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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雍城霜起 成蛟软禁缪 ...

  •   秦王政八年,夏。
      雍城大郑宫。
      赵姬产下双胎那日,雍城落了一场雨。雨从午后未时起,细密如针,斜织了两个时辰。宫檐下铜铃被雨打得发闷,响声沉钝。大郑宫正殿偏后的产室里,铜盆换了三回热水,稳婆从咸阳带来的两名助手跪在榻前,额上汗珠滚落,手却不敢停。
      赵姬躺在榻上,面色白得像一张淋了雨的宣纸。牙关紧咬,嘴唇干裂起皮,额上青筋暴起,双手攥着身下锦褥,指节蜷曲。她已经喊哑了嗓子,此刻只剩喉咙深处发出的沉闷嘶鸣。
      稳婆低声道:“头一个出来了,还有一个。太后且用力。”
      赵姬没有力气应答。她睁着眼,望着帐顶垂下的流苏,流苏在雨声里微微晃动。她想起头一回在邯郸,那夜大雪封城,没有稳婆,她自己铰的脐带。第二回在咸阳,赢政刚登基不久,她躺在甘泉宫的榻上,宫人们围了一圈,有人递参汤,有人擦汗。她只记得孩子落地时那一声哭,嘹亮得像要把咸阳宫的瓦片掀下来。
      那孩子如今坐在章台殿里,批阅奏章,接见朝臣,连请安都不肯多坐半刻。
      酉时三刻,第二个婴孩落地。稳婆一手一个抱起来,见是两个男婴,手一抖,险些脱了手。她将两个襁褓并排放在赵姬枕边,低声道:“恭喜太后,两位公子。”
      赵姬侧过头,看着那两个皱巴巴的小脸。她伸出手,一手一个,攥住襁褓边缘。指尖触到婴孩脸颊时,眼泪落下来,滴在素绢枕上。她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缪毒呢?”
      缪毒从屏风后转出来。他一直在后面站着,此刻走到榻前,低头看着那两个婴孩。他的手指粗大,伸出去碰婴孩的脸,被那嫩肉一激,缩了回来。他又伸出去,这次碰得轻了些。婴孩被蹭得不舒服,咧嘴哭起来,另一个也跟着哭。缪毒笨拙地拍了两下,哭声更大了。赵姬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忽然笑了。那笑声沙哑,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股畅快。
      “你看,”她说,“这是我们的孩子。”
      缪毒抬头看她。烛火映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喜悦、得意,还有一丝极快闪过的慌乱。他将赵姬连同两个婴孩一起搂进怀中,下巴抵在她头顶,闷声道:“属下有后了。”
      那一夜大郑宫的灯亮至天明。赵姬抱着两个孩子沉沉睡去,面上带着餍足的笑。她不知道,这个消息在三天后便由雍城令府中的密使飞马送入了咸阳。
      消息送入章台殿时,赢政正在与蒙恬议北边防务。内侍躬身呈上一卷竹简,说是雍城急报。赢政接过,展开,目光从头至尾扫了一遍。他面色分毫未变,将竹简搁在案角,继续对蒙恬道:“北地胡人秋后必犯边。寡人已批兵符与你,可便宜行事。”
      蒙恬领命退出。殿门合上的瞬间,赢政手中那卷竹简“啪”地拍在案上。砚台跳起,墨汁溅出数滴,将“太后诞双男”四字洇成模糊一团。
      殿中铜漏滴答作响,窗外暮蝉嘶鸣。赢政盯着那团墨渍看了很久。
      他慢慢站起身来,走到殿角那只旧木柜前,拉开第三格抽屉。柜中有一件叠得方方正正的旧麻布短衣。袖口磨出了毛边,襟前有一块深褐色旧渍。他拿起那件短衣,指腹摩过那块旧渍。粗糙,硬结,像一块结了痂的疤。他想起邯郸那个午后。一群赵人孩童追打他,他摔在碎石路上,肩膀被砸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母亲赶过来时,他蹲在路边,用泥巴糊在伤口上。母亲蹲下来,把泥巴一点点擦掉,用清水冲洗伤口,然后把他背回质子府。她背着他走了三条街。他趴在她背上,闻见她头发上的皂角味。她说:“政儿,等我们回了秦国,娘给你做新衣裳。”他说“好”。后来回了秦国,他们没有再做那件新衣裳。
      他将短衣叠好,放回柜中,关上柜门。走回案后坐下,却未提笔。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赵高。”
      赵高从殿外趋入:“奴婢在。”
      “取酒来。”
      赵高一怔:“大王要饮何酒?”
