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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振长谏策 赵陵归赵扶 ...

  •   秦王政七年,秋。
      章台殿中,赢政将五国合纵的军报摊在案上,手指沿着舆图上函谷关以东的几处关隘慢慢移动。烛火映在他脸上,眉间那道竖纹比平日更深。
      五国联军二十余万,已出函谷,赵将庞煖为帅,楚、魏、韩、燕各出兵万余,直趋蕞城。蕞城距咸阳不足百里。吕不韦下令闭关不战,命蒙骜固守隘口。可赢政要的不是“固守”。他要的是打出去。
      “宣王翦。”他开口。
      赵高趋步出殿,不多时,引着一个身材魁梧的将领入内。王翦年约三十,宽肩窄腰,面庞粗粝,颧骨上一道旧疤,甲胄未卸,肩上还沾着函谷关外的尘沙。他跪于阶下,甲片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大王。”
      赢政没有寒暄,将舆图转向他:“五国联军出函谷,庞煖为帅,二十余万。仲父主张闭关不战,耗其锐气。寡人问你,你怎么看?”
      王翦膝行两步,目光落在舆图上,看了片刻,拱手道:“大王,五国联军虽众,实不足惧。楚欲借秦削弱赵魏,赵欲借联军收复失地,魏韩燕不过跟从,并无死战之心。春申君调不动李牧,指挥不了魏军。五国各怀心思,便如一盘散沙。秦但以坚壁清野之策固守函谷关,待其粮尽自溃,然后选精兵出关击其疲弱,必可大破。”
      赢政听完,不置可否,转头看向武将列中:“王翦,你以为如何?”
      王翦出列拱手道:“末将以为文信侯所言固是正理。但五国来势汹汹,一味固守恐挫将士锐气。末将以为可一面固守函谷关,一面遣奇兵绕道河东,出太行,直插联军后方断其粮道。粮道一断,联军不战自乱。”
      赢政目光微动。这个年轻将领他记得,去年秋日,秦与赵战于阏与之南,王翦时为裨将,率五百骑绕后突袭赵军辎重队,焚粮草数百车,迫使赵军退兵。赢政看过那份战报,当时便记住了这个名字。如今王翦已升至将军,立于武官列中,身量高大,面容刚毅,说话沉稳不疾不徐。
      赢政道:“太行山道险峻,大军难行。小股兵力能起多大作用?”
      王翦道:“末将请领三千精骑,轻装疾行,出上党经太行,直取联军屯粮之所。不求歼敌,只求焚其粮草。三千骑昼夜兼程,十日可至。纵折损过半,只要焚了粮草,联军二十万便成了二十万张嘴,不战自溃。”
      赢政靠在椅背上,手指轻叩案面,没有立刻作答。殿中百官屏息。吕不韦站在前列,面色不改,目光在王翦身上停了一停,又收了回去。赢政沉默片刻道:“此事容后再议。今日先定大略,固守函谷关,待敌疲惫,择机出击。奇兵袭后之事,王翦,你写一份条陈呈上来,寡人看后再定。”
      王翦拱手:“诺。”
      大朝会散了。百官鱼贯退出,吕不韦走在最前面,步履从容,上了轺车,车帘放下,遮住了所有人的目光。赢政站在殿门前看着那辆车驾远去,目光沉沉的。吕不韦的车驾走远了,可他那从容不迫的笑脸还在赢政眼前晃。赢政转身回殿时,握着剑柄的手指攥得发白。
      他回到章台殿,案上奏简堆得老高,他看了一眼,没有坐下。忽然想起什么,起身往后院走去。
      章台殿后院有一片空地,是赢政习剑之处。他命赵高取来长剑,脱了外袍,只着中衣,提剑在手。秋日午后的阳光斜照下来,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他起手一式,剑尖破空,风声凛冽。再一式,手腕翻转,剑光在日光下一闪。赢政习剑极认真,一招一式劈削刺斩,力道沉实,口中不出一声。剑风在空地上呼呼作响,将地上落叶卷起来又落下。
      玉房端着茶盘从廊下经过,听见后院剑风声响,便停下脚步站在廊角看。她看了一会儿,见赢政练得专注,便悄悄退远了些,放下茶盘,在空地边上拾了一根枯枝,学着赢政的样子比划起来。
      她记得方才赢政起手那一式,右手持枝向前一刺,左手收于腰侧,可她手腕不够力,枝条颤颤巍巍,半道便歪了。她又试了一次,还是不对。第三次换了左手持枝,右腿向后一撤,学着方才赢政回身劈削的那一式,枝条划了一道弧线,在空中抖了两抖,倒是比前两次顺了些。她微微踮起脚尖,顺势将枝条往上一挑,身子随着转了半圈,裙裾旋开。
      赢政练完一套剑法收式站定,正擦额上的汗,余光瞥见角落里有人影在动。转头一看,玉房正拿着一根枯枝在学他方才的剑招。她身量纤瘦,握着一根比手臂还长的枝条,左刺右挑,姿势歪歪扭扭。赢政收了剑,靠在廊柱上看着。
      玉房全然不知,正专心致志地比划第四招,枝条挑过头顶时,整个人在原地转了一个圈,裙摆旋开。
      赢政忽然开口:“你这练的是什么剑法?”
