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灵堂烛烟 赵姬产双胎 ...

  •   秦王政八年,冬十一月。
      怀德宫正殿,白幡从殿顶垂至地面,素帛七重,依周礼诸侯之制。殿中四角设铜燎炉,炉中焚着松柏枝与苍术,青烟袅袅升腾,与穿堂风纠缠一处。正中灵床上停着柏木棺椁,髹漆三重,朱砂绘云雷纹于棺盖之上。棺前设案,案上陈列三牲、五谷、醴酒、脯腊,及夏太后生前所用铜镜一枚、玉笄一支、素绢手帕一方。那方帕子上绣着半朵未完的兰草,是太后卧病时亲手所绣,绣了不到一半,针还在上面插着,线头拖了一寸来长。
      成蛟跪在灵前,素白麻衣披身,腰间束着斩衰之绖,麻冠歪斜。他从辰时跪到酉时,又从酉时跪到寅时,膝盖嵌入砖缝之间,早无知觉,可他一步也不曾挪动。额头上有三处磕破的旧痕,血痂结了一层又一层,此刻又添了新伤,暗红的血迹顺着眉心淌下来,挂在鼻梁一侧,他也不去擦。
      灵堂中弥漫着纸帛焚烧后的烟气,混着松柏枝的苦香。成蛟的哭声已经哑了,喉咙里发出的是一种类似困兽低吼的嘶鸣,断续而沉闷。
      “祖母……”他伏在地上,额头抵着砖石,肩背剧烈起伏,“孙儿不孝……孙儿有负于您……”
      魏夫人哭倒过两回了。头一回在申时,被侍女架到偏殿,灌了半盏姜汤才缓过气来;第二回是戌时,她跪在灵前以额叩地,口中念着“姐姐你走了我怎么办”,声音尖利而绝望,后来便无声无息地软了下去,两个侍女一左一右将她搀出了正殿。其余宗室与朝臣在酉时前后便陆续散了。华阳太后遣人送了一副素帛挽幛来,立在灵床北侧;赵姬宫中也送了一对铜烛台,此时正燃着,烛泪一重一重地叠在铜盘上,淌成了堆叠的小山。田婉清没有来,她抱着扶苏在芷阳殿中坐了一整个下午,对着窗口望怀德宫方向,始终没有起身。赵蔷来了,行了礼便走了,面上没有多少悲戚,只是站在灵前看了那副棺椁片刻,低声说了一句“太后走好”,然后转身离去。玉房没有进灵堂,她站在怀德宫门外的廊柱后面,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背影,手中的药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入夜之后,吊唁的人便不再来了。偌大的怀德宫沉寂下去,只有风穿过殿檐悬铃发出细碎而清冷的叮当声。
      戌时三刻,华莹出现在灵堂门口。
      她穿着一身素白深衣,麻布粗韧,没有任何纹饰与缘边。头发挽成最简的髻,插一支竹簪,面上不施脂粉,唇色淡得近乎透明。她站在门槛之外,门内烛火将她的影子拉长投在青砖地面上,瘦而伶仃。
      成蛟从灵前抬起头来。
      四目相接的一瞬,两个人都没有动。灵堂中白幡翻卷着,纸帛燃烧后的灰烬在空气中飘飘荡荡,有一些落在华莹的肩头,有一些落在成蛟散乱的发间。他们隔着一整座灵堂的距离,中间是棺椁、是祭案、是跳动的烛火、是升腾的青烟,以及那方绣了半朵兰草的素帕。华莹迈过门槛走了进来。她没有看成蛟,径直走到灵前西侧,在棺椁旁跪了下来。成蛟跪在东侧,她跪在西侧,中间隔着一具棺椁。两个人谁也没有开口。
      华莹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绢帕,叠得方方正正。她将帕子展开,帕面上绣着一朵并蒂莲,花茎缠着一根乌黑的发丝,那是她从自己鬓间剪下来的。她将帕子凑到灵前的烛火上。火舌舔上绢面边缘,丝线在火中卷曲、发黑,并蒂莲的一朵先暗了下去,另一朵还亮着。她看着那朵亮着的莲花在火中慢慢变暗、变黑、化为灰烬。灰烬落在铜盘里,薄薄一层,发丝烧过的气味混在松柏苦香中,极淡,极短。
      成蛟没有看她。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那竹简不长,只有巴掌大小,简面上刻着几行字。他展开看了一眼,便将竹简凑到另一侧的烛火上。竹简遇火,竹节发出细碎的噼啪声,简面上的字在火光中亮了一瞬,随即被火舌吞没。成蛟看着那些字一个一个烧掉,指节攥得发白。
      那卷竹简上刻的是他写给华莹却从未送出的信。信中有一句话:“若我去了军中,你若想我,便看月亮。”他烧到一半时,忽然将火灭了,用手掌将燃烧的那一端按在砖地上,掌心烫出一声闷响。他将烧了一半的竹简收回怀中,手指上烫出的泡破了皮,他也不管。那半卷竹简上,烧掉的是“想我”二字,“月亮”二字还在。感情可以断,可月亮还在。谁抬头看月亮,谁就知道,还有一个人也看着同一个月亮。
      两个人各自烧完了各自的东西。华莹的帕子烧尽了,成蛟的竹简烧了一半。灵堂中安静了很久,只有烛火噼啪的声响。