      “邯郸带来的那坛。”
      赵高领命去了。不多时捧来一只黑陶酒坛,坛口用黄泥封着,泥面上印着一个模糊的“赵”字。赵高启封,斟了一爵,琥珀色的酒液在铜爵中微微晃动,一股稠厚的黍米香散开来。
      赢政端起酒爵,凑到唇边抿了一口。酒是甜的,稠的,带着邯郸特有的黍米焦香。他喝了一口,搁下爵,看着爵中微漾的酒面。
      “寡人记得这个味道。”他忽然开口,声音低而平,“寡人六岁那年在邯郸病了一场。高热不退,吃什么吐什么。母后把黍米熬成稠糊,一勺一勺喂寡人。寡人喝了三天,烧退了。她自己也瘦了一圈。”
      赵高垂首立在一旁,不敢接话。
      赢政又饮了一口,放下爵,走到殿角那只旧木柜前,重新拉开第三格抽屉。他从短衣旁边摸出一只小小的陶碗,碗沿缺了一个口,釉面剥落了大半。他将陶碗取出来,放在案上,斟了小半碗酒。陶碗里的酒色暗沉,碗底的缺釉处沁出一线暗褐色的酒痕。
      他端着那只陶碗,走到窗前。窗外暮色正从渭水方向沉下来,层层殿瓦覆着一层薄霜。他站了片刻,将碗中酒缓缓泼在窗外的石阶上。酒渗进砖缝,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这是邯郸的土。”他低声说了一句。
      赵高立在殿中,看着大王将那只缺口的陶碗放回柜中,关上柜门,重新走回案后坐下。案上那只铜爵里还剩半爵酒。赢政端起爵,一饮而尽,搁下爵时发出一声轻响。
      他重新提笔蘸墨,在竹简上写了“母后”二字,又划掉。写了“雍城”二字,又划掉。他写了一行字:“太后在雍城好生养病,不必急于归咸阳。”写完后搁笔,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荡荡的殿中格外刺耳。
      他又提笔,在末尾添了一行:“雍城一应事务皆由太后近侍缪毒处置,不必奏报。”写完搁笔,封好,递与内侍。
      内侍捧着竹简退出殿门。玉房站在殿角,看着那道手令消失在暮色中。她忽然明白了什么。赢政在等。他在等缪毒自己走到那一步。
      玉房没有退出。她仍站在那里,看着赢政。赢政没有抬头,可他知道她在。“还有事?”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
      玉房咬了咬唇:“大王……把雍城交给缪毒,不怕他——”
      赢政抬起头。烛火映在他眼底,冷而沉。他看着玉房,没有回答。可玉房从那个眼神中读到了他未出口的话。寡人怕的,从来不是缪毒做什么。寡人怕的,是母后真的不要寡人了。
      赢政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笔,继续批阅奏简。玉房没有再问,躬身退到偏殿帘幕后面。她站在那里,隔着帘缝望着赢政的背影,见他坐得笔直,脊背绷得紧紧的,可肩颈处那几块肌肉微微发颤。
      入夜后,玉房回到合欢殿。她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件缝了一半的冬衣,玄色粗布,袖口和前襟用双层线缝,针脚又密又实。那是给赢政缝的。他肩宽腰窄,穿过的衣裳总在肩胛处先磨破,她便在那里多加了一层衬布。
      针脚走在布面上,一针一针,极慢。她想起方才赢政饮酒时的样子,铜爵中琥珀色的酒液,陶碗中暗沉的酒痕,泼在石阶上的那一小片湿痕。她想起他说“寡人记得这个味道”时的声音。那声音里没有恨,也没有怨,只是一种很深的、被什么压住了的东西。
      门被叩响。赵高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玉房姑娘,大王今日未进晚膳。”
      玉房手中针顿了一下。她将冬衣叠好,搁在案角,起身开了门。赵高立在廊下,手中提着一盏风灯,面色沉沉。
      “大王还在批奏简?”
