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4、疑踪迭起 嬴政疑玉房 ...
-
秦王政十五年,春。章台殿中火盆烧得正旺,炭火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赢政批阅奏章至子时,赵高添了三次炭。案上竹简堆了三堆:左首是各地郡守所上秋粮赋税之数,右首是王翦军中东出太行需调拨的军械粮秣数目,中间那堆则是不久前刚从邯郸递来的赵地郡县图册。李牧已死,赵国覆灭只在朝夕。
赢政放下笔,靠在凭几上闭了一会儿眼。殿中寂静,他的手指在案上无意识地摸索,触到一样东西,冰凉的、坚硬的、棱角分明的。那枚烧黑的铜符节。他握在掌心里,拇指摩挲着符节背面那两个字。那两个字已经被他磨得模糊不清了,只剩下两道浅浅的凹痕。
“李斯。”他睁眼开口。
李斯自殿侧趋出,深衣博带,跪于阶下:“臣在。”
“寡人问你一件事。你须据实作答,不可阿谀,不可避讳。”
李斯伏首:“臣不敢。”
赢政将铜符节放回案角,端端正正。“立后之事,你如何看?”
李斯直身拱手。他跟在赢政身边十余年,深知这句问话的分量。大王问的不是“你觉得谁合适”,而是“这件事该怎么办”。他斟酌了片刻,方才开口:“大王,立后之议,朝中已论数年。御史大夫张平因此罢官。臣以为非因他提了立后之事,而因他提的时机不对、方式不对、人选亦不对。他在朝会上当着百官之面直言‘国不可一日无后’,是将大王架于火炭之上。大王不允,则显寡情;大王允之,则似为人所牵。张平之过,不在其言,而在其不知分寸。”
赢政的目光微动。“你倒把张平的事看得透彻。”
“臣只是多想了几步。”李斯低下头,声音放缓,“大王,立后之事宜早不宜迟。但立谁为后,是大王之权柄,任何人不得置喙。臣斗胆进言,华楠姑娘入宫数月,上侍华阳太后尽心,下抚宫人宽厚,进退有度,知所分寸——”
“分寸。”赢政打断他,声音不高不低,“你方才说张平不知分寸,如今又说华楠知所分寸。寡人倒想问你,寡人立后,与分寸何干?”
李斯叩首:“臣言拙,请大王恕罪。臣的意思是,华楠姑娘乃昌平君熊启之女,华阳太后之侄孙女。大王若立她为后,有三利。其一,安楚系之心。其二,固朝堂之势。其三,稳后宫之局。”
赢政静静听着,面上不见喜怒。他的手指又开始摩挲那枚铜符节,节奏很慢,一下一下。“李斯,你说得都对。每一条都对——”他顿住了,目光落在手中的符节上,烛光在符节表面泛出暗淡的光泽。“可寡人做不到。”
李斯的心猛地一沉:“大王——”
“寡人知道,立华楠为后,于秦国好,于朝堂好,于天下好。”赢政的声音低了下去,“可寡人每日批阅奏章至丑时,每日画朱圈、定方略、调兵遣将。寡人做这些,是为了天下太平。可天下太平了,寡人的心安放在何处?”
李斯伏在地上不敢抬头。他跟在赢政身边十几年,从未听大王说过这样的话。
“寡人的心给了夏玉房,她带走了。寡人拿不回来了。”
殿中陷入长久的沉默。炭火噼啪响了一声,又归于沉寂。李斯跪在那里,额头贴着冰凉的砖地,只觉得后背的冷汗浸透了中衣。半晌,他听见赢政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那种沉而冷的调子:“你退下吧。”
“臣告退。”李斯叩首,起身倒退着出了殿门。
殿中只剩下赢政一人。他独坐案前,将那枚铜符节翻来覆去地看。六年了,从嘉泉殿大火至今,整整六年。他每日批阅奏章的间隙,总要用拇指摩挲符节背面那两个字,磨得铜面凹陷下去,磨得字迹模糊不清,可他停不下来。那是一种病,他知道。他不想治。
他忽然抬起头,对着空无一人的殿门开口:“赵高。”
赵高从殿外趋入,跪伏于地:“臣在。”
“太医令夏无忧,到了没有?”
