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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母子离分 成蛟被诬屯 ...

  •   秦王政七年,冬十一月。
      赵陵归赵的诏令从章台殿发出。
      诏令写得简短——赵国质子赵陵,在秦三年,安分守己,今念其年幼,遣归赵国,以全秦赵之谊。随诏附黄金百、锦缎五十匹,作为赵陵归国之资。使臣持节,护送赵陵出函谷关,直至邯郸。
      赵陵离开咸阳那日,赵蔷抱着扶苏站在玉麒殿的廊下,远远望着西边的方向。她看不见赵陵的车队,可她知道那个方向有一条路通向邯郸。红玉低声道:“夫人,小公子今日走得早,天不亮便出了城。”
      赵蔷“嗯”了一声,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怀中的扶苏,孩子正攥着她的衣襟玩,嘴里咿咿呀呀说着只有他自己才懂的话。赵蔷伸出手指碰了碰他的脸颊,轻声说:“你舅舅回家了。”
      扶苏抬头看着她,咧开嘴笑了一下。
      赵蔷抱着扶苏转身回殿。走到殿门口时,她停了一步,回头又望了一眼西边的天际。天是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她收回目光,走进了殿中。
      扶苏被抱走的消息当天便传遍了后宫。
      华莹听到时正在绣一幅牡丹图,手中的针停了一停,针尖在指尖扎了一下,沁出一粒血珠。她将手指含在口中吮了吮,随即继续穿针引线,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她不必多想也知道这件事背后是谁的手笔。赵太后要把秦国的下一代攥在自己手里,田婉清是齐国人靠不住,赵蔷是赵国人,与她同根同源。将扶苏过继给赵蔷,将来秦国的大王便有一半赵国的血脉。好算计。
      姬如瑾依然躺在榻上面朝墙壁一动不动。女史进来禀报扶苏过继的事,她毫无反应,连呼吸的起伏都不曾变过。她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了,宫人们都当她是个活死人。可那白夜里,守夜的女史听见她在榻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的昏暗中低低说了一句:“又一个。”声音极轻,转瞬便淹没在窗外的风雪声中。
      魏玉莲听到消息后在殿中来回走了好几圈,手指绞着袖口的锦缘:“赵夫人这一下可真是捡了个大便宜。白白得了个儿子,还是大王的长子。扶苏将来若是当了太子,赵夫人便是太子的母妃,这后宫里头谁还敢跟她争?”嘴上说着羡慕的话,可快意很快便被不安取代了——赵蔷有了扶苏地位便稳了,她什么都没有,往后日子怎么过。
      韩姝坐在自己宫里剥着一把松子,壳落了一地:“这宫里头,谁有儿子谁说了算。赵夫人命好,平白捡了个儿子。田夫人命苦,生了儿子却养不住。咱们这些人啊,争来争去,到头来都不如人家认个好干娘。”
      宫人们私下也在悄悄议论,但无人敢高声。她们见过田婉清抱着空襁褓跪在地上的模样,也见过赵蔷抱着扶苏时那双颤抖的手。同为深宫女子,她们心里都明白——抱走孩子的嬷嬷们没有错,过继的懿旨也没有错,可那个空下来的襁褓,空下来的怀抱,怕是再也填不满了。
      那一夜,咸阳宫中有三个女人没有睡着。
      赵蔷抱着扶苏坐在灯下,看着孩子的睡颜一夜不曾合眼。扶苏半夜醒了一回,哼哼唧唧找奶吃,赵蔷手忙脚乱让红玉端来温好的羊乳,用小勺一点一点喂进去。孩子吃饱了又在她怀里拱了拱,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沉沉睡去。赵蔷低头看着那张小脸,轻轻拍着他的背哼着赵国乡间一首童谣,哼着哼着眼泪又无声地滑落,可嘴角却微微翘了起来。
      田婉清躺在榻上望着空荡荡的摇篮。嬷嬷们把扶苏的东西几乎都带走了,衣裳、玩具、小被褥,只剩下那个被遗落的空襁褓,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枕下。手伸到枕下摸了摸柔软的布料,指尖摩挲着绢纹,仿佛还能摸到孩子的体温。闭上眼,眼前全是扶苏朝她伸手的模样,小嘴张着叫“母……母……”。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哭了很久。天快亮时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梦里听见扶苏在哭,猛地惊醒坐起来对着空荡荡的摇篮喊了一声“苏儿”,回应她的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和炭火将尽的残红。
      玉房站在合欢殿窗前望着章台殿的方向,见那灯火一直亮到了天明。她没有睡,手里捏着一只小小的青玉虎——那是扶苏满月时她在西市买的,原想着哪日偷偷塞给田婉清让孩子戴上保平安。如今那只玉虎还攥在手心里,被体温焐得温温的,却再也送不出去了。她将玉虎收回袖中,望着那一点孤零零的烛火,轻轻叹了口气。
      雪下了一整夜,天快亮时终于停了。东边的天际露出一线淡淡的青灰色,将咸阳宫的飞檐屋脊从黑暗中一寸一寸勾勒出来。章台殿的灯火在晨光中渐渐黯淡下去,赢政依然坐在案前,手中的笔在竹简上沙沙地写着,写下新一天的第一个字。
      新的一天开始了。
      可在芷阳殿里,田婉清还坐在榻边,怀里抱着那个空襁褓,一动未动。
      晨光扑面而来,带着雪后初晴的清寒之气。她眯着眼望了望天,天是青灰色的,高远空旷,几只麻雀从檐角掠过,叽叽喳喳落在庭院中那株落尽了叶子的槐树上,在枝头跳来跳去抖落一蓬细雪。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殿中,拿起案上那卷《诗经》,翻到“山有扶苏,隰有荷华”那一页,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下去。读着读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只剩嘴唇翕动。合上书简抱在胸前,望着窗外那株光秃秃的槐树,久久没有动。
      她知道,从今往后,芷阳殿里不会再有一个咿咿呀呀的声音了。那声音被抱走了,抱去了玉麒宫,抱去了另一个女人怀里,抱去了她看不见摸不着管不了的地方。告诉自己那是为了孩子好,为了扶苏的前程。可心口还是疼。疼得弯下腰去,双手撑在案面上闭着眼喘了好一会儿。直起身来时脸上什么都没有了。又坐回窗前,重新打开那卷《诗经》,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风从窗隙渗进来,吹得她鬓边一缕碎发轻轻拂动。伸手将那缕碎发拢到耳后,动作很慢很稳。然后继续读,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地读下去。
      午后,玉房来了芷阳殿。她手中提着一只药箱,说是来给田夫人请脉。田婉清靠在榻上,面色苍白,眼下青灰一片。玉房诊了脉,开了方子,交给侍女去煎。侍女退下后,田婉清忽然开口:“玉房姐姐,你可见过扶苏?”
