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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拜庙诉心 嬴政告祖庙 ...

  •   秦王政九年,四月。蕲年宫。
      加冠礼前三日,赢政独自去了西侧的祖庙。
      秦人东迁之前所建,供奉自襄公以下二十余代先王牌位。庙堂不大,梁柱黑漆,年深日久,漆面裂了细纹,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胎。殿中不设灯烛,只有从高窗间漏下来的天光,落在牌位上,将那些刻在木牌上的谥号照得忽明忽暗。
      赢政让随从留在门外。他独自进去,穿着素色深衣,没有戴冠,腰间的太阿剑也解下来搁在身侧。他跪在祖庙正中的蒲席上,面向先王牌位。
      玉房跪在祖庙门外的廊下。她没有进去,也没有走远。赵高在阶下候着,朝她看了一眼,没有出声。
      赢政跪了很久。从午时跪到申时。膝盖下的蒲席被压出两道深深的凹痕。他没有说话,只是跪着,望着那些牌位。牌位上的字他每一个都认得——襄公、文公、宁公、出子、武公、德公、宣公、成公、穆公、康公、共公、桓公、景公、哀公、惠公、悼公、厉共公、躁公、怀公、灵公、简公、惠公、出公、献公、孝公、惠文王、武王、昭襄王、孝文王、庄襄王。一排一排,从上到下,密密匝匝。
      他的目光停在“庄襄王”三个字上。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粗木:“父亲。”
      没有人应他。殿中只有风从高窗间灌进来的声响。
      “父亲,儿子明日就要加冠了。”他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可肩头在微微发颤,“儿子等了九年。从十三岁坐到那张王座上,儿子等了九年。”
      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回。
      “这九年,儿子天天坐在章台殿里批奏章。可那些奏章上的字,儿子批了不算数。得先过吕不韦的手。他批完了,再送回来给儿子看。儿子看的不是奏章,是吕不韦画过圈的奏章。儿子批的也不是朱批,是吕不韦让儿子批的朱批。”
      他的声音很平,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挖出来的。
      “儿子不敢说。儿子说了,他就说‘大王年幼,未谙国事’。儿子不敢做。儿子做了,他就说‘大王年少,不可轻动’。儿子什么都忍了。儿子忍了九年。”
      他忽然停了下来。殿中安静了很久。风从高窗灌入,吹动梁柱间悬着的铜铃,发出极轻的响声。他抬起手,在铜铃将响未响之际,忽然伸手将铜铃按住了。铃舌抵在铃壁上,颤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他按着铜铃,手指在铃身上摩挲了一圈,那里刻着一行小字,他认得——那是他十三岁那年,第一次随祖母来雍城祭祖时,用小刀刻上去的。刻的是“政”字。笔画歪斜,刻痕浅得几乎要消失了。
      他将手收回来,重新跪好。风还在灌,高窗间的天光一寸一寸地移过去,照在牌位上,照在他肩上,照在他搁在身侧的太阿剑上。
      他跪了很久。从午时跪到申时。膝盖下的蒲席被压出两道深深的凹痕。他没有哭,也没有再说话。只是跪着。肩膀在微微发颤,可那颤极轻,轻到若非一直盯着看,根本察觉不到。
      玉房跪在祖庙门外的廊下。她没有进去,也没有走远。廊柱的影子从东侧移到西侧,又慢慢拉长。风穿过高窗,在庙堂内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极远的地方吹埙。她听见里面有声音——不是哭声,是风。风穿过高窗,穿过梁柱,穿过牌位之间的缝隙,呜呜地响。她听了很久,久到风停了,又起了,起了,又停了。
      门从里面打开了。
      赢政站在门口。他的眼睛是红的,可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低头看了玉房一眼,声音很平:“你来了多久了?”
      “回大王,民女一直在门外。”
      “听见了什么?”
      玉房低下头。她沉默了一息,开口时声音很轻:“民女听见了风。”
      赢政看了她一会儿。他没有再问。他转身走回殿中,在蒲席上重新跪下。玉房跟着走进去,在他身后三步处站定。
      赢政没有看她,可他知道她在。他对着那些牌位又跪了一会儿,忽然开口:“玉房,你说寡人配不配跪在这里?”
      玉房没有答。她知道他不需要她答。
      “寡人今日跪在这里,不是来求祖宗保佑的。”赢政的声音低而缓,“寡人是来告诉他们——他们打下来的江山,寡人守得住。他们没打完的仗,寡人来打。他们没做完的事,寡人来做完。可寡人不知道——寡人有没有这个资格。”
      玉房看着他跪在那里的脊背。那脊背挺得笔直,可她能看见他颈后那根筋在跳,一下一下的。
      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大王,民女有一句话。”
      “说。”
      “大王今日流的每一滴泪,来日都会化成太阿剑上的寒光。”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停了一下。她低下头,沉默了片刻,才又开口:“可大王——那寒光也会割到大王自己的手。”
      赢政转过头来看着她。
      玉房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很稳:“民女不劝大王不流泪。民女只劝大王——流泪之后,记得包扎伤口。”
      赢政看了她很久。他没有说话,可眼底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他转回头去,对着那些牌位重新跪好,挺直了脊背。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寡人方才在里面,跟父亲说了几句话。”
      玉房没有追问。她只是安静地站在他身后三步处。
      赢政也没有继续说下去。他望着“庄襄王”三个字,目光停了一息,然后移开。他站起身,拿起搁在身侧的太阿剑,系回腰间。
      走到门槛处,他停了一步。一步,很短。短到若非一直看着,根本不会留意。他没有回头,可他的手指在太阿剑的剑柄上收紧了一瞬,指节泛白。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掌心朝上,五指摊开。那只手在微微发颤——极轻,轻到像风吹过水面泛起的涟漪。他看着那只手,看了三息。然后他慢慢将五指收拢,攥成拳,攥得很紧,紧到指节发出细微的响声。
      他松开拳,手垂回身侧。这一次,手不再抖了。
      他迈步走了出去。玉房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走在前面的背影——那背影比来时更直了一些,也更硬了一些。
      当夜,赢政在蕲年宫偏殿歇下。玉房在外间值夜。
      赢政批完最后一卷竹简已是子时。玉房端着一盏热汤进来,见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眼下乌青深重,便将汤盏放在案角,跪坐在一旁不出声。
      过了许久,赢政忽然开口:“玉房。”
      “民女在。”
      “待加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拜庙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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