“回大王,已在殿外候着。”
“宣。”
赵高躬身退出。不多时,引着一个二十余岁的中年人走了进来。那人穿青色官袍,腰悬铜印,步履沉稳中带着谨慎。行至殿中央,撩袍跪倒,叩首行礼:“臣夏无忧,参见大王。”
赢政抬起头。夏无忧的面相与夏玉房有三分相似,眉骨的弧度、唇线的轮廓,还有那一双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那是世代行医之人的手,指节微粗,指甲修剪得齐整。赢政的目光在他手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夏无忧,你在太医令任上三年了。三年来,太医院可有什么差池?”
“回大王,臣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不敢有丝毫懈怠。”
赢政点了点头:“从明日起,你到寡人身边伺候,专为寡人把脉。”
夏无忧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随即伏首叩谢:“臣叩谢大王隆恩!”
殿中沉默了片刻。夜风从窗的缝隙间钻进来,吹得案上竹简微微翻动。赢政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夏无忧,你阿姐若还在,今年该多大了?”
夏无忧的心猛地一缩。阿姐,夏玉房。这个名字在咸阳宫中是一个禁忌,没人敢提。他强压着声音中的颤意:“回大王,臣阿姐若还在,今年该是二十九岁了。”
他说“若还在”的时候,声音是平的。可说到“二十九岁”时,声音低了下去。二十九岁。阿姐若还活着,该有白头发了。她在山中过得怎么样?有没有人给她熬药?冬天她的手总是凉的,有没有人替她焐一焐?
赢政沉默了片刻,又问:“你阿姐……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夏无忧的眼眶微微泛红,但他忍住了。他张了张嘴,想按着早就准备好的那些话说,她从小立志做女医挚,她常说要走遍天下为百姓看病,她不喜欢宫里的规矩,只想安安静静做个郎中。这些话他在心里演练过很多遍,每一个字都背得滚瓜烂熟。可此刻跪在赢政面前,那些话忽然堵在了喉咙口,一个字也出不来。
殿中很静。烛火跳了一下。夏无忧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不受控制的:“臣阿姐……她不会做妾。”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也愣住了。他没有想好要说出这句话。它是自己跑出来的。因为他的阿姐就是那样的人,她走了,但她的“不会做妾”还在他嘴里。
赢政的手猛地攥紧了铜符节。殿中死寂。他低着头,冕旒的珠串遮住了脸,看不清表情。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极轻:“你退下吧。”
夏无忧叩首告退。行至殿门口时,他脚步顿了一下,似有话要说,终究没说,跨过门槛出去了。殿门在身后合拢,沉闷的声响在夜空中回荡。
赢政独坐殿中。他想着那枚玉佩,那是他六岁时,从邯郸逃回秦国的路上,在栖霞山养伤时解下来塞进她手里的。那是他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从邯郸带出来的,一路颠沛流离都不曾丢掉。他记得自己当时说:“你等我。”那是他们之间的约定。一枚玉佩,一个承诺。
嘉泉殿大火之后,内侍们在废墟中找到了两具烧焦的女尸,一具是玉房的丫鬟阿锦,另一具被认定为玉房。尸骨焦黑面目全非。唯一的依据,是那枚烧得发黑的铜符节。可是,赢政的眉头猛地皱紧。铜符节是玉房从不离身的腰牌,是出入宫门的凭证,谁都能从她身上取下来。玉佩呢?如果那具焦尸真是玉房,身边应该有那枚玉佩。和田白玉耐高温,最多熏黑,不会消失。可内侍们的清点报告中,从未提到过玉佩。
“你阿姐……她不会做妾。”夏无忧那句话像一把钥匙,插进了锁了六年的门。如果玉佩时时带在身边,为何不在火场?要么那具尸骨不是她,玉佩被她带走了;要么尸骨是她,但玉佩被人拿走了。赢政闭上眼睛。这是六年来他第一次允许自己去想那个可能,她没有死。
可紧接着,另一个念头浮了上来。比“她活着吗”更重,比“她在哪里”更沉。如果她活着,她为什么不回来?
