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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函谷西行 赵王以无忧 ...

  •   秦王政五年,春分后第三日。
      栖霞谷的雾散了又起。卢道长坐在山门前的青石上,膝头摊着一卷裂了编绳的竹简。玉房蹲在他脚边,将松脂滴在筒背的裂口上,用麻线重新穿孔、编结。山风把她的鬓发吹散了几缕,她抬手别到耳后,露出颧骨上一道淡粉色的旧疤。
      玉房十六岁了。身量比寻常女子高出半个头,肩背挺直,因常年低头碾药、看脉,后颈凹下去一道浅浅的弧。她的名声传遍方圆百里:谷外戍卒营的韩头领上月经她治好了溃烂半年的腿疮,邻村刘寡妇难产是她连夜赶去用银针救回来的。诊金随意,给粟米给柴炭都行,实在给不出什么的,她便说下回来再说。无忧正在长身体,她得让弟弟吃饱。
      卢道长这几日不大说话了。玉房每日上山给他送药粥,粥碗搁在石案上,他半天才动一勺。这日她编完最后一根麻线,将修好的竹简双手奉还。卢道长接了,指腹抚过新编的绳结,忽然开口。
      “丫头,你记不记得《德经》第四十六章?”
      玉房低头:“天下有道,却走马以粪。天下无道,戎马生于郊。”
      “你阿父死在漳水那年,秦军战马的后蹄还蹬在赵国的泥里。”卢道长将竹简卷起来,搁在膝上,目光越过山脊,望向西天一带灰蒙蒙的山影,“可你再往西看。关中这几年的马,蹄铁上沾的已经不是血了,是渠边的湿泥。郑国渠修通三年,渭北的田亩多收了五成粟。”他顿了顿,“玉房,秦人不是在打仗。他们在赶路。”
      玉房将粥碗又往前推了推,没有接话。
      次日清晨,谷口传来五匹马的蹄声。蹄铁叩在碎石路上,节奏匀而沉。无忧蹲在井边提水,头也没抬:“姐,谷口有人。五匹,都是大马。”
      玉房正在案前捻针,指尖未停。那蹄声在柴扉外停住,一个清朗的少年音传进来:“请问,此处可是夏微夏大夫故宅?”
      玉房直起身,将银针搁回案上的青石针托,抬眼望去。五匹枣红骏马,鞍鞯簇新,马额上各缀一枚铜当卢。为首的少年不过十二三岁,黑色深衣,腰束革带,面容清秀,颧骨处还带着少年人未褪尽的圆润,可那双眼睛黑沉沉的,看人的时候不闪不避。他身后跟着一个壮实的青年,二十上下,肩宽背厚,腰间悬一柄铁剑,甲胄未卸。少年翻身下马,行至柴扉前,隔着低矮的木栅栏拱手一揖。
      “在下蒙恬,秦将蒙武之子。奉秦王之命,寻访一位故人。”他从袖中取出半块玄鸟玉佩,双手呈上。断口处的棱角已被磨得圆润光滑,泛着一层温润的油光,可那道裂纹还在,细如发丝,横贯玉面,缝隙里透着一丝极淡的赭痕。
      玉房的目光落在那半块玉上。十年了。她没有伸手去接。
      “他让你来的?”