      “你该走了。”华莹终于开口。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结了薄冰的水面。她没有看成蛟,目光落在棺椁上那方绣了一半的兰草帕子上。
      成蛟没有答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烫伤的手掌,掌心里那个水泡破了皮,露出底下嫩红的肉。
      “魏国派了人来,在函谷关外等着。”华莹说,“你今夜就走,趁城门还没落锁。”
      成蛟抬起头,看着棺椁面对那个素白的身影。她跪在那里,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搁在膝前,指尖微微发颤。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从怀中掏出那枚玉环。玉质温润,环身刻着“归赵”二字。他将玉环握在掌心里,攥得指节泛白。
      “你替我安排的?”他问。
      “是姑祖母。”华莹答。
      成蛟的眼睛猛地一缩。华阳太后。那个让他和华莹结亲又毁亲、把华莹嫁给赢政、把他推上战场又看着他被贬为庶人的女人,她替他安排了退路?
      “她为什么——”
      “因为你活着,楚系在秦国的棋局上就还有一枚可以落子的余地。”华莹的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你死了,什么都没有。她从来不做没有用的事。”
      成蛟看着她。那张他曾经日日夜夜想念的脸,此刻近在咫尺,却陌生得让他心口发凉。她跪在棺椁对面,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冷静、克制、不留余地。她变了。那个在腊梅树下接花时指尖会发颤的女孩已经被这座宫墙一寸一寸地磨成了另一个模样。
      “你呢?”成蛟问她,声音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音节,“你为什么要帮我走?”
      华莹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烛火在她眼底跳动着,明灭不定。然后她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带走:“因为那年腊梅谢了之后,我站在那棵树下等了三个冬天,你没有再来。后来我明白了,有些花谢了就是谢了,可我就是不想让你也谢在这座宫里。”
      成蛟的眼泪涌了出来,滚烫地淌过面颊,与额角伤口渗出的血混在一处,滴滴答答落在麻衣前襟上。他没有伸手去擦。他只是看着她,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最后看了她很久。
      华莹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后退一步,对着夏太后的棺椁行了一礼。然后她转过身,向门外走去。走到门槛边上时她停了一步,没有回头,背对着成蛟说了一句,声音很轻:“玉环上的‘归赵’二字,是让你活着,不是让你回来报仇。”
      她迈过门槛,走入门外浓稠的夜色中。灵堂的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木料咬合声。成蛟跪在灵前,望着那扇合拢的门,望着门缝中最后一线烛光被截断。
      他低下头,从怀中掏出那枚玉环。烛火映在玉面上,“归赵”二字微微反光。他又从怀中取出那卷烧了一半的竹简,简面上“月亮”二字在火光中清晰可辨。他看了很久,然后将玉环和竹简一并收回怀中,贴着心口的位置。他起身,没有走正门,从灵堂后侧的角门出去了。角门外是一条窄巷,通向怀德宫后门。他沿着窄巷快步走着,麻衣的下摆扫过地上的纸灰和枯叶。走到后门口时,他停了一步,回头望了一眼灵堂的方向。灵堂的烛光从窗缝里透出来,细而长。他收回目光,推开后门,走了出去。
      翌日寅时,成蛟出了怀德宫。他没有回那间宅院,没有收拾任何行李,穿着一身麻衣,从怀德宫后门出去,沿永巷向北,穿过宫城北门。宫门守卫接了华阳太后的手令,未加盘问便放了行。
      咸阳北门外,一辆无标识的马车停在道旁亭中。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中年人的面孔,魏国客卿公孙顾。成蛟在马车前站定,回头望了一眼咸阳的方向。
      他没有看咸阳宫的飞檐。他看的是西苑那个小院子,院墙上的青苔,树下的石凳,石凳上落着几片枯叶。他想起华莹坐在那石凳上绣帕子的样子,她的手指被针扎了一下,血珠渗出来,她低头看着那粒血珠,没有擦。他当时站在三丈之外,想走过去看看她疼不疼。他没有走。如今他走了,永远走不回去了。