他攥着符节的手指收紧了,紧到指节发白,紧到掌心被铜棱硌出红痕。她为什么不回来?是他做错了什么?是他杀了太多人?是他焚了书?是他把她关在这座宫里,像关一只鸟?还是,他忽然不敢往下想了。还是她不愿意回来。不愿意回到他身边。不愿意再做那个在章台殿陪他批奏章到深夜的人。
他想起玉房在栖霞山茅屋里对他说过的话,“大王,臣妾想做一味使药,不入主方,可通全方之络脉。”他当时不懂,后来懂了,她要做一味药,不要做他的附庸。他答应了。可他给了她什么?一个空荡荡的合欢殿,一个永远等不到人的承诺,一个在深夜里独自面对满殿灯火的位置。
他忽然站起身,走到殿角的旧木柜前。那口柜子他很少打开。他拉开柜门,里面堆着几卷旧简、一方旧砚、一只青瓷瓶。他伸手到最深处,摸到一卷竹简。竹简用麻绳系着,绳结已经松了。他解开绳结,将竹简展开。
是《侍君方录》。三十七卷,一卷不少。玉房走前留在合欢殿案头的,赵高后来收进了这口柜子。他从来没有打开看过。他怕看。
此刻他坐在案前,将那些竹简一卷一卷铺开。每一卷上都用蝇头小楷写着四时药方,字迹工整如刻。他先翻开的是春卷,上面写着:“春日易燥,晨起宜饮菊花枸杞茶。菊花三两、枸杞五钱,沸水冲泡,可清肝明目。”后面画了一株菊花,花瓣细密。他翻到夏卷:“夏日暑热,宜饮绿豆汤。绿豆一升、清水五升,文火慢煮至豆开花,加冰糖少许。”他翻到秋卷:“秋日干燥,夜凉如水,大王若在章台殿外独坐,宜送姜枣茶。生姜三片、红枣五颗、红糖一勺,煮半个时辰,驱寒暖胃。”他翻到冬卷:“冬日严寒,宜饮桂圆红枣茶……”
他一卷一卷地翻过去,每一卷末尾都有一行小字。春卷末尾写的是:“大王若咳嗽,加蜜。”夏卷末尾写的是:“大王若失眠,加枣仁。”秋卷末尾写的是:“大王若心烦,加百合。”冬卷末尾写的是:“大王若难过,加甘草。”
赢政的手指停在“大王”二字上。那两个字写得很小,却很用力,墨迹深深嵌进竹纹里,像是刻上去的。他将那卷竹简凑近烛火,指腹沿着“大王”二字慢慢摩挲过去。那两个字写了几十遍,几十个“大王”,每一个都一模一样。她不写“陛下”,不写“秦王”,只写“大王”。她写了七年,写了三十七卷,每一卷末尾都写着“大王若……”
他想起她每次端药进来时的样子。她端着药碗,碗沿冒着白气,她的手指在碗壁上停一下,像是在确认温度。她放下药碗,说一句“大王,药凉了”。然后她退到帘幕后面,安安静静地站着。他从来没有抬头看她。他低头批奏章,说一句“放下吧”。她放下药,退了出去。他直到她退出殿门才抬头看她的背影一眼。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她的背影。
赢政将竹简合拢,一卷一卷地收好,用麻绳重新系紧。他抱着那卷竹简,在案前坐了很久。殿中只有铜漏滴答的声响。他低下头,看着掌中的竹简。竹简的棱角硌着他的掌心,一下一下。
“赵高。”他开口了。
赵高从殿外趋入:“臣在。”
“当年嘉泉殿大火之后,清理废墟的内侍、仵作、甲士,还在不在?在的,一个个问。不在的,查他们去了哪里。”赢政的目光落在案角那卷《侍君方录》上,一字一句地说,“另,查嘉泉殿大火前后三日,宫中所有出入记录,何人何时出宫、以何名义、携带何物。但凡有可疑者,不论身份,报与寡人。”
赵高叩首:“诺。”他退出殿门时,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赢政将那卷《侍君方录》放在案角,与铜符节并排放着。他拿起笔,在竹简上写了一个字,“查”。写完后看了很久,然后将竹简卷好放在案角。
章台殿中的烛火燃到了寅时。
赵高推门进来添炭时,赢政仍坐在案前,手里握着那卷写着“查”字的竹简,尚未打开。他见赵高进来,将竹简放在案角:“有结果了?”
