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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血洗雍城 蕲年宫变缪 ...

  •   秦王政九年,四月。蕲年宫。
      喊杀声持续了整整一夜。
      天将破晓时分,熊启一骑当先,率八百铁骑从侧翼楔入叛军腹地。缪毒的阵脚早已散乱,这些门客家奴虽有蛮勇,到底比不得蒙恬亲手操练的咸阳锐士。刀枪相交不过半个时辰,叛军便如退潮一般四散溃逃。
      缪毒骑着那匹西域进贡的白马,在乱军中左冲右突,锦袍上溅满了身边亲卫的鲜血。他扭头朝蕲年宫方向望了一眼,宫阙上隐约站着一道玄衣身影。他嘶声吼道:“撤!往西走!”一鞭抽在马股上。
      白马蹄出人群,蹄下踏过两具尸体。可他跑出不到二里地,渭水河滩的芦苇荡里忽然箭如雨下——昌文君早已在此处埋伏了三百弓弩手。白马前腿中箭,整匹马向前栽倒,缪毒被摔出三丈远,头朝下扎进河滩淤泥中。士卒们一拥而上,将他从泥水里拖拽出来时,那张曾经颐指气使的脸上糊满了黑泥和血痂,锦袍撕得只剩肩头半幅。
      “放开!放开本侯!”缪毒挣扎着咆哮,“你们这些贱卒,也配碰本侯的身子?”
      士卒充耳不闻,将他双手反剪,用牛筋绳牢牢缚住。捆到第三道时缪毒忽然安静下来,不再挣扎,嘴角反倒扯出一丝诡谲的笑意。
      天亮后,蕲年宫前的广场上横陈着数百具叛军尸首,血迹从宫门一直淌到阶下。赢政站在高台上,玄衣广袖,腰悬秦剑。他的目光从满地尸骸上缓缓扫过,面上没有一丝波澜。
      缪毒被押上来了。两名锐士架着他的胳膊,他双脚拖在地上,靴子掉了一只,左脚赤裸着沾满淤泥。被押着跪下的瞬间,他竟然挺直了脊背,昂着下巴直勾勾地盯着赢政。
      赢政缓缓步下台阶,走到缪毒面前五步处站定。
      “狗贼。”赢政开口了,声音不大,“寡人封你长信侯,赐你山阳、太原二郡。你便是如此回报寡人的?”
      缪毒喉头滚动一下,忽然放声大笑起来。那笑声在广场上回荡,尖厉而张狂。“回报?”缪毒收住笑,偏着头看向赢政,“你要回报?好,老夫便告诉你——你母亲当年在邯郸城外求着老夫留下来,老夫给她暖了十多年的被窝。老夫是赢家的什么人,你心里没数?老夫是你——”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忽然猛地仰起脖子,嘶声喊道:“老夫是你的假父!你该跪下来唤老夫一声爹!”
      在场所有臣子脸色骤变。熊启的手已经按上了剑柄。玉房站在赢政身后三步远处,死死咬着下唇,掌心沁出冷汗。她看见赢政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但很快又纹丝不动。
      缪毒见赢政没有反应,愈发猖狂,挣扎着想要站起来,被左右锐士按了下去。他偏过头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歪着嘴笑道:“可惜你那母亲太蠢,听信了老夫的话。可你也不瞧瞧你自己是什么种——你的亲爹是谁,天下人都知道。吕不韦把你娘送给你爹的时候,你就在她肚子里。你一口一个仲父叫得亲热,真当自己姓赢?你是吕不韦的孽障!一个商贾的野种——”
      “住口!”熊启拔剑上前,剑尖直指缪毒咽喉。
      缪毒非但不惧,反而将脖子往前一伸,狞笑道:“割啊,割了老夫还有嘴。老夫说的不是实话?你去问问老秦人,哪个不晓得赵姬的底细?赢政——你问问你自己,你心里不清楚?你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没想过?你那个仲父送你娘上龙床的时候,你在邯郸城里讨饭呢——”
      “杀。”赢政的声音响起来,平静得可怕。
      锐士们拖起缪毒便往广场中央走去。缪毒被拖行着仍在嘶声叫骂:“赢政——你杀得了老夫,杀不了天下人的嘴!你是孽种!野种!你娘在老夫身下的时候——”
      五匹骏马被牵上来。牛筋绳分别拴住缪毒的四肢和头颅。令旗挥动,五匹马同时扬蹄。
      玉房站在高台侧后方,听见那撕裂的声音——先是四肢关节被拉脱的闷响,然后是皮肉被扯开的裂帛声。缪毒在惨叫的间隙还在骂,可那骂声越来越短、越来越含糊,到最后只剩下“赢政——你——”三个字,然后就断了。玉房在心里数着——从他第一声惨叫到彻底安静,大约只有十几息。
      她没有睁眼。可那声音她听见了。每一息都听见了。
      然后她听见了那两道哭声。
      从蕲年宫东侧便殿的方向传来,一道尖细些,哭得断断续续;另一道更哑更弱,哭一阵续一阵。两道声音叠在一起,在空荡荡的宫阙间回荡。
