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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楚女入秦 芈叶入宫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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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政八年,秋。
华叶入宫那日,咸阳落了入秋以来第一场雨。
车队从武关方向驶来,青帷马车停在咸阳宫东侧门。华叶从车上下来,藕荷色深衣,外罩素白披风,发髻上只簪了一支青玉笄。她从楚国带来的侍女青儿捧着漆木匣跟在身后,匣中装着一卷《楚辞》抄本和一方楚地石砚。赵高引着她从侧门入宫,穿永巷,过夹巷,一路无人多看一眼。她被安置在宜春殿,紧邻华阳宫,与翼阙宫只隔一道夹墙。
华叶入殿后四处看了看。宜春殿不大,三间正殿,两间偏厢,院中一株老槐,枝干虬曲。殿内陈设齐整,案上摆着几卷竹简、一方砚台、一只陶壶,皆是宫中旧物。她将漆木匣搁在案上,从匣中取出那卷《楚辞》抄本,放在案角。又取出那方石砚,摆在砚台旁边。然后她走到窗前,推开一扇窗。窗外是老槐的枝干,叶子还没长出来,光秃秃的。她看了一会儿,关上窗,转身对青儿说:“烧水。我要沐浴。”
青儿应声去了。华叶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解开头发。镜中的女子二十出头,眉眼清秀,颧骨微高,嘴唇抿着。她看着镜中的自己,伸手摸了摸脸颊,指尖冰凉。她想起母亲那句话:“见不见过,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嫁过去之后,能不能让自己站住脚。”她将头发重新绾好,插上那支青玉笄,站起身来。
窗外,咸阳宫的重重殿脊在暮色中连绵起伏。她看不见章台殿的方向,也看不见翼阙宫的方向。她只知道,从今日起,她得在这座宫里站住脚。不为别的,就为活着。
入宫第三日,华阳太后召见。
华叶跪在榻前三步处,额头触着蔺草席面。华阳太后靠在引枕上,手中捻着佛珠,迟迟没有叫起。
“你比华莹小两岁。”华阳太后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华莹入宫时十六,你今年十八。你比她多活了两年,该比她明白。”
华叶低着头,没有接话。
“哀家把你从郢都叫来,不是让你来享福的。”华阳太后的声音沉了沉,“成蛟走了,华莹在翼阙殿坐着冷板凳,楚系在秦宫里的根,只剩哀家一个老婆子撑着。你来了,这根便多了一个人撑。可你要明白,撑得住撑不住,看你自己的本事。”
华叶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姑祖母,叶儿明白。”
华阳太后看了她片刻,点了点头:“明白就好。你住在宜春殿,离哀家近。每日辰时来请安,巳时回去。平日里多去翼阙殿走动,你族姐一个人,你去陪她说说话。旁的事,不必多管。”
华叶应了一声“是”,退了出去。走到廊下时,她停了一步,回头望了一眼华阳宫的正殿。殿门半掩着,里面传来佛珠相碰的轻微声响。她收回目光,沿着来路走回宜春殿。走到一半,她在夹墙处停住了脚。墙那边是翼阙宫,华莹住的地方。她站了一会儿,没有过去,转身回了宜春殿。
三日后,华叶去了翼阙宫。
华莹正坐在窗前绣一方帕子,听说华叶来了,搁下绣绷,起身迎到殿门口。两人在门槛处对面站了一瞬。华叶看见华莹比从前瘦了许多,颧骨微凸,眼下一片青灰,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里头有一种沉静的光。
“阿姊。”华叶唤了一声,行了个楚地的礼。
华莹伸手扶住她,将她引到殿中坐下。两人隔案对坐,一时无话。青儿端了茶来,华莹的侍女魏姝也端了茶来,两盏茶并排搁在案上。华莹看着那两盏茶,忽然开口:“妹妹,你在郢都时,可曾听人说起过我?”
华叶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低声道:“听过。阿姊是楚国王族嫡支之女,入秦为夫人,是楚国的体面。”
华莹听了,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暖意。“体面。”她重复了这两个字,“妹妹,你如今也是秦国的美人了。你觉着,这体面,值几个钱?”
华叶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茶汤上浮着的茶叶,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阿姊,叶儿此来,不是来跟阿姊说体面的。叶儿是想问阿姊一句话。”
“你问。”
“阿姊在这宫里,是站着,还是坐着?”
华莹的手指在茶盏边缘停了一瞬。她看着华叶,那双眼睛里的沉静忽然动了一下,像一面冻了太久的湖面裂开一道纹。她开口时声音很轻:“我坐着。坐了三年。坐得腿都麻了,可我没站起来过。”
华叶伸手覆住她的手背。那只手冰凉,骨节分明。“阿姊,你坐了三年,往后还要坐多久?”