      玉房被这声音吓了一跳,手一松,枯枝掉在地上。回头看见赢政靠在廊柱上,嘴角弯着。她脸上腾地热起来,赶忙俯身捡起枯枝,垂手低头道:“婢子……婢子看大王练剑好看,便想学着比划比划,不知轻重,扰了大王清静。”
      赢政走过来,弯腰从地上捡起另一根枯枝,掂了掂,递给她:“这根直一些,你方才那根弯了,使起来不顺。”玉房怔了一下,伸手接过来。赢政退后两步,道:“方才那一式怎么比划的?再做一遍寡人看看。”
      玉房握着枯枝,有些犹豫,看了赢政一眼。他面上没有不耐烦,只是等着。她便咬着唇将枝条平举起来,学着方才的样子,右脚向后一撤,身子微侧,将枝条缓缓向前推出。这一次倒是比方才稳了些,枝条没有颤。
      赢政看了片刻,点了点头:“手腕再抬高两寸,剑尖平着出去,不要往下坠。”玉房依言将手腕抬高了些,枝条果然平了。赢政又看了一会儿,忽然道:“你方才转圈那一下,身子转得太急了,步子没有踩实。再试一次,转的时候脚跟先着地,再落脚尖。”玉房照着他的话做了一回,转圈时脚跟先着地,果然稳了许多。
      赢政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忽然笑出声来。那笑声不大,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几分意外。玉房怔住了,她很久没有听过赢政这样笑了。赢政笑了两声,指着她道:“剑不是你这么练的,别人练剑像鹰扑兔,你练剑像一只正在学飞的蝴蝶。偏还飞不稳,翅膀扇得七零八落的。”
      玉房握着枝条站在那里,脸更红了。赢政负着手,歪着头又看了她一眼,学着她方才的样子比了个转圈的手势,笑了一声:“寡人今日算是开眼了,头一回见人把剑法练成舞的。不过——”他收住笑,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认真了些,“倒是不难看。”
      玉房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赢政也没再说什么,走回空地中央,提起长剑重新起手,道:“寡人再练一遍方才那套剑法,你在旁边看。看仔细了,回头再学,别又把剑练成舞。”他嘴上这样说着,嘴角却始终没有收回来。
      玉房站在旁边看着,这一次她看得很认真。赢政的剑在日光下一递一收,虎虎生风,可她看着看着,心里涌上来的不是剑法的凌厉,而是方才他看她比划时脸上的那种神情。那一年在邯郸城外,他还是个躺在柴房里发着高热的少年,她端了一碗热粥进去,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抬头冲她咧了一下嘴,也是这样松快的、没有防备的笑。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可他会笑。后来他什么都有了,那笑反而越来越少见了。今天她又看见了。
      赢政练完剑收了势,将长剑递给赵高,转身看见玉房还握着那根枯枝站在原地,目光有些出神。他走近两步,在她面前站定:“怎么,看傻了?”
      玉房回过神来,慌忙低头行礼。赢政伸手托了一下她的腕子,没让她屈膝跪下去,道:“行了,不必行礼。你方才比划得虽然笨,倒也把寡人逗乐了。”他声音低了些,像是自言自语,“寡人今日心情松快了些。”说完他转身往殿内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那根枝子带回去,回头有空了,寡人再教你两招。正经的剑法,不是舞。”
      玉房握着那根枯枝,站在那里。赢政已经走远了,他的背影在章台殿的门槛处停了一下,侧过头朝她摆了摆手,进去了。玉房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枝条,那枝条被赢政指过的位置还留着一点余温。她将枝条轻轻拢在怀里,走到廊下拾起茶盘,合上院门,回自己的住处去了。一路上她走得不快不慢,心里什么也没想,可嘴角一直微微弯着,连她自己都没有发觉。
      玉房回到住处,将枯枝搁在案角,换了衣裳,洗了手,重新端着茶盘往章台殿去。进殿时赢政已坐在案后,面前摊着王翦的条陈,目光落在简面上,手指没有翻动。
      玉房将茶盏轻放案角,退到一旁研磨。墨锭在砚台上转着圈,殿中安静,只有铜漏滴答的声响。赢政忽然开口:“玉房,你说王翦这个人,能不能用?”