      玉房浑身僵住了。她不用问就知道那两个孩子是谁。
      脚步声朝便殿去了。蒙恬亲自带队,甲胄碰撞的声响整齐而冷硬。玉房猛地睁开眼,看见蒙恬从便殿出来,手里拎着两个布袋。布袋不大,还在动,那两道哭声就从布袋里面传出来。
      “大王。”蒙恬在台阶下站定,将两个布袋举至齐胸,“便殿中搜出二子,乳母供认乃缪毒与太后所生。请大王示下。”
      赢政没有回头。他背对着所有人,玄色王袍的后背线条笔挺。过了三息,他的声音才响起来,平静得像在吩咐午膳的菜式:“处死。”
      他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目光落在阶下那片青石地面上。地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凹痕,是方才拖拽缪毒时留下的。凹痕两侧,两滩暗红正在扩大,一滩浓些,一滩淡些。他盯着那两滩暗红,看了整整一息。
      蒙恬将两个布袋高高抛向空中。布袋翻滚着上升,那两道哭声也随之拔高。然后布袋落下,重重砸在阶下的青石地面上。
      第一声闷响——重些,闷些,那声尖细的哭声戛然而止。
      第二声闷响——轻些,脆些,那声哑弱的哭声也断了。
      短暂的安静。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响动。那声音比哭声更轻,可它扎进玉房的耳朵里,比方才所有的声音都深。她死死撑住身旁的廊柱才站稳,指尖抠进木纹里,指甲盖几乎翻起。她看着那两个布袋在阶下一动不动了,布袋口渗出的暗红色液体迅速洇开。
      赢政转过身来。他的目光越过熊启和昌文君,越过阶下那两滩仍在扩大的暗红,落在北面箕阳宫的重檐上。他提起手中那柄尚未擦拭的秦剑,步伐不快不慢地向箕阳宫走去。
      经过阶下那两滩暗红时,他的步子顿了一下。只有一下。极短,短到若非一直盯着他的脚看,根本不会留意。他的左脚在迈过第一滩暗红时,脚尖微微抬高了半寸,然后落下。他没有低头看,也没有绕行。他跨过去了。
      血溅到了他的袍角。他没有低头看。
      玉房拔腿跟上。她攥着流血的手心一路小跑。她看着赢政的背影,那背影里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没有愤怒,没有悲伤。这让她更怕。
      箕阳宫外,侍从们早被遣散。玉房在殿门外停下脚步,没有跟进去。她转过身来,面朝殿外,背对着殿门,站定。殿门外还站着几个宫人,方才一路跟过来,此刻探头探脑往殿里张望。玉房没有出声。她只是站在那里,用身体挡住殿门,挡住那些宫人的视线。她的背挺得笔直,手掌垂在身侧,掌心的血沿着指尖一滴一滴落在殿门前的石阶上。
      殿内传来赢政的脚步声,剑尖拖在地上刮出的金属摩擦声。然后是赵姬的声音,沙哑的,带着一丝异样的亮:“政儿,你来了。”
      玉房没有回头。她面朝殿外,看着阶下那片广场。广场上的尸首正在被清理,士卒用草席一具一具地裹起来,抬走。血迹还在,从宫门一直淌到阶下,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那两个布袋已经被捡走了,地上只剩两小片深色的湿痕,正在被晨光一点一点晒干。
      殿内,赢政停在赵姬面前七步处。剑提在手中,血顺着剑脊一滴滴坠落在砖地上,嗒,嗒,嗒。
      “母后。”他唤了这一声,语调古怪得很,既不冰冷也不温热。“寡人给你太后的尊荣,给你自由。你和那个狗贼私通,寡人忍了。你生下那两个孽种,寡人也忍了。可你要联手杀寡人——”他顿了顿,目光陡然锐利起来,“寡人是你怀胎十月生下的骨血,你还是人不是?”
      赵姬突然笑了。那笑容凄厉得让人心头发紧,嘴角上翘,眼角却涌出泪水。“骨血?”她重复着这两个字,“你知道什么是骨血?你在我肚子里的时候,我们在邯郸被围了三年。城外兵荒马乱,屋里米缸见底,我饿得啃墙皮,可我得让你活着。你生下来那天大雪封城,没有稳婆,我自己拿剪子铰的脐带。你哭了一整夜,我搂着你搂到天亮,你才暖过来。”
      她说着说着从席上站起来,赤着脚向赢政走近一步。“你问我是不是人?政儿,你问问你自己,这十几年来你正眼看过母后几回?你在章台殿批折子,我在箕阳宫等你来用膳,你一年来过几趟?你心里只有你的江山,你的兵马,你的天下!母后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女人!你父王死的时候我才多大?你让我怎么熬?”