华莹没有答。她低下头,看着案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殿外的老槐树上,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过。华莹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极轻极轻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碎了。
“妹妹,”她终于开口,声音哑了一分,“你说得对。我坐了太久了。”
华叶握着她的手,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阿姊,叶儿在郢都时,母亲曾对叶儿说,楚国的女儿生来就是要嫁的。嫁到哪里,嫁什么人,由不得自己。可母亲还说了一句话,她说,嫁过去之后,日子怎么过,由得自己。”
华莹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极淡的震动。
“阿姊放心,”华叶开口,声音平静,“我会照顾好自己。”
华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不需要照顾自己。你需要让楚系觉得你有用。”
华叶的手指在华莹手背上停了一瞬。
华莹继续说:“我入宫三年,太医院换了三个方子,华阳太后逼我喝了三年的药。我每日辰时去请安,巳时回来,坐在翼阙殿里绣帕子、写策论,一年到头见不着大王几面。楚系要的是一个能生王子的棋子,可我三年没生出来。所以楚系换了人。换了你。”
她将手从华叶掌下抽回来,拢进袖中。“妹妹,你记住,楚系不会管你过得好不好。他们只问你有没有用。你有用,他们便捧着你;你没用,他们便丢了你。我在翼阙殿坐了三年冷板凳,不是因为我做错了什么,是因为我没生出儿子。”
华叶坐在那里,听着华莹的话,一个字也没有接。她知道华莹说的是真的。她想起母亲那句话,想起华阳太后召见她时说的话,想起自己从郢都到咸阳这一路上,每一个驿站都有人迎接,每一个官员都对她笑脸相迎。那些笑脸不是给她的,是给“楚系之女”这个身份的。
“阿姊,”她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分,“那你往后怎么办?”
华莹没有立刻答。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槐树的叶子还没长出来,枝干在秋风中光秃秃的。她站了片刻,转过身来。
“我坐着。你站着。可你要记住,站着的人,脚下得有根。没有根,风一吹就倒。”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华叶腕上那枚玉环上,“那枚玉环,你戴着。将来有一日,你若也坐下了,就看看它。看看我坐了三年的样子,你就知道,坐下的滋味。”
华叶低下头,看着自己腕上的玉环。青玉质地,环身上那道细裂纹从边缘延伸到中心。她将玉环翻过来,内壁那个歪歪扭扭的“莹”字在烛火下清晰可辨。她将玉环重新套好,抬起头看着华莹。
“阿姊,我记住了。”
那一夜,华莹将华叶送出翼阙宫。两人站在殿门口,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华莹站在门内,华叶站在门外,中间隔着门槛。
“阿姊,我回去了。”华叶行了一礼。
华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华叶转身要走,华莹忽然叫住她:“妹妹。”
华叶停步,回头。
华莹站在门内,半边脸隐在烛火的阴影里,半边脸被月光照着。她开口,声音不高:“你若有一日,在秦宫待不下去了,来找我。我替你开门。”
华叶看着她,点了点头。然后她转身,沿着宫道走回宜春殿。夜风从永巷深处灌过来,吹得她衣袂翻卷。她将玉环套在腕上,拢了拢披风,一路没有回头。
懿旨传到宜春殿那日,华叶正在院中给那棵老槐浇水。内侍唱报的声音传来时,她手中的水瓢停了一瞬,随即继续浇完,放下水瓢,擦了手,整了衣襟,走到院中接旨。
懿旨不长,说的是楚国华氏之女华叶,贤良淑德,堪配王廷,着入后宫,封为美人,赐居宜春殿。念旨的内侍声音平板,念完了便将帛书递过来,躬身退去。
华叶捧着那卷帛书,站在院中。青儿从殿里跑出来,脸上带着笑:“姑娘,封美人了!”
华叶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帛书,上面盖着鲜红的印鉴。她将帛书卷好,递给青儿收着,自己走回殿中,在妆台前坐下。铜镜中映出她的脸,比入宫时瘦了些,下颌的线条收得更紧了。她打开妆奁,从夹层中取出华莹给她的那枚玉环,在灯下翻来覆去地看。玉环上的“莹”字在烛火中时隐时现,那道裂纹从环边一直延伸到中心。
她将玉环重新包好,放回妆奁夹层。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夜色沉下来,咸阳宫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她望着翼阙宫的方向,那里的灯也亮着。她站了很久,直到青儿进来催她用膳,才合上窗,走回案前坐下。
宜春殿的灯亮了很久。翼阙宫的灯也亮着。两处灯火隔着一条夹墙,各自亮着,各自熄着。华叶坐在灯下,面前摊着那卷《楚辞》抄本。她翻到《离骚》那一篇,目光停在“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那一行上,看了很久。然后她合上书卷,吹熄了灯,在黑暗中躺下。
翼阙宫中,华莹坐在窗前,手中握着那枚铜扣。铜扣上“忍”字的阴文里,暗红的朱砂已经磨尽了。她将铜扣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很久。然后她将铜扣放回妆奁最底层,和那块素帛放在一处。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望着宜春殿的方向。那里的灯已经熄了。
她站了一会儿,合上窗,走回榻边躺下。黑暗中她睁着眼,望着帐顶。帐顶是玄色的,绣着云纹。她想起华叶白日里说的那句话,“我会照顾好自己”,想起自己回答的那句,“你不需要照顾自己,你需要让楚系觉得你有用”。她闭上眼,将手覆在心口的位置。掌下什么也没有,可她知道那里曾经有过什么。
咸阳宫的秋夜漫长而沉。章台殿的灯还亮着,玉麒殿的灯还亮着,宜春殿的灯已经熄了,翼阙宫的灯也熄了。整座宫城沉入深蓝的夜色之中,只有檐角铜铃在风里偶尔叮当一声,细碎而冷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