      “秦王说,当年给他医治的那个小女孩若还在,请她去咸阳。秦王要当面还她这一半。”蒙恬将玉佩收回袖中,“秦王还说,十年之约,他没有忘。”
      玉房的指节扣在案沿上,微微泛白。片刻后她松开指节,重新在案前坐下。
      “我不能去。”
      蒙恬没有立刻接话。他身后那个青年忽然开口:“姑娘,秦王等了十年。十年间他每晚都攥着那半块玉入睡。你不见他,他来见你便是。”
      玉房抬起头,目光从青年脸上移回蒙恬脸上。暮色已经沉下来了,只有灶房窗口透出一点火光,映着她半边脸。
      她将手拢进袖中,指尖碰到那截断簪的轮廓,停了一停。有些话,不便在秦使面前说。
      “你回去告诉秦王,”她说,声音不高,每一个字都落在实处,“民女舍不得离开故乡,不愿离开。当年的约定,都是小儿女之间的戏言,当不得真。”
      蒙恬身后那青年上前一步:“姑娘,当年的小男孩是秦王。君无戏言,他可是一诺千金。”
      玉房没有看他,目光仍落在蒙恬脸上,她想起阿母临终留了三句话。第一句:永远不要踏进函谷关。第二句:永远不入秦宫。第三句:永远不为妾室。”
      她将手拢进袖中,指尖碰到那截断簪的轮廓,停了一停。
      “我阿父教过我,医者面前,无赵人秦人,只有病人。我替他守这间医室,守他传下的药方,守这个谷里每一个人。至于他当年砸玉时说过什么,那是小孩子的约定。如今我们都长大了。”
      蒙恬站在柴扉外,看了她很久,最终没有出声。他退后一步,转身上马。五匹马调转了头,蹄铁叩着碎石,一路往谷口去了。马蹄声渐渐远了,被枫林里的风声吞没。
      第一日,蒙恬在溪边钓鱼。玉房在院里翻晒药材,余光扫见那青年坐在青石上,不紧不慢地穿饵、抛线,半天才起一次竿,把钓上的鱼又放回去。午后他收了竿,走到柴扉外,也不进来,只问了一句。
      “姑娘可知道,关中有多少年没饿死过人了?”
      玉房手没停:“不知道。”
      “十年。”蒙恬说,“秦王即位那年,关中大旱,国库开仓放粮。那一年关中没饿死一个人。你想想,十二年前赵国长平城外,饿死的人填满了三条沟。”
      他没有多说,转身走了。
      第二日,蒙恬坐在溪边读一卷竹简。傍晚,他将竹简放在柴扉顶端的横木上,转身走了。玉房走过去拿起来,是《商君书·更法》篇。简背上有一行墨迹:“法者,所以爱民也。”她看了很久,把竹简又放回原处。
      第三日,天阴沉沉的。傍晚时分,蒙恬独自走到柴扉前,隔着木栅栏站了很久,忽然开口。
      “姑娘还记不记得,当年那个砸玉的秦国质子,在赵国被赵人追打,躲在柴堆里不敢出来?”
      玉房的手顿住了。
      “那个人,如今坐在咸阳宫里,每天要看三百片竹简的奏报,每天要听三处边关的战报,每天要批二十件刑狱案卷。”蒙恬的声音不高,“可他还在用那半块玉佩压着案角的竹简。十年了,没换过。”他朝玉房拱了拱手,“姑娘,在下言尽于此。明日启程回咸阳。”
      他转身走出三步。玉房忽然开口:“蒙恬,你回去告诉他。我不去咸阳。”
      蒙恬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好。在下原话带到。”他继续往前走,走进了枫林的暮色里。
      入夜后,玉房将枕下那半块玉佩取出来,放在掌心。月光从窗间漏进来,玄鸟的双翼泛着暗幽幽的冷光。她翻来覆去地看,把玉翻了个面,再翻回来。断口处十年摩挲出的光滑触感贴着她的掌纹,凉丝丝的。她把玉佩攥紧,贴着胸口,合上眼。枕上的竹枕被汗浸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她一夜没睡着。
      第二日天未亮,玉房推开院门去打水。井绳刚放下去,谷口便传来另一种马蹄声,更沉、更密。她直起身,看见三十名甲士戈矛林立,簇拥着一辆铜顶朱轮的马车。车辕上坐着一位锦袍老者,自称赵胥,赵国舍人。他下车站定,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高声宣读。
      “奉赵王命:赵女夏玉房,出身岐黄世家,医术通神,今封为栖霞君,赐金百镒,即日随赵国送亲队伍入秦,为公主赵蔷之陪侍。钦此。”
      玉房未跪。“民女不敢受封。”
      赵胥将帛书卷起,走近两步,隔着柴扉压低声音:“姑娘,郭开郭大夫亲自向赵王进言。秦王当年在赵国为质,曾受一户夏姓医家恩惠。若能寻到其后人送入秦宫,秦王必悦。王命已颁,姑娘若不应,府衙自有处置。你弟弟夏无忧,今年十一了罢?”
