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祸胎初现 缪毒谋反赵 ...
-
秦王政九年,春三月。
雍城大郑宫后殿。
赵姬坐在榻边,望着窗外那株老槐。槐树还没有发芽,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两个孩子在隔间睡着,呼吸均匀。她已经坐了一整夜,眼睛干涩,嘴唇起了一层薄皮。
缪毒推门进来时,她听见了脚步声,但没有回头。缪毒走到她身后,站定,沉默了片刻,开口:“太后,三日后发兵。”
赵姬的手指在袖口上攥紧了一下,又松开。她开口时声音很平:“咸阳那边,可有消息?”
“昌平君熊启这几日调了渭桥守军,换了两名城门副手。蓝田大营有一支兵马调往咸阳外围,打着北地换防的旗号。”缪毒顿了一下,“赢政已有防备。”
赵姬的手指又攥紧了。她沉默了一会儿,问:“还发不发?”
缪毒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案前,拿起赵姬昨夜写的那卷竹简,展开看了一眼。那上面写着“政儿,母后知道你要来。母后等你。”他看了两遍,将竹简卷好,搁回案角。
“发。”他说,“赢政有防备,可他的兵在咸阳,不在蕲年宫。蕲年宫那边,只有五百郎官守卫。本侯从雍城发兵,过渭桥,半日可至蕲年宫。等咸阳的兵赶到,本侯已经拿住了赢政。到时候,咸阳城的防备再严,也没有用。”
赵姬转过头来看着他。缪毒站在晨光里,面容沉毅,下颌微收,腰间的玉带在光线下泛着暗青的光泽。那张脸曾经让她觉得安稳,此刻却让她觉得陌生。
“你拿住政儿之后,会怎样?”她问。
“他不会死。”缪毒说,“本侯留他一条命。让他做太上王,退位便是。”
赵姬沉默了很久。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那双手曾经抱着赢政走过邯郸的雪夜,曾经端着药碗喂他喝下退热的汤药,曾经替他擦去额头的汗。如今那双手老了,皮肤松弛,指节粗大。她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你去吧。”
缪毒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他拱了拱手,转身出了殿门。殿门合拢的声音很轻,可赵姬觉得那声音像一记锤砸在胸口。她坐在那里,听着缪毒的脚步声沿着回廊越走越远。
殿外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初春的寒气。赵姬站起身,走到隔间榻边,在两个婴孩旁边坐下。她伸出手,指尖在两个孩子的脸颊上各碰了一下。手指是凉的,孩子的脸是热的。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走到案前,将缪毒方才看过的那卷竹简拿起来。她看了两遍,然后凑到烛火上。竹简卷曲、发黑、化为灰烬。灰烬落在铜盆里,她看着那点灰,看了很久。
章台殿中,赢政坐在案前。
案上摊着三份密报。一份来自雍城尉李由,写“缪毒已定三日后发兵,路线:雍城至渭桥至蕲年宫”;一份来自熊启,写“渭桥守军已增至千人,城门副手已换,咸阳外围驻军已就位”;一份来自蒙恬,写“蓝田大营三营锐士已至咸阳外围,随时可动”。
赢政将三份密报并排放着,逐字看完。殿中烛火跳动。他拿起笔,在案角空白竹简上写了几个字,搁笔,靠在椅背上。
“赵高。”
赵高趋入:“臣在。”
“传熊启、蒙恬、王翦。”
三人先后入殿。赢政将三份密报递给他们传阅。熊启看完,面色不变;蒙恬看完,眉头紧锁;王翦看完,目光微动。
“缪毒三日后发兵。”赢政开口,声音不高,“寡人要去蕲年宫加冠。按秦律二十二岁行冠礼,在雍城祖庙。他选在那个当口发兵,算准了咸阳空虚,算准了寡人分身乏术。可他算错了一件事。”
王翦拱手:“大王的意思是——”
“寡人在蕲年宫等他。”赢政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蕲年宫的位置上,“蕲年宫依山而建,宫墙比咸阳宫矮三尺,可宫前的石阶多出九级。居高临下,易守难攻。寡人把加冠的仪仗摆在蕲年宫,把五百郎官摆在宫前。缪毒来攻,便是攻寡人的仪仗。他以为寡人在咸阳,寡人在蕲年宫等他。”
熊启拱手:“大王,臣请率咸阳守军出城,在渭桥设伏。缪毒过桥时半渡而击,可收全功。”
赢政摇头:“渭桥的兵不能动。缪毒敢发兵,便是算准了渭桥的兵力。寡人若把渭桥的兵调去设伏,咸阳便空了。他的门客在咸阳城中还有暗桩。寡人不给他钻空子的机会。”