      玉房研墨的手顿了一下。她知道赢政在问她什么。朝会上王翦出列献策,她虽不在殿中,可章台殿当值多年,朝会散了之后百官的反应她听得见。王翦是吕不韦举荐入朝的,这是咸阳宫里人尽皆知的事。赢政此刻问“能不能用”,问的不是王翦的本事,问的是王翦背后的人。
      她斟酌了片刻,低声道:“婢子不懂军国大事。可婢子听大王说过,王翦在阏与之战时,率五百骑绕后焚粮,那是他自己打出来的功。功是真的,不是谁举荐来的。”
      赢政没有接话。他将条陈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了眼,过了许久才开口:“可王翦是吕不韦举荐的人。寡人若用他,便是替吕不韦养虎。他在军中立的功越大,吕不韦在军中的根便越深。将来寡人动吕不韦,这些将军们是听寡人的,还是听吕不韦的?”
      殿中静了片刻。玉房将墨研匀了,放下墨锭,垂手立在案侧。她开口时声音不高,却稳:“大王若不用他,便是替吕不韦养虎。”
      赢政睁开眼,转头看她。
      玉房迎着目光,不避不退:“王翦是吕不韦举荐的,这是眼下的事实。可大王若因为他是吕不韦举荐的便不用他,王翦便永远是吕不韦的人。他若永远在军中坐冷板凳,永远立不了功,他记恨的不会是吕不韦,举荐他的人给了他机会,他只会记恨那个压着他的人。那个人是大王。”
      赢政的手指在案面上叩了一下。
      玉房继续说:“大王若用他,便有两样。其一,王翦若真打了胜仗,功是大王给的,不是吕不韦给的。他将来要在朝中站住,靠的是军功,不是相邦的举荐。其二,吕不韦举荐的人大王敢用,旁人看着,便知道大王量才录用,不避亲疏。那些吕不韦门下真正有本事的,往后便会多一条心,是跟着相邦,还是跟着大王。”
      她说完便不再多言,退到一旁。赢政沉默了很久。殿中铜漏一滴滴落着,案角那盏铜灯的火苗跳了两跳。他伸手拿起王翦的条陈,展开铺平,目光落在“出上党经太行”六个字上,拇指慢慢摩过去。然后他开口:“你说得对。寡人用他。”
      他提笔蘸墨,在条陈末尾批了四个字,“着升左庶长”。搁下笔,将条陈卷起,对赵高道:“把这份条陈抄一份,送去相邦府。就说寡人用了王翦。”
      赵高躬身应了一声,迟疑片刻又低声道:“大王,要让相邦知道?”
      赢政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案角那卷已批过的条陈上:“寡人就是要让他知道。他举荐的人,寡人敢用。他不敢用的,寡人也敢用。他若以为把王翦举荐上来,王翦便成了他的人,那他便想错了。秦国的将军,是寡人的将军。”
      赵高不敢再多言,捧了条陈退出去抄录了。
      散朝之后,赢政独坐章台殿中。案上军报摊开着,函谷关三字用朱笔圈了两圈。他看了很久,忽然站起身,走到殿壁前那幅天下舆图前。手指沿函谷关的位置慢慢移动,最后停在“蕞城”二字上,按了许久。他对自己说了一句:“寡人要用王翦,可王翦是吕不韦举荐的人。”
      他的手指从舆图上收回来,攥成拳,又松开。
      当夜,赢政独坐案前,将那卷蒲阪军报又看了一遍,提笔批了几个字,搁下笔靠在椅背上。殿中空空荡荡的,只有烛火陪着他。章台殿的灯火亮到了天明。
      五日后,王翦率三千精骑出咸阳北门。赢政没有去送。他站在章台殿的窗前,听着北门方向传来的号角声。那号角声拖得很长,在晨风中一声接一声,慢慢远了。赢政推开窗,风灌进来,案上竹简哗啦翻动。他伸手按住竹简,目光落在案角那枚铜符节上。符节静静躺着,背面的凹痕被晨光照得泛着暗光。
      他看了很久,然后将窗合上,走回案前坐下,拿起朱笔,翻开下一卷奏章。笔尖落在竹简上,沙沙地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振长谏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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