      玉房的身子晃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站稳。
      赵胥见她脸色变了,又走近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姑娘,长平之后,赵人闻秦军而色变。北边李牧将军撑着代地,南边漳水年年告急。赵王和郭大夫商议了许久,才定下这条计策。送公主和亲是明面上的事,可秦王在赵国为质那些年,心中最记挂的是谁,郭大夫打听过了。姑娘是夏家后人,又是当年救过秦王的那户人家。姑娘入了秦宫,只要在秦王面前说上一句话,赵国便能多喘一口气。赵王封姑娘为栖霞君,便是这个意思。不入宗谱,不列公族,可名分上说得过去。”
      玉房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所以赵王是要拿我做一块布景。”
      赵胥没有否认。他沉默了片刻,看着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姑娘,粗布短衣,发间一支发黑的银簪,面容被山风吹得微红,可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走南闯北见过的那些高官贵人身上都少有的东西,定。
      “姑娘,”赵胥的声音低下去,“你不去,你弟弟夏无忧也保不住。赵国律法,抗旨不尊,满门连坐。你弟弟今年十一岁,赵国缺兵,十一岁的男丁已经可以充入营伍了。姑娘在赵国行医多年,见过那些充入营伍的十一岁孩子是什么下场。”
      玉房没有说话。风从她身侧掠过去,把晾药架上一片半干的薄荷叶吹落了。她低头看着那片叶子,看了很久。
      “我答应。”她抬起头,“我有一个条件。我弟弟无忧,跟我一起去。第二,我此去咸阳,不是和亲。我是被逼无奈。到了秦国,秦国如何待我,不是赵国能管的事。”
      赵胥拱了拱手:“姑娘放心。秦国那边,自有秦王做主。赵国不会过问。”
      赵胥走了。玉房独自站在院中,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身,一步一步走上山。两座坟并排卧在枫树边缘,坟头上新培的土还没干透。她跪下去,膝盖压在潮润的泥土里,凉意透过粗布裤子渗进骨头。她跪着,从晨光初透跪到日头中天,又跪到日影西斜。
      天快黑的时候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先是对着左边那座坟。
      “阿父,你说过,医者面前,无赵人秦人,只有病人。你一生没有负过这句话。女儿此去,不敢说能做得如你一般周全,但这一条路,女儿走的是你的路。”
      她停了停,转向右边那座坟,声音更低了些。
      “阿母,你留的那三句话,女儿一个字也没有忘。不去函谷关,不入秦宫,不做妾室。前两条,女儿是守不住了。可第三条,女儿拿命守着。女儿去咸阳,不为富贵,不为恩宠,只为保住夏家唯一的血脉。无忧才十一岁,赵国缺兵,拿他去填营伍,他活不过冬天。女儿不能让他走阿父的路,死在别人的刀下。”
      她停了一瞬,喉咙里像梗着一团什么,咽了一下才续上。
      “也是为了十年前那个约定。女儿想去看一眼,这十年,他变成了什么样的人。看完便回。女儿心里装的是药圃、是山谷、是那些等着瞧病的人,不是咸阳的宫墙。”
      她叩了三个头。第一个头叩下去,额头抵着泥土,凉意顺着额骨渗进去,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鼓着。第二个头叩下去,泥土里有一粒碎石子硌在眉心上,她没有躲。第三个头叩下去,她停了很久才直起身。站起来时膝盖发僵,腿上的麻劲儿从膝盖一直蹿到脚踝。她扶住墓碑站了一会儿,碑面上的刻字被她的指腹反复摩过,那一个“夏”字的最后一捺已经磨得圆润了。等腿上的麻劲儿过去,她才松开手,转身下山。走出三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两座坟并排卧在枫林边缘,暮色里看不清墓碑的字了,只剩两团沉沉的暗影。她抿了一下嘴,转回头,继续往下走。