他转向蒙恬:“蓝田大营的锐士,不动。驻在咸阳外围,按兵不动。缪毒若过渭桥直扑蕲年宫,你便从外围封住他的退路。缪毒若分兵攻咸阳,你便入城守御。两件事,你相机而行。”
蒙恬拱手:“臣领命。”
赢政从案角取出一枚铜虎符,走到蒙恬面前。他没有立刻递过去,而是将虎符握在掌中,指腹摩挲着符面上的铭文。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蒙恬脸上,开口时声音低了一分:“蒙恬,寡人给你的不是兵,是寡人的命。”
蒙恬单膝跪地,双手接过虎符。他的手指触到虎符时,感觉到符面上还带着赢政掌心的温度。他抬头看着赢政,目光平静而坚定:“臣必不负大王。”
赢政看着他,点了点头。然后他转向王翦:“你率三千精骑,从咸阳北门出,绕道渭水北岸,在缪毒发兵后的第二日夜间,直取雍城。雍城是他的老巢,他的家眷、粮草、兵器,全在雍城。你拿下雍城,缪毒便成了无根之木。他往前打不下蕲年宫,往后回不了雍城,便只能困在渭水两岸。”
王翦拱手:“臣领命。”
赢政走回案后坐下,目光扫过三人:“寡人去蕲年宫加冠,随行五百郎官。熊启守咸阳,蒙恬守外围,王翦取雍城。三日后,缪毒起兵那日,寡人在蕲年宫等他。”
三人齐声应诺,退出殿外。殿门合拢后,赢政独坐案前,拿起那卷雍城送来的密报又看了一遍。他看了很久,然后将密报凑到烛火上烧了。灰烬落在铜盆里,他盯着那点灰,看了很久。
“赵高。”
“臣在。”
“去合欢殿,传夏玉房。”
赵高应声退下。赢政靠在椅背上闭了眼,殿中铜漏滴答作响。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殿门轻响,玉房走了进来。
“大王。”她欠身行礼。
赢政睁开眼,看着她。她今日穿了一件素青深衣,发间仍是那支用了多年的木簪。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开口:“寡人要去蕲年宫加冠,三日后启程。你随行。”
玉房应了一声“是”,没有多问。赢政看着她低垂的眼帘,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你知道寡人为什么带你去?”
玉房抬起头,目光平静:“臣妾不知。”
赢政看着她,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春日的风灌进来,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院中那株老槐树已经发了新芽,嫩绿的叶子在风里翻动。他望着那棵树,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玉房身上,开口时声音比平日低了一分:“寡人这辈子,打过很多仗。每一仗,寡人都算好了退路。可这一仗,寡人没有退路。”
玉房看着他。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赢政也没有再说下去。他走回案前坐下,拿起一卷奏章翻开,笔尖落在竹面上,沙沙地响。
玉房退到偏殿帘幕后面,站在那里,隔着帘缝望着赢政批阅奏章的背影。他的背挺得笔直,肩胛骨在玄衣下微微凸起。她看了很久,然后将手伸进袖中,摸到那枚青玉诀的棱角。玉面温润,带着她的体温。她攥着它,攥了很久。
当夜,合欢殿东厢。玉房坐在灯下,铺开一卷空白的竹简,提笔蘸墨,将明日要随行的人员、携带的药材、路上所需的干粮一一记下。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落得极稳。
写完之后,她将竹简卷起来,搁在药柜第一格。然后她走到窗前,推开一线窗缝。夜风灌进来,带着合欢树荚果的涩香。她望着章台殿的方向,那灯火还亮着,隔着三重宫墙,那点光悬在夜色里,不摇不晃。她看了很久,合上窗,走回案前坐下。
案角搁着那枚玉诀,和卢道长给的那支“玉碎不改其白”竹简并排放着。她伸手将玉诀拿起来,握在掌心里。玉面的凉意渗进掌心,她攥了一会儿,然后将玉诀收回怀中,吹熄了灯,在黑暗中躺下。
巡夜甲士的脚步声从院门外经过,第一遍,第二遍,第三遍。她听着那脚步远了,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黑暗中,她想起赢政方才那句话——“寡人这辈子,打过很多仗。每一仗,寡人都算好了退路。可这一仗,寡人没有退路。”她在心里答了一句,没有出声:“臣妾也没有退路。”