      “在。”赵高低声道,“从午后到现在,只饮了半坛酒,未进一粒米。”
      玉房沉默了片刻。她转身回屋,从药柜上取了一只陶碗,抓了一把粳米,又从药架上取了几片甘草和茯苓,搁进碗里。她端着碗走到小灶前,添水生火,煮了一碗药粥。粥煮得极烂,米粒化开,甘草的微甜和茯苓的淡香混在米汤里,温温的,不腻。
      她端着粥往章台殿去。赵高跟在她身后两步处,没有说话。
      章台殿中,赢政仍坐在案前。案上摊着未批完的奏简,笔搁在青玉笔山上,朱砂在砚池里凝了一层薄皮。他没有在写字,只是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
      玉房走进殿中,将粥碗轻放在案角,低声道:“大王,该用药了。”
      赢政没有看她,目光仍落在窗外:“寡人不饿。”
      “这不是饭。”玉房将粥碗往他手边推了推,“甘草茯苓粥,暖胃的。大王午后饮了酒,空着肚子睡,明日胃要疼。”
      赢政终于转过头来,看了一眼那只陶碗。碗中粥色微黄,米粒化开,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他看了片刻,伸手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是温的,从喉咙暖到胃里。他又喝了两口,放下碗,碗底磕在案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玉房。”他开口。
      “臣在。”
      “你方才在帘后站了多久?”
      玉房垂下眼帘:“大王批第一份奏简的时候,臣便在了。”
      赢政沉默了一息。他没有追问她看到了什么。他端起碗,将剩下的粥喝完,搁下碗,看着碗底残留的一层薄粥。他忽然开口:“这粥的味道,寡人小时候也喝过。在邯郸,母后熬的。没有甘草,没有茯苓,就是一碗黍米粥。寡人病了,她熬粥的时候一边熬一边哭。寡人问她哭什么,她说烟熏的。”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玉房看见他的手指在碗沿上摩了一下,指腹蹭过碗壁上的一道细纹。
      “后来寡人回了秦国,再没有喝过那样的粥。”他将碗推开,靠在椅背上闭了眼,“你下去吧。”
      玉房躬身退出。走到殿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赢政仍靠在椅背上,闭着眼,那只空碗搁在案角,和那枚合而为一的玉诀并排放着。烛火跳了两跳,稳住了。
      她轻轻合上殿门,走在宫道上。夏夜的风从渭水方向吹来,带着潮湿的土腥气。她抬头望了一眼天上的月亮,月光照在宫道上,白晃晃的。她低头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想起方才赢政说“母后熬粥的时候一边熬一边哭”时的声音。那声音很平,平得像是说一件别人的事。可她听见了,那个“母后”两个字,他咬得很轻,轻得像是怕咬碎了。
      雍城大郑宫后殿。
      赵姬靠在铜镜前,缪毒站在她身后替她梳发。铜镜中映出两张面孔,一张苍白的妇人脸,一张雄壮的男人脸,靠得很近。赵姬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伸手按住了缪毒的手。
      “毒,哀家问你一件事。”
      缪毒停住梳子:“太后请问。”
      “你养的那些人,到底有多少?”
      缪毒没有立刻回答。他将梳子搁在妆台上,走到赵姬身后,双手按在她肩上。铜镜中他的目光越过她的头顶,落在对面墙上那幅雍城舆图上。
      “五百死士,两千门客。雍城令手中八百兵卒,有一半已听本侯调遣。渭桥守军三百,城门副手张氏是本侯的人。咸阳武库令是文信侯门生,粮仓丞是本侯去年安插进去的。”
      赵姬的手从妆台上收回来,攥住袖口。她没有回头,只是看着镜中缪毒的脸。那张脸比一年前更宽了,颧骨上的肉厚了一层,眉宇间多了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你要打咸阳。”她的声音很平。
      “不是打咸阳。”缪毒俯下身,下巴几乎搁在她肩上,“是拿回本侯该得的东西。赢政加冠在即,他一亲政,头一个要杀的就是本侯。太后,你想想——他连成蛟都不放过,圈在雍城不许出门。本侯是什么?本侯是他母后的面首,是他两个弟弟的父亲。他容得下本侯?”
      赵姬没有说话。她的目光从铜镜中移开,落在隔间榻上并排睡着的两个婴孩身上。两个孩子睡得很沉,小脸贴在一起,呼吸均匀。
      “政儿他……”她开口,声音很低,“毕竟是我生的。”
      “他是你生的,可他坐在王座上,他就是秦国的王。”缪毒的声音沉下去,“太后,你想想,等他亲政,他会不会留着你这两个孩子?他连成蛟都圈了,连他亲弟弟都不信。这两个孩子,是他的弟弟,也是他的眼中钉。”
      赵姬的手指在袖口上紧了。她想起二十年前在邯郸,赢政六岁,蜷在她怀里,外面是赵卒搜捕的脚步声。她把他的嘴捂住,他吓得发抖,却一声不出。后来回了秦国,他坐上王座,来看她的次数一年比一年少。上一次他来甘泉宫请安,坐不到半刻便走,走的时候连头都没回。
      “你打算什么时候发兵?”她问。
      “加冠之日。赢政在蕲年宫行冠礼,咸阳空虚。本侯从雍城发兵,过渭桥,半日可至咸阳。等赢政从蕲年宫赶回来,咸阳已在手里。”
      赵姬沉默了很久。殿中只有更漏滴答。然后她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能不能不走?”
