殿中铜灯的火苗跳了两跳,稳住了。
      华阳太后薨逝,享年六十七岁。
      丧仪依太后礼制,辍朝三日,举国服丧。赢政亲临致祭,在灵前行了三拜九叩的大礼。他跪在灵前,看着棺椁中那张苍老而平静的面容,想起很多年前,他从邯郸回到咸阳,祖母抱着他,说“这孩子这辈子不能再受任何人的拿捏”。她做到了她说的。她替他挡了吕不韦,替他压了楚系,替他送走了玉房,替他保住了王座。她做了一切她觉得该做的事。可她从来没有问过他,他想要的是什么。
      赢政站起身,退出灵堂。殿外的风灌进来,吹得白幡翻卷。他站在廊下,望着远处合欢殿废墟的方向。三株合欢树在风中光秃秃地立着,枝干上覆着薄雪。他看了很久,转身走了。
      丧仪之后第三日,昌平君熊启在相邦府中独坐至深夜。
      案上摊着一卷奏章,是他亲手拟的,联合了楚系大臣十余人联署,请立芈楠为后。奏章写得很长,从秦楚联姻的百年传统说到当今朝局的稳定,从芈楠的贤德说到楚系大臣的忠心。他写了两日,改了五遍,每一个字都反复斟酌。可此刻奏章摊在案上,他却没有递出去。
      他伸手从案下暗格中取出一只漆匣,打开来,里面是一卷旧帛。帛面泛黄,边角起了毛,墨迹已经有些洇开了。那是他二十年前写给楚考烈王的密信。信写得很短,只有几行字。其中有一句:“臣在秦一日,楚在秦一日。”
      他写这封信时,刚被任命为秦国昌平君,位列九卿。那一年他三十出头,踌躇满志,以为能在秦国为楚系撑出一片天来。二十年过去了,他从九卿做到了相邦,华阳太后从太后做到了太皇太后,楚系在秦国的根越扎越深。可楚国,那个他出生的地方,那个他父亲临终前让他不要忘记的地方,已经亡了。寿春城破,楚王负刍被俘,宗庙被焚。项燕死在淮水南岸,郢陈城破,熊启的堂弟昌平君熊启——另一个昌平君——在城楼上拔剑自刎。
      他手里的这封密信,写的是“臣在秦一日,楚在秦一日”。可如今楚国已经没了,他还在秦国做相邦。这句话成了一个笑话。他在秦国为相,却始终是楚国人。他是楚考烈王的儿子,楚国王室嫡脉,华阳太后的外甥。他在秦国活了大半辈子,可他的根在楚国。楚国没了,他的根也就断了。
      他将那卷密信凑到烛火上。帛面遇火卷曲、发黑,火舌舔过“臣在秦一日”几个字。他看着那几个字在火中变形、碎裂,最后化为灰烬,落在铜盆里。然后他将案上那卷奏章也拿起来,凑到烛火上。奏章写得很长,帛面又厚,烧得很慢。他一页一页地烧,烧到最后一行“臣等顿首”时,手停了一息。然后他将最后一片帛投入火中,看着它烧尽。
      他对自己说:“烧了罢。楚国的相邦,不能替秦国立后。”
      次日,昌平君入宫谒见。赢政在章台殿召见了他。昌平君行礼之后,没有提立后之事,只将楚系在朝中官员的考课簿册呈上,说楚系大臣近年多有老病,请大王酌情迁转。赢政接过簿册翻了两页,搁在案角,看着昌平君。
      “寡人听闻,相邦昨日烧了一卷奏章。”
      昌平君面色不变:“臣昨夜整理旧物,烧了几卷废帛。”
      赢政没有再问。他沉默了片刻,开口道:“芈楠封为夫人,赐居宜春殿,掌后宫财用。胡亥公子年幼失母,着芈楠夫人代为抚养。”
      昌平君叩首:“臣领旨。”
      他退出章台殿时,步子很稳。走出宫门,上了轺车,车帘放下之后,他才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方才在殿上接过旨意时纹丝不动,此刻却在微微发颤。他将双手拢进袖中,靠着车壁闭了眼。轺车辘辘向西,往相邦府的方向驶去。
      芈楠接了旨意,当日便去了翼阙宫。华叶站在殿门口等她,两人隔着门槛对望了一息。
      “阿姊。”芈楠唤了一声。
      华叶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妹妹来了。进来吧。”
      芈楠走进殿中,环顾四周。窗纱是新换的,地席是新编的,墙角那只摇篮里铺着素白棉被。胡亥被乳母抱在怀里,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她。
      芈楠走到乳母面前,低头看着那个孩子。孩子伸出手,朝她脸上抓了一把,又缩回去,咯咯笑了。芈楠的嘴角弯了一下,极轻极快。她伸出手,将胡亥从乳母怀中接过来,抱在怀里。孩子不认生,趴在她肩头,不一会儿便睡着了。
      华叶站在旁边,看着她抱孩子的姿势,忽然开口:“妹妹,你比我适合养他。”
      芈楠抬起头,看着华叶。
      华叶说:“我这个人太冷了。孩子跟着我,会长成跟我一样冷的人。你不一样。你心里还有火。”
      芈楠没有接话。她抱着胡亥,在殿中慢慢走动。孩子在她怀里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她低头看着那张小脸,忽然想起华阳太后临终前说的那句话——“哪怕只是一根苗,也要有人守着。”
      她将胡亥往怀里拢了拢。孩子的小手攥着她的衣襟,攥得很紧。她没有松手。
      那一夜,芈楠将胡亥抱回了宜春殿。华叶站在翼阙宫门口,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翼阙宫的灯还亮着,可摇篮已经空了。她转身回殿,在空摇篮旁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案前坐下,铺开一卷空白竹简,提笔蘸墨。
      她写的是“胡亥”两个字。写完之后看了很久,然后将竹简卷起来,收进妆奁底层,和那块华莹留下的素帛放在一处。
      窗外,咸阳宫的更鼓敲过三更。宜春殿的灯亮了很久,翼阙宫的灯也亮着。两处灯火隔着一条夹墙,各自亮着,各自熄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楚弓楚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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