窗外,咸阳宫的更鼓敲过三更。章台殿的灯火还亮着,合欢殿的灯已经熄了。两处灯火隔着几重宫墙遥遥相对,彼此看不见,可都知道对方还在。
三日后,赢政赴蕲年宫行加冠礼。玉房随行,銮驾三百里,走了两日。抵达雍城是四月初三年后。蕲年宫依山而建,宫墙比咸阳宫矮三尺,可宫门前的石阶多出九级,那是秦人东迁之前的老规矩,诸侯九级,天子十二级。赢政站在石阶下,仰头看了一眼,没有立刻上去。
他转头对赵高说:“寡人先去西侧。”
西侧是祖庙。秦人东迁之前所建,供奉自襄公以下二十余代先王牌位。庙堂不大,梁柱黑漆,年深日久,漆面裂了细纹,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胎。殿中不设灯烛,只有从高窗间漏下来的天光,落在牌位上,将那些刻在木牌上的谥号照得忽明忽暗。
赢政让随从留在门外。他独自进去,穿着素色深衣,没有戴冠,腰间的太阿剑也解下来搁在身侧。他跪在祖庙正中的蒲席上,面向先王牌位。
玉房跪在祖庙门外的廊下。她没有进去,也没有走远。赵高在阶下候着,朝她看了一眼,没有出声。
赢政跪了很久。从午时跪到申时。膝盖下的蒲席被压出两道深深的凹痕。他没有说话,只是跪着,望着那些牌位。牌位上的字他每一个都认得。襄公、文公、宁公、出子、武公、德公、宣公、成公、穆公、康公、共公、桓公、景公、哀公、惠公、悼公、厉共公、躁公、怀公、灵公、简公、惠公、出公、献公、孝公、惠文王、武王、昭襄王、孝文王、庄襄王。一排一排,从上到下,密密匝匝。
他的目光停在“庄襄王”三个字上。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粗木:“父亲。”
没有人应他。殿中只有风从高窗间灌进来的声响。
“父亲,儿子明日就要加冠了。”他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可肩头在微微发颤,“儿子等了九年。从十三岁坐到那张王座上,儿子等了九年。”
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回。
“这九年,儿子天天坐在章台殿里批奏章。可那些奏章上的字,儿子批了不算数。得先过吕不韦的手。他批完了,再送回来给儿子看。儿子看的不是奏章,是吕不韦画过圈的奏章。儿子批的也不是朱批,是吕不韦让儿子批的朱批。”
他的声音很平,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挖出来的。
“儿子不敢说。儿子说了,他就说‘大王年幼,未谙国事’。儿子不敢做。儿子做了,他就说‘大王年少,不可轻动’。儿子什么都忍了。儿子忍了九年。”
他忽然停了下来。殿中安静了很久。风从高窗灌入,吹动梁柱间悬着的铜铃,发出极轻的响声。他抬起手,在铜铃将响未响之际,忽然伸手将铜铃按住了。铃舌抵在铃壁上,颤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他按着铜铃,手指在铃身上摩挲了一圈,那里刻着一行小字,他认得,那是他十三岁那年,第一次随祖母来雍城祭祖时,用小刀刻上去的。刻的是“政”字。笔画歪斜,刻痕浅得几乎要消失了。
他将手收回来,重新跪好。风还在灌,高窗间的天光一寸一寸地移过去,照在牌位上,照在他肩上,照在他搁在身侧的太阿剑上。
他跪了很久。从午时跪到申时。膝盖下的蒲席被压出两道深深的凹痕。他没有哭,也没有再说话。只是跪着。肩膀在微微发颤,可那颤极轻,轻到若非一直盯着看,根本察觉不到。
玉房跪在祖庙门外的廊下。她没有进去,也没有走远。廊柱的影子从东侧移到西侧,又慢慢拉长。风穿过高窗,在庙堂内发出呜呜的声响。她听见里面有声音,不是哭声,是风。风穿过高窗,穿过梁柱,穿过牌位之间的缝隙,呜呜地响。她听了很久,久到风停了,又起了,起了,又停了。
门从里面打开了。
赢政站在门口。他的眼睛是红的,可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低头看了玉房一眼,声音很平:“你来了多久了?”
“回大王,民女一直在门外。”
“听见了什么?”
玉房低下头。她沉默了一息,开口时声音很轻:“民女听见了风。”
赢政看了她一会儿。他没有再问。他转身走回殿中,在蒲席上重新跪下。玉房跟着走进去,在他身后三步处站定。
赢政没有看她,可他知道她在。他对着那些牌位又跪了一会儿,忽然开口:“玉房,你说寡人配不配跪在这里?”