      当晚她写了一封帛书给舅舅夏庸。
      “玉房此去咸阳,吉凶未卜。恳请舅父看顾父母坟茔,每年清明替女儿上三炷香。无忧我带在身边。若咸阳有变,舅父不必来救,只将无忧接走便可。卢道长年高,舅父每月差人送些米面。”
      帛书封好,交给常来送柴的樵夫。
      她又去了卢道长的山门。老道士坐在青石上,闭着眼。玉房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卢爷爷,孙女要走了。”
      卢道长没有睁眼,过了许久才开口:“《德经》四十四章,背一遍。”
      玉房跪着一字一句地背:“名与身孰亲?身与货孰多?得与亡孰病?是故甚爱必大费,多藏必厚亡。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
      卢道长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支竹简递过来。竹简很旧,编绳换过三次,竹面被摩挲得泛出深褐色的油光,上面刻着四个瘦硬的篆字。
      “玉碎不改其白。”
      玉房接过竹简,贴胸收好。卢道长从石头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将她鬓角那缕碎发别到耳后。那只手枯瘦、粗糙,微微地抖。
      “去吧,丫头。”他说。然后他转过身,走回石室,木门合拢,再没有动静。
      回到院中已是深夜。无忧已经睡了,怀里搂着那只洗得发白的布老虎。玉房坐在榻边,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无忧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
      “姐……咸阳……”
      玉房的手顿了一下,按在他肩上:“姐在。”
      她坐在黑暗中,从怀中取出卢道长给的那支竹简,在月光下看了很久。然后她从枕下摸出一根细麻绳,将竹简系在无忧的腰带上,系了两道死结,扯了扯确认不会松脱。她低头看着那四个字——玉碎不改其白——贴在他小小的腰间,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她伸出手,在那四个字上按了按。
      “无忧,”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姐姐此去,是为了你能活着。”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夜风穿过枫林,枝叶窸窣作响。
      第二日清晨,赵蔷的马车停在了谷口。赵蔷从车上下来时晨光刚好从东山头漫过来。十五岁的少女穿着淡绿色锦袍,外面罩一件鹅黄色披风,白玉簪,珍珠耳珰。她提着裙摆踩着满地的露水走到院门口,隔着木栅栏往里望了一眼,看见一个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姑娘正在院子里铺晒草药。她站了片刻,没有出声,先整了整袖口,才开口。
      “玉房姐姐?”
      玉房抬起头。两个人隔着木栅栏对视了一瞬。一个锦衣华服,一个布衣荆钗;一个眼中带着深闺女子的怯意,一个眼里是山野磨出来的沉静。玉房放下手里的药草,走到栅栏前,拱手道。
      “民女夏玉房,拜见公主。”
      赵蔷伸手虚扶了一下:“姐姐不必如此。听王兄说,你父亲也曾是赵国大将。你长我一岁,往后我们便以姐妹相称。”她伸出手来,白净柔嫩,指尖触到玉房的手背时停了一瞬。那是一只被药汁染成暗黄色的手,掌纹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渍。赵蔷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些。
      两人进了院子,在灶房前的矮凳上坐下。赵蔷端起粗陶碗喝了口水,环顾了一圈院中的药架、药锄、磨刀石,目光最后落在墙角那两座坟的方向。
      “姐姐在这里住了多久?”