      玉房手一顿,低声道:“婢子听说,赵夫人将公子照顾得很好。”
      田婉清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将枕下那只空襁褓取出来,抱在怀里,手指抚着襁褓边缘的针脚。那襁褓是她在齐国时亲手缝的,针脚细密,边上绣着一圈小小的兰草纹。玉房看着她抱襁褓的姿势,想起田婉清从前抱扶苏时也是这个姿势,左手托着后颈,右手拢着腰,稳稳的,紧紧的。
      玉房从芷阳殿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她沿着宫道走回合欢殿,路过玉麒殿时脚步慢了一瞬。她没有进去,只隔着院墙听了一耳,里面传来红玉哄孩子的声音,还有赵蔷低低的哼唱。玉房站了片刻,继续往前走。
      回到合欢殿东厢,她坐在灯下,将药箱打开。药箱底层搁着几卷竹简,是《孟子》和《诗经》的抄本。她翻开《孟子》,翻到“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那一页,发现书页之间夹着一小块布。她将布片抽出来,凑到灯下看。是一小块素色绢帛,边角剪得齐整,上面绣着半朵兰草,针脚细密。她认出来了——这是田婉清那只空襁褓上剪下来的。前些日子田婉清找她借药囊衬布,从襁褓边角剪下了一小块给她,她当时随手夹在书里,忘了还。
      玉房将那块布托在掌心里,看了很久。布片很小,只有拇指盖那么大,那半朵兰草只绣了一半,另一半被剪掉了。她将布片翻过来,背面有几道浅浅的线头,是绣兰草时留下的。玉房攥着那块布,攥了很久。然后她将布片重新夹回《孟子》中,合上书,放进药箱最底层。
      她坐在灯下,将药箱盖好,推到榻下最深处。然后从袖中摸出那只青玉虎,放在案面上。青玉虎很小,只有两寸长,虎身蜷曲,虎头回望。她用手指摩挲着虎背上那道浅浅的刻痕,看了很久。然后她将玉虎收进贴身的衣袋里,吹熄了灯,在黑暗中躺下。
      窗外,雪又落了。咸阳宫的夜晚漫长而沉,只有风穿过永巷的声音,一页一页,不急不缓。
      章台殿中东阁铁柜,是赢政存放最重要物件的地方。柜有三道铜锁,钥匙分三处存放,一道在赢政袖中,一道在赵高腰间,一道在符玺令手中。三人同时在场方能开启。
      这一夜,赢政独自召来赵高与符玺令,开了东阁铁柜。柜中物件不多——一卷《诗经》,一枚合而为一的玉诀,一枚铜符节,一卷烧残的《说难》残简,还有一封夏无忧早年间呈上来的帛书。赢政将新放进去的那卷写着“扶苏”二字的竹简搁在最上面,然后重新锁好铁柜。
      符玺令退下后,赵高垂手立在殿中。赢政站在铁柜前,目光落在柜门上三道铜锁上,忽然开口:“赵高,你说寡人把这些东西锁在这里,锁得住么?”
      赵高躬身道:“回大王,锁得住。”
      “锁得住物件,锁不住心。”赢政转过身来,走到案前坐下,目光落在案角那枚玉诀上。他伸手将它拿起来握在掌心里,玉面温润,带着他掌心的温度。他握着玉诀,坐了很久。
      窗外雪又落了。赵高悄无声息地退出去,合上了殿门。章台殿中只剩赢政一人,和一枚握在掌心的玉诀,一道锁着的铁柜,以及铁柜里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旧物。
      合欢殿东厢,玉房在黑暗中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她将手探进贴身的衣袋,摸到那只青玉虎。虎身光滑,被她攥得温热。她将玉虎贴在胸口,感觉到玉面隔着衣料抵着心跳,一下,一下。她想起田婉清抱着空襁褓坐在榻上的样子,想起她说的那句“你可见过扶苏”。玉房闭着眼,将玉虎攥得更紧了些。窗外,章台殿的灯火已经熄了,咸阳宫沉入深蓝的夜色之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母子离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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