赵高跪伏于地,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呈上:“大王,当年嘉泉殿大火之后,清理废墟的内侍共一十七人。六年之间,其中十二人陆续病故或意外身亡。剩余五人,臣已查过,三人被调往骊山修陵,一人被贬至北地郡养马。唯有一人,名叫刘四,当年是负责清运尸骨的小头目,大火之后第七日便告假离宫,此后不知所踪。臣差人查了咸阳各城门出入记录,刘四出城之日,持的是华阳太后宫中内侍令牌。”
赢政的目光倏地一凛。华阳太后。他没有说话,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急促的、节律分明的两下。“继续查。查刘四是受何人指派出城,出城之后去了何处。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诺。”赵高叩首,却未起身,“大王,还有一事。臣在查嘉泉殿大火前后三日宫门出入记录时,发现一条蹊跷的记录,大火前夜,即秦王政九年七月十一日夜,华阳太后宫中一名内侍持令牌出宫,携带一只大箱笼,箱笼上用麻布覆裹,形制似可容一人。”
赢政的手停住了。“出宫之后呢?”
“出城往东去了。守城甲士记得,那夜是东南风,箱笼被抬上车时,麻布的一角被风掀起,隐约看见箱笼侧壁上刻着‘夏’字。”
“夏”字。赢政的手攥紧了铜符节,指节发白。他低着头,冕旒的珠串纹丝不动。
“继续查。”良久,他开口,声音低而稳,像一根绷到极处的弓弦。“查那只箱笼运往何处,查华阳太后宫中那个内侍如今何在。另外——”他抬起头,目光锋利如刀,“让李斯来见寡人。”
赵高叩首退出。不多时,李斯趋步入殿,跪于阶下。赢政没有寒暄,开口直入主题:“李斯,华阳太后,近来可安好?”
李斯一怔:“大王,华阳太后入冬以来体弱,已月余未出寝殿。臣前日去问安时,太后精神尚可,只是话比从前少了许多。”
赢政沉默了片刻。“她见过华楠几次?”
“华楠姑娘每三日便去问安一次,陪太后用膳、说些家常。太后待她极亲近。”
赢政没有再问。他挥了挥手让李斯退下,独自坐在殿中。案上那卷写着一个“查”字的竹简还搁在案角,他没有再打开看,只是将那枚烧黑的铜符节握在掌心里,拇指一遍一遍地摩挲着那两道已经模糊的凹痕。
“华阳太后。”他低声念出这四个字,声音不辨喜怒。“你救了她。你把她送出宫了。”
风从窗棂间钻进来,吹得烛火剧烈地跳了一下,又稳住。
赢政没有抬头,只是将铜符节攥得更紧了些。他想起华阳太后,那个从楚国嫁到秦国、在这座宫里活了六十年的老人。她救玉房,是为了什么?是可怜她?是怕他伤心?还是,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嘉泉殿大火之前,华阳太后曾经找过玉房,两人谈了什么他不知道。那之后不久,玉房就离开了章台殿,搬进了合欢殿。再之后,就是那场大火。
他以前从来没有把这两件事连在一起想过。此刻连起来看,一切都不一样了。
“赵高。”
“臣在。”
“明日,寡人去甘泉宫问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