      “十六年。”
      赵蔷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许久,她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蔷儿的母妃在后宫位份卑微。父王驾崩后,我们娘俩再无可倚仗。王兄说,送我去秦国,是为赵国好。可蔷儿知道,王兄是嫌我们碍事。”她说到这里,喉间哽了一下,却没有落泪。她抬手按了按眼角,指上的珍珠耳珰碰着鬓发,轻轻一响。
      玉房从怀里摸出一方粗帕,搁在赵蔷手边。
      “公主莫怕。”她抬眼望向远处起伏的山峦,“虎狼之国,也只是世人说的。二百年前,秦人在渭水之西逐水草而居,车辕比赵人的短,弓弦比燕人的软。秦孝公即位时,河西之地被魏国夺去,满朝文武连争的胆气都没有。那时候的秦国,小得还赶不上公主您封地上的一个县邑。”她顿了顿,“秦人这两百年,商鞅的法度、白起的剑锋、郑国的渠水,一步没落下,才走到了今天。”
      赵蔷的眼泪还是落了下来,她拿粗帕子按了按眼角,没有出声。玉房等她平复了,才又说了一句。
      “公主若信我,到了咸阳,我替您打听哪条街的胡饼最香。日子再难总要一天一天过。”
      车队启程那日,天阴着。二十辆马车,一百名甲士,旌旗猎猎。无忧背着一只小藤箱,里面装着两套换洗衣裳和那只布老虎,站在院门口,回头望了一眼茅屋。屋檐下的药匾空了,药锄靠在墙角,磨刀石上还有昨夜的铁屑。他扁了扁嘴,没有哭,乖乖跟上玉房,攥住她的衣角。腰带上的竹简随着他的步子晃了晃,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四个字,又抬头看了看姐姐的背影,把竹简往里掖了掖,贴着肚皮。
      车轮轱辘碾过碎石。赵蔷的马车走在最前头,玉房和无忧坐在第二辆车里。车帷被晚风掀起一角,远处潼关的城垛在暮色里像一道沉默的脊梁。无忧蜷在玉房脚边,把布老虎贴在脸上,迷迷糊糊快睡着了。他忽然半梦半醒地问了一句。
      “姐……咸阳有枫树么?”
      玉房低头看着他。“不知道。但姐会给你种一棵。”
      无忧把脸往布老虎里埋了埋:“那要种在咱家门口。”
      玉房伸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好。种在门口。”
      她将手伸进袖中,摸到那半块玉佩和那枚断簪,一玉一铜,并排贴在掌心里。她把它们攥紧,感觉到那一小块硬物隔着葛布抵在锁骨下方,随着心跳微微地动。
      车队过了漳水。玉房掀开车帷,河面上一层薄雾,水声在雾里闷闷地响。她想起父亲。父亲死在漳水。车帘放下时她的手指在玉佩上按了按,没有哭。
      入秦境之后,路上的景象变了。赵国官道两旁是荒田、枯骨、逃难的人。秦国的驰道是夯土铺就的,宽而平,车马并行不悖。道旁每隔十里有一座驿亭,亭前立着木牌,牌上写着地名和距下一亭的里程。路边的田里有人耕作,田埂上不见一个弃尸的人。玉房起初以为只是近如此,愈往西走,愈是齐整。
      第三日过旧关,道旁有一片新垦的田亩,麦苗刚出土,绿茵茵地铺了半坡。田头立着界石,石上刻着主人的名字和四至。玉房问驿亭的老卒,老卒说:“这是去年新授的田。赵地过来的流民,官府按口授田,免赋三年。三年之后,田便归他。”玉房想起赵国那些没有田的黔首,想起长平沟里那些被野狗刨出来的白骨,没有说话。
      第四日,她在车中取出一卷空白竹简和一支炭条,开始记录。每过一邑,记下邑名、距前邑里程、邑中水井位置、可宿营的空地。每见一具路旁尸骨,记下方位、衣着、是刀伤还是饿殍。无忧问她记这些做什么,她说:“记下来,往后有用。”无忧没有再问。他在旁边看姐姐写,炭条在竹面上沙沙地响。
      第五日黄昏,车队在咸阳城外三十里的驿馆歇脚。玉房独自走到驿馆后院的空地上,面朝东方站了很久。她将竹简从怀中取出来,借着落日的余晖,用手指在玉佩断口上反复摩过。然后她将玉佩重新收好,贴身放回胸口。
      关中的风吹过来,带着渭水的水汽和远处田亩里的泥土味。她抬起头,望见前方咸阳城方向的灯火,在暮色里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她收回目光,转身走回驿馆。无忧已经睡着了,布老虎搁在枕边,一只手搭在老虎的耳朵上。腰带上的竹简还系着,四个字贴着他的小腹。玉房在他身边躺下,睁着眼看着屋顶的横梁,横梁上有一道裂缝,从这头延伸到那头。她看着那道裂缝,慢慢合上了眼。
      明日入咸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函谷西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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