      缪毒的双手在她肩上收紧了。他没有回答。
      赵姬低下头,看着铜镜中自己的脸。那张脸上有皱纹,有浮肿,有一双浑浊的眼睛。她忽然想起邯郸城外的雪夜,那个蜷在她怀里的孩子。她那时候什么都没有,可她抱着他,觉得什么都够了。如今她什么都有了,太后的名分,长信侯的奉养,两个健康的孩子,可她的手在铜镜边缘攥紧了,指节发白。
      “哀家这辈子从没替自己活过。”她低声说。
      缪毒从她身后弯下腰,唇贴在她耳廓上:“太后跟着属下,从今往后只替自己活。”
      赵姬没有接话。她坐在那里,铜镜中映出两个人的脸,一前一后,靠得很近。她看了很久,然后合上了眼。
      殿中静了许久,铜壶滴漏的声音一声接一声,沉沉地敲在夜色里。
      赵姬睁开眼,转过身来。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落在缪毒脸上。她开口时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哀家这辈子从没替自己活过。你起兵,哀家不拦你。可你要答应哀家一件事。”
      缪毒松开了按在她肩上的手,退后半步。他看着她,等她说完。
      “事成之后,立哀家为太后,放哀家回赵国。”
      缪毒怔了一瞬。他望着赵姬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他从未见过的东西,硬的、冷的、斩钉截铁的。他张了张嘴,答了一句:“太后本就是太后。”
      赵姬摇了摇头。她伸手将妆台上那把象牙梳子拿起来,在掌心里攥了攥。梳子是邯郸带来的,跟了她二十多年。梳齿已经磨得圆润,梳背上刻着一朵极小的兰花。她攥着它,指节泛白。
      “哀家要的不是秦国的太后,是赵国的太后。”她的声音低下去,却像一根绷到极处的弦,颤也不颤,“哀家从邯郸来秦国,做了二十年的秦太后。哀家的儿子是秦王,哀家的面首是长信侯,哀家住在雍城大郑宫,吃的是秦国的粟,喝的是秦国的水。可哀家死了以后,连一块邯郸的土都摸不着。”
      她将梳子放回妆台,掌心在梳齿上按了一下,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你起兵,若败了,哀家跟你一起死。若成了,你放哀家回邯郸。哀家什么都不要,只要一个名分,一个赵国太后的名分,让哀家死了以后能埋进赵国的土里。”
      缪毒看着她,沉默了片刻。他低下头,拱了拱手:“属下答应太后。”
      赵姬没有再说话。她站起身,走到隔间榻边,在两个婴孩旁边坐下。她伸出手,指尖在两个孩子的脸颊上各碰了一下。手指是凉的,孩子的脸是热的。她坐在那里,背对着缪毒,肩膀一动不动。
      缪毒直起身,朝殿外走去。走到门槛处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三日后,雍城起兵。”
      他没有等赵姬回答。殿门在他身后合拢。
      赵姬独自坐在隔间榻边。她慢慢伸出手,将妆台上的梳子拿起来,在掌心里攥了攥。梳子是象牙的,从邯郸带来的,跟了她二十多年。她攥了很久,然后松开手,把梳子放回原处。她站起身,走到案前,铺开一卷空白的竹简,提笔蘸墨。她写了两行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她把竹简卷起来,封好,放在案角。她没有叫人来送。她只是把它放在那里,然后回到榻边坐下。
      竹简上写的是:“政儿,母后知道你要求。母后等你。”
      她没有派人送。那卷竹简就搁在案角,孤零零的,像一件没有人认领的东西。
      窗外起了风。渭水方向的夜风从北塬灌下来,掠过雍城的屋脊,掠过大郑宫的飞檐,掠过章台殿的灯火,掠过相邦府那棵掉光了叶子的槐树。风往东去。咸阳还在三百里外。
      章台殿中,赢政批完最后一卷奏章,搁下笔,靠在凭几上闭了眼。他的手指在案上摸索,触到那枚铜符节,握在掌心里。符节背面的字已经被他磨得看不清了。他攥着它,攥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夏无忧说的那句话,“她不会做妾。”他闭上眼。殿中静得只剩下炭火偶尔爆出的细碎声响。他的手指在符节背面摩挲着,一下,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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