      他收回目光,弯腰钻入车中。车帘落下,车轮碾过官道上的霜尘,向东驶去。
      马车行出约莫半个时辰,成蛟忽然让车夫停了一停。他掀开车帘,望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田野与村落。函谷关还在百里之外,可他离咸阳已经足够远了。他从怀中掏出那枚玉环,凑在晨光中仔细看了一眼。玉质温润,刻工古朴,“归赵”二字以阴刻之法镌入玉面,起笔收笔皆有刀锋。他又从怀中取出那卷烧了一半的竹简,简面上“月亮”二字在晨光中清晰可辨。他看了片刻,将玉环和竹简一并收回怀中。
      “归赵。”他低声念了一遍,马车重新启动,辘辘向东。他知道自己不会回赵国了。祖母给他的这条退路,通往的不是邯郸,是活路,一条离开这片是非之地、重新做人的路。可他也知道,自己未必走得到尽头。
      翼阙宫中,华莹一夜未睡。她换了三回灯烛,绣架上那朵并蒂莲拆到了最后一根丝线。晨光从东窗照进来,落在她指尖,落在那块素绢上。她将素绢叠好,放进柜中最深处的漆匣里。匣中还有另一只荷包,旧得边缘发了毛,上面绣的并蒂莲与这块绢上的花纹一模一样。两只并蒂莲,一只新拆的,一只旧得褪了色,如今都收在一处了。
      她合上匣盖,锁扣咔嗒一声。然后她站起身,走到铜镜前坐下,拿起梳子,将散乱的头发挽成秦宫妃子的发式,插上一支素银簪子。镜中的人面色平静,眼圈微红,可嘴唇抿得紧紧的,没有一丝松动。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看了片刻,起身推开了殿门。初春的阳光铺满台阶,落在她的肩上。她抬手挡了一下光线,然后放下手,向华阳宫走去。步子很稳,一步一步,踩在初春的宫道上,没有回头。
      华阳宫中,华阳太后靠坐在暖榻上,手中捧着一盏温热的枣羹。华莹进来时她已经听完了嬷嬷的禀报,成蛟过了渭水浮桥,一路向东,魏国使者的马车在驿站换了马,速度更快了。她听完之后没有作声,将枣羹搁下,抬起眼看向正跪在榻前请安的华莹。
      “想明白了?”华阳太后问。
      华莹跪在地上,抬起头来。她的眼睛还是红的,可目光平静,平静得像一面结了薄冰的水面。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姑祖母让成蛟走,不是为了让他活着。”
      华阳太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姑祖母让成蛟走,是为了让大王知道,楚系手里还有一枚棋子,虽然落到了宫墙之外,但只要他还喘着气,就有再落回来的可能。”华莹的语调平稳,没有起伏,“大王若想动楚系,得先想想函谷关外那个喘着气的弟弟。”
      华阳太后沉默了片刻,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多少欣慰,更多的是一种审视之后终于得到确认的沉静。她伸出手,将华莹拉到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你比你姐姐通透。她只懂得哭,你懂得想。”
      华莹低下头,没有接话。
      华阳太后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你方才在灵堂里,跟他说了什么?”
      华莹沉默了一息,答道:“臣妾让他活着。”
      “就这些?”
      “就这些。”
      华阳太后没有追问。她靠在引枕上,目光落在窗外那几只麻雀上,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你比他傻。”那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华莹听见了,没有接话。她知道姑祖母说的“他”是谁,也知道那句“傻”是什么意思。可她不想辩。
      窗外,初春的阳光正照在咸阳宫新生的草芽上,几只麻雀在檐角叽喳啄食。华阳太后靠在榻上,望着那几只麻雀,长长地吁了口气。成蛟走了,这枚棋子落了,可她手上还有华莹,还有正在路上的华叶。秦国的后宫,楚系的血脉,终究得靠女人来续。她合上眼睛,指尖在暖炉上轻轻叩了两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灵堂烛烟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