      赢政握剑的手青筋暴起。他向前迈了一步,剑尖离赵姬的胸口不过三尺。赵姬不退反进,又往前迎了一步,直直地站在剑尖前,胸膛几乎要碰到剑刃。
      “杀了我。”她仰起脸,泪水糊了满脸,“你杀了我吧,政儿。两个孩子没了,缪毒也没了。母后什么都没有了。你今日若留下我的命,我活着也只比死了更苦。”
      赢政的手在发抖。剑尖抵住了赵姬前胸的素衣,薄薄的布料下面就是血肉。只消再往前半寸,这个给了他生命的女人就会死在他剑下。他紧紧盯着她的眼睛。
      可就在那一瞬,他看见的不是面前这个蓬头垢面的女人。他看见的是邯郸大雪里的那个女人——她抱着他缩在城墙根下,嘴唇冻得发紫,可她把他冻僵的小手塞进自己怀里,用体温一点一点暖着。她的头发上落满了雪,眉毛上也是雪,可她的眼睛是亮的,因为她怀里的孩子还活着。
      那个画面从二十年深处浮上来,压过了他手中剑的重量。
      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殿门外,玉房站在门槛外三步处,面朝殿外。她的掌心还在渗血,一滴一滴落在石阶上。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出声。她只是站着,用自己的脊背挡住殿门,挡住那些宫人的视线。殿内的每一个字她都听见了,可她一动不动。她的背挺得笔直,像一根钉在门槛上的桩。
      赢政的手落了下来。当啷一声,剑从掌心滑落,砸在砖地上弹了两下,停了。
      他转过身去,背对着赵姬,肩膀终于垮了下来。他看见殿门外站着一个人。玉房背对着他,站在门槛外,面朝殿外。她的脊背挺直,双手垂在身侧,掌心的血沿着指尖滴在石阶上。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
      赢政迈步向殿门走去。经过玉房身边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看着她,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在这里做什么?”
      玉房没有回头,也没有侧身让路。她的声音很平:“臣妾在等大王出来。”
      赢政看着她挺直的脊背,看着石阶上那几滴暗红的血。他没有再问。他抬脚跨过门槛,从她身侧走过。经过她身边时,他的袖子擦过她的手臂。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走吧。”
      玉房这才转过身来,跟在他身后。她掌心的血还在渗,可她将手拢进袖中,不再让它滴落。
      赢政走出箕阳宫,站在殿门前的石阶上。阶下广场上,士卒正在清理最后几具叛军尸首。草席盖着的那两滩暗红已经不见了,被抬走了。只剩下青石地面上几道深色的水痕,正在被晨光一点一点晒干。他站了很久。久到朝阳升上了雍城东面的山脊,万道金光铺满宫阙。玉房站在他身后三步处,不出声。
      “玉房。”
      “民女在。”
      “你说得对。寡人不能杀她。”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可寡人方才……是真的想杀她。那一瞬间,寡人的剑想往前送。就差那么一点,她就死在寡人手里了。”
      玉房没有说话。掌心那道伤口还在渗血,一滴一滴落在石阶上。
      “寡人欠她的。”赢政缓缓转过身来,玉房看见他眼眶微红,但泪水被生生逼了回去。“这辈子还不了了。”
      他说完又转回去,面朝群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玉房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脊背重新一寸一寸挺直,像一柄被打弯了又回火的剑,慢慢恢复了原来的形状。
      “走吧,回咸阳。”
      赢政迈步走下石阶。经过那几道正在被晒干的水痕时他没有停,脚步甚至比方才更快了一些。玉房跟在他身后,路过时低下了头。那两道哭声还在她耳朵里盘桓。可她没有回头。
      蕲年宫外,黑漆轺车已经备好。赢政登车之际忽然停住,回头望了一眼雍城的方向。他望了三息,一句话没说,弯腰钻进车中,放下了车帘。
      轺车辘辘向北。赢政坐在车中闭着眼,膝上横着那柄秦剑。最终他猛地睁开眼,掀开车帘一条缝,大声道:“停车!”
      车队骤然停下。赢政从车中跳下来,快步走向路旁一处高坡,背对着众人站定。身后百余名士卒没有一个人敢出声。赢政站在那里,面朝着来路,面朝着雍城的方向。他的肩膀剧烈起伏了三次,然后猛地弯下腰去,什么声音都没有,可玉房远远看见他的双肩在抖。那抖持续了大约十几息,然后慢慢平息下来。
      赢政直起身,抬手用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转过身走回车队。经过玉房身边时,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样:“没事。走吧。”
      这一次他上车之后没有再掀开车帘。车队重新启程,向北而去,渐行渐远。
      雍城蕲年宫的石阶上,那几滴干涸的血痕嵌在砖缝里。日头渐高,血痕被晒得发黑发硬。一阵风吹过来,卷起几片桃花瓣落在上面,又很快被吹走了,只剩那几滴暗褐色的印记,再也擦不掉了。
      箕阳宫中,赵姬还坐在那把席上。晨光从殿门外斜射进来,照在她素衣素面的侧脸上。她手里捧着那柄赢政遗落的秦剑,剑刃上的血已经干了,她用袖子一点一点擦干净,擦着擦着眼泪又落下来,滴在剑脊上,顺着剑槽缓缓滑下,把那最后一块暗褐色的血痕也冲走了。
      她把剑抱在怀里,像抱一个孩子。殿外的桃花被风吹进来,落在她膝头,落在剑鞘上。她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花瓣上,那些花瓣便轻轻颤动着。
      而咸阳方向,那支车队已经彻底消失在了地平线那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血洗雍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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