玉房没有答。她知道他不需要她答。
“寡人今日跪在这里,不是来求祖宗保佑的。”赢政的声音低而缓,“寡人是来告诉他们,他们打下来的江山,寡人守得住。他们没打完的仗,寡人来打。他们没做完的事,寡人来做完。可寡人不知道,寡人有没有这个资格。”
玉房看着他跪在那里的脊背。那脊背挺得笔直,可她能看见他颈后那根筋在跳,一下一下的。
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大王,民女有一句话。”
“说。”
“大王今日流的每一滴泪,来日都会化成太阿剑上的寒光。”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停了一下。她低下头,沉默了片刻,才又开口:“可大王,那寒光也会割到大王自己的手。”
赢政转过头来看着她。
玉房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很稳:“民女不劝大王不流泪。民女只劝大王,流泪之后,记得包扎伤口。”
赢政看了她很久。他没有说话,可眼底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他转回头去,对着那些牌位重新跪好,挺直了脊背。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寡人方才在里面,跟父亲说了几句话。”
玉房没有追问。她只是安静地站在他身后三步处。
赢政也没有继续说下去。他望着“庄襄王”三个字,目光停了一息,然后移开。他站起身,拿起搁在身侧的太阿剑,系回腰间。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寡人方才在里面说的那些话,出了这道门,不要再提。”
“是。”
他迈步走了出去。玉房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走在前面的背影,那背影比来时更直了一些,也更硬了一些。
当夜,赢政在蕲年宫偏殿歇下。玉房在外间值夜。
赢政批完最后一卷竹简已是子时。玉房端着一盏热汤进来,见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眼下乌青深重,便将汤盏放在案角,跪坐在一旁不出声。
过了许久,赢政忽然开口:“玉房。”
“民女在。”
“待加冠礼成,寡人御极亲政,第一道王命便是册你为后。”
玉房端着汤盏的手微微一颤。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赢政睁开眼看了她一下,问:“你怎么不说话?”
玉房将汤盏轻轻放在案上,抬起头来。她的声音很平:“大王,民女在等一个合适的时辰。”
“什么时辰?”
“等大王亲政之后,等吕不韦走了,等太后安定下来,等朝局稳了。”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那时候大王若还说这句话,民女便应。”
赢政看着她,目光沉了下来。他知道她在说什么。他现在册她为后,吕不韦会拿“立后”做文章,华阳太后会拿“出身”做文章,朝堂上那些老臣会拿“礼法”做文章。她比他自己更清楚,此刻不能。
他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你总是比寡人想得远。”
玉房低下头:“民女不想得远。民女只是不想让大王为难。”
赢政没有再说什么。他端起汤盏喝了一口,搁下,重新拿起笔,翻开了下一卷奏章。玉房退到偏殿帘幕后面,站在那里,看着他在灯下批阅的背影。她想起方才在祖庙里他说的那些不成句的话,想起他颈后那根跳动的筋,想起他跪在那里时脊背的挺直与颤动。
次日,加冠大典。
蕲年宫广场。钟鼓齐鸣,旌旗招展。赢政站在高台上,玄色冕服,九旒冕冠,腰悬太阿剑。阳光照在他的冕冠上,玉旒在风中轻轻晃动。他挺拔如松,目光沉稳。
司礼官高唱加冠。三加、醴礼、命字、佩剑,每个环节依周礼进行。当那柄太阿剑悬挂在赢政腰间时,满朝文武齐齐跪下,山呼万岁。呼声在广场上回荡,穿过殿宇,越过宫墙,向整座雍城漫延开去。
赢政站在高台上,目光扫过阶下那片黑压压的人群。然后他转过头,望向观礼台。
赵姬坐在那里。隔着满殿的人,她坐在华阳太后身侧,穿着一身深紫锦袍,面色苍白如纸。赢政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他想看见一个母亲为儿子骄傲的表情。
他看见的是恐惧。
她的嘴唇在翕动,像是在说什么,可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她的手死死攥着身侧的衣袖,攥得指节发白。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看着他,可那目光里没有骄傲,没有喜悦,只有恐惧。
忽然,她的目光越过赢政,望向远处的渭水方向。赢政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渭水对岸,有一线烟尘正在升起,极淡,可正在变浓。
赵姬的手指在衣袖上攥得更紧了。她认出了那个方向,雍城以南三十里,长信侯别院。
赢政转回头,面朝阶下那片跪伏的人群,抬起手,示意他们平身。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站在他身后三步处的玉房看见,他攥着剑柄的手指,比方才紧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