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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屯留兵变 夏太后灵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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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政八年,秋。
咸阳宫章台殿。
王翦的军报是辰时三刻到的。内侍双手捧着竹筒呈上御案,赢政展简细看,目光从第一行移到末行,眉头微微蹙起。军报上说,王翦率三千精骑出上党经太行,直取联军屯粮之所,焚粮草二百余车,斩首四百余,己方折损不到百人。五国联军粮道被断,已开始退兵。
赢政将竹简搁在案上,手指在“焚粮二百余车”几个字上叩了一下,嘴角极淡地牵了一牵,随即收住。“传旨,王翦着升左庶长,赐爵关内侯,赏金百镒。其余有功将士,由蒙武核实报来,一体封赏。”
赵高应声退下。赢政靠在椅背上闭了一瞬眼,睁开时目光落在案角那卷《吕氏春秋》上。吕不韦献书已半年,门客们仍在咸阳城中四处宣讲,说“相邦之书包容百家,胜于商君之孤法”。朝中已有数位大夫私下递了奏章,请大王以《吕氏春秋》为治国之纲。
赢政将那卷书拿起来,翻到《慎势》篇,目光停在“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也”一行上,看了一会儿,将书卷合上,搁回案角。他拿起另一卷竹简,是屯留军报,长安君成蛟率前营守谷口,以两千人顶住赵军三千,守到援军赶到,斩首四百余,缴获辎重无算。这份战报他看了两遍。字迹端正,措辞恭谨,末尾有蒙武的副署。“臣成蛟顿首”,末尾那四个字,他看了很久。
赢政将战报合拢,搁在案角,与那枚铜符节并排放着。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秋日的风灌进来,带着渭水河岸的土腥气。他望着井陉的方向,站了很久。
“赵高。”
“臣在。”
“长安君在军中,可有人跟着?”
赵高躬身:“回大王,吕相府有一名门客,自长安君出咸阳便一直跟着。长安君入营后,此人也在井陉附近逗留了月余,前日才回咸阳。”
赢政的手指在窗上叩了一下。“去查,他回去向谁复命,说了什么。”
赵高应声退下。
三日后,赵高将一卷密报呈入章台殿。赢政展开细看,面色渐沉。密报上写着:吕不韦门客回咸阳后,先至相邦府复命,次日便入宫谒见华阳太后。门客在甘泉宫逗留了约半个时辰,出来时手中多了一只锦囊。赵高另附了一条:华阳太后昨夜密召华辰入宫,至亥末方出。
赢政将密报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然后凑到烛火上烧了。灰烬落在铜盆里,他盯着那点灰看了很久。
“赵高,你说仲父为什么盯着成蛟?”
赵高跪伏于地,不敢接话。
赢政自己说了下去:“因为成蛟在军中立的功越大,寡人身边便多一个能带兵的人。寡人手里多一个能带兵的人,仲父手里便少一分兵权。他在军中安插的那些人,蒙武是蒙骜的侄子,不听他的;王翦是他举荐的,可寡人用了王翦,王翦的功便是寡人给的。他数来数去,发现自己手里能用的人越来越少。所以他盯着成蛟。成蛟若倒了,楚系在军中便没了根。楚系没了根,寡人便少了一个制衡他的筹码。他看得清楚,寡人也看得清楚。”
赵高垂首不语。赢政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屯留的位置上,手指在“屯留”二字上按了按。
与此同时,屯留守府中。
成蛟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卷《孙子兵法》,朱笔搁在笔架上。案角放着一封密信,是方才拆开的,信纸上的字迹端正而陌生,落款处只画了一个小小的“吕”字。信上说:长安君功高,大王疑之。前日朝议,有大夫奏请召长安君回咸阳,明升暗降。君若不归,恐招祸。
成蛟将那封信看了三遍,然后折好,压在《孙子兵法》下面。他没有回信,没有派人去打听。他只是坐在那里,手按在胸口那只荷包上,拇指摩挲着内侧的“平安归来”四个字。荷包的布面已经被他的指腹磨得起了毛,“平安”二字的绣线快要看不清了。
赵贵从帐外进来,见他面色不对,低声问:“长安君,出了什么事?”
成蛟摇头:“没事。明日巡营,你去不去?”
赵贵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次日清晨,成蛟照常巡营。他走过营栅西北角时,停了一步,伸手拨开柱子上那个“忍”字字口里落的雪。那个字已经刻了三遍,木柱上的痕迹越来越深。他拨完雪,继续往前走。身后赵贵跟着,看着那个“忍”字,什么也没说。
可成蛟心里清楚,那封信上写的不是假话。他站在大营边缘,望着咸阳的方向。那里有他的王兄,有他的姨母,有他回不去的家。他手里攥着那柄“忍”字短剑,剑鞘冰凉。他对自己说:再忍忍。再忍忍就好了。
当日午后,屯留守府中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来人青衣小帽,自称是邯郸来的商人,说有要事面见长安君。成蛟在偏堂见了他。来人从袖中取出一封帛书,双手奉上:“长安君,这是我家主人托小人送来的。主人说,长安君若想回咸阳,他能帮忙。”
成蛟展开帛书。帛面是上好的素帛,字迹端正,写着“臣成蛟泣血上奏”六个字,下面是长长一篇表文,大意是长安君在军中屡立战功,然功高震主,大王疑心日重,君若欲保全性命,当早作打算。落款处按着一枚手印,旁边盖着一方私印,印文是“长安君玺”。
成蛟看着那六个字,面色骤变。他认得“泣血上奏”四个字,那是秦昭襄王时,公子嬴俚被诬谋反,临刑前咬破手指在帛上写下的绝笔。此案在秦宫旧档中封存已久,寻常人根本不知。可这封帛书上,“泣血上奏”四个字的写法,与旧档中嬴俚的绝笔如出一辙。这封帛书是假的,可造假的人对秦宫旧档知道得太多。
他将帛书折好,放在案上。“你家主人是谁?”
来人低了低头:“主人说,长安君不必知道。只消知道,主人与长安君有共同的敌人。”
成蛟沉默了片刻,将帛书推回去:“你回去告诉你家主人,就说成蛟多谢他的好意。可成蛟是秦国的长安君,不是赵国的长安君。成蛟的事,不劳外人操心。”
来人收起帛书,拱手告退。成蛟独自坐在偏堂中,将桌上的茶盏握在手里,握了很久。茶水已经凉透了,他没有喝。他想起祖母的话,“勿以此事恨人”。他又想起华莹在耳室里说的“依靠太后和华姓的势力,干一番事业”。他还想起赢政在城楼上说的那句“翼阙宫的供奉,从今日起减三成”。
他将茶盏放下,站起身走出偏堂。暮色从西边山脊上沉下来,将大营的旌旗染成一片暗红。他站在阶前,望着咸阳的方向,站了很久。最后他开口,声音很低,只有自己听得见:“王兄,你到底想要我怎么做?”
咸阳宫章台殿中。赵高呈上一卷密报,比前次更厚。赢政展开细看,密报中夹着一封帛书的抄本,帛书上写着“臣成蛟泣血上奏”六个字,下面的表文措辞悲愤,结尾按着一枚手印,旁边盖着“长安君玺”的印文。抄本后附了赵高的批注:“此帛书为吕相府门客仿造。仿造者先仿长安君笔迹,又窃取长安君在屯留所用旧砚一方,取砚底墨渣调墨,故笔迹与长安君手书几可乱真。唯‘泣血上奏’四字,非长安君所惯用,系仿秦昭襄王时旧档所写。仿造者现拘于廷尉狱,供认受吕相府门客指使,帛书尚未递出,便被截获。”
赢政将密报和帛书抄本从头到尾看了三遍。他的目光停在“泣血上奏”四个字上,看了很久。成蛟从来不写“泣血”。他写过“臣成蛟顿首”,写过“臣弟成蛟再拜”,可他从来不写“泣血”。那四个字太重了,成蛟不会用。赢政认得的不只是笔迹,他认得的是成蛟这个人。成蛟的奏疏永远措辞恭谨,永远进退有度,永远把最重的话压在最轻的字里。他不会写“泣血”。这四个字露了馅。
赢政将帛书抄本凑到烛火上烧了。灰烬落在铜盆里,他盯着那点灰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在屯留的位置上按了按,对赵高说:“传旨屯留,长安君成蛟屡立战功,着即晋升一级,赐爵关内侯。另,屯留军务,仍由蒙武统领,长安君协理。”
赵高应声退下。赢政独自坐在案前,将那卷成蛟的战报又拿起来看了一遍。“臣成蛟顿首”,末尾那四个字,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将战报合拢,搁在案角,与那枚铜符节并排放着。
窗外,咸阳宫的秋夜漫长而沉。
成蛟在屯留守府中收到晋升的诏令时,已经是三日后。他跪接诏书,叩首谢恩,起身时面色平静。他将诏书收好,走到窗前。窗外营栅上那个“忍”字已经被雪填满了。他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提笔写了一封奏疏,请回咸阳面陈军务。奏疏写得很短,字迹端正,措辞恭谨。
写完之后他将奏疏封好,交给信使。信使走后,他独自坐在案前,将那只荷包从怀中取出来,摊在掌心里。荷包内侧的“平安归来”四个字已经磨得几乎看不清了。他用指腹一遍一遍地描着那四个字的轮廓,描了很久。然后他将荷包收回怀中,重新缝在中衣内侧,贴着心口。
窗外暮色四合。屯留大营的号角声远远传来,一声接一声,在旷野中回荡。成蛟站起身,将短剑系在腰间。他走到院中,站在那棵老槐树下,仰头望着天。天是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也看不到月亮。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