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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烛影摇红 五国合纵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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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政七年,秋九月末。
玉麒殿中,赵蔷坐在窗前翻一卷《秦风》。竹简是从邯郸带来的旧物,编绳换过两回,边角磨得起了毛。她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手指停在“岂曰无衣,与子同袍”那一行上,来回摩挲。
红玉从殿外进来,手中捧着一只青瓷酒壶,壶口用红绸扎着,壶底压着一方素帛,帛上写着“太后赐赵夫人尝鲜”几个字。
“夫人,甘泉宫遣人送来的。说是太后新得的西域葡萄酿,给各宫都送了一壶。”红玉将酒壶搁在案上,退后两步。
赵蔷放下竹简,看了一眼那只酒壶。青瓷釉面光润,壶身细长,做工精致。她伸手摸了摸壶壁,凉的。红绸扎得很紧,她解了两下没解开,便搁在一旁,没有喝的意思。红玉见她不急,便退出去做别的差事。
那壶酒在案上搁了一整个下午。赵蔷继续翻她的《秦风》,偶尔抬眼看一眼那只壶,没有碰。
入夜后红玉进来添灯油,顺手整理案面,提起酒壶往灯下挪了挪。她放下时手指一滑,壶塞歪了一下,她赶紧扶正,嘀咕了一句:“这塞子怎么松了?”
赵蔷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红玉已经退了出去。她起身走到案前,将酒壶端起来凑到灯下。壶塞确实松了,斜斜地搁在壶口,像是被人拔出来又塞回去,没有塞严。壶口内壁有一圈暗色的渍痕,沿着内壁流了一小段,在灯下显出深褐色,不细看看不出来。
赵蔷将壶塞拔出来,凑近鼻尖。酒气醇厚,是上好的葡萄酿。可酒气底下压着一丝极淡的苦杏仁味,藏在醇香后面,若不细闻根本察觉不到。她闻了两遍,眉头蹙了起来。这味道她认得,在邯郸时,宫里处置犯错的宫人,用的是鸩酒。鸩酒的味,她闻过一次,一辈子忘不了。
赵蔷将壶塞重新塞好,搁回案上,退后两步,在绣墩上坐下来。她盯着那只酒壶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唤红玉进来。
“去合欢殿,请夏医官来一趟。就说我身子不适,请她来看看。”
红玉应声去了。
赵蔷坐在殿中,手指搁在膝上,攥着衣料,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她没有哭,也没有慌。她只是坐着,等玉房来。
玉房来得很快。她背着药箱进了玉麒殿,见赵蔷面色如常,却深夜唤她来,便知有事。赵蔷将殿门合拢,屏退左右,指了指案上那只酒壶。
“你看看这个。”
玉房走到案前,拿起酒壶,拔开壶塞闻了闻。她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从药箱中取出一根银针,在袖口上擦了擦,探入壶中,搅了一圈,提出来。银针的下半截变成了暗灰色,针尖处微微发黑。
玉房将银针搁在白布上,看了片刻,抬头看着赵蔷。
“夫人,这酒里有毒。剂量不大,不至于致命,但若日日饮用,三五个月后便会伤及脏腑。”
赵蔷坐在灯下,手指在膝上慢慢收拢。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很平:“太后送的东西,也不能信了。”
玉房将银针收回药箱,又取了另一根银针,探入酒壶,再验一遍。银针依旧变色。她将银针搁回白布上,抬眼看着赵蔷。
“夫人,以后太后送的东西,都让我先尝。”
赵蔷看着她,看了很久。灯焰在两人之间跳了两跳,稳住了。她伸出手,覆在玉房的手背上。那只手冰凉,骨节分明。玉房反手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姐姐,”赵蔷开口,声音哑了一分,“你说,一个人要在这宫里活下去,到底要防多少人?”
玉房没有立刻答。她将酒壶盖上,用一块帕子包好,搁在案角。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线窗缝。夜风灌进来,带着秋末的凉意。她望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宫道,站了片刻,转过身来。
“夫人,防多少人都不够。可只要还有一个人能信,就能活下去。”
赵蔷望着她。灯下玉房的面容平静,可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稳的。赵蔷点了点头,将手收回去,拢在袖中。
那夜玉房离开玉麒殿时,将那壶酒带走了。她将酒壶埋在了合欢殿后院的废井旁,和当年那只杜氏木匣埋在一处。埋完之后她蹲在井边,用脚将土踩实。回到东厢,她坐在灯下,从怀中取出那枚青玉诀,握在掌心里。玉面的凉意渗进掌心,她攥了一会儿,将玉诀贴在心口,闭了眼。
窗外,章台殿的灯火还亮着。她听着巡夜甲士的脚步声从院门外经过,第一遍,第二遍,第三遍。她将玉诀收回怀中,吹熄了灯,在黑暗中躺下。
章台殿中,赢政批阅奏章至子时。赵高推门进来添炭时,见他仍坐在案前,手里握着一卷竹简,尚未打开。赵高将炭添好,正要退出去,赢政忽然开口:“赵高。”
“臣在。”
“李斯今日递了一份密奏。”赢政将手中那卷竹简搁在案上,“说的是缪毒与吕不韦的事。”
赵高垂首而立,不敢接话。
赢政将竹简展开,目光落在李斯那行字上。“李斯说,缪毒近日频繁出入相邦府,有时深夜方出。相邦府的门客中,有人与缪毒门下往来密切。”他将竹简合拢,搁在案角,“缪毒是太后的人,吕不韦是相邦。这两个人若勾连起来,寡人这王位便坐不稳了。”
赵高低声问:“大王打算如何处置?”
赢政没有立刻答。他靠在椅背上闭了眼,殿中铜漏滴答作响。过了许久,他睁开眼,目光沉冷。“先查。查缪毒在雍城的一举一动,查他与吕不韦之间到底在谋划什么。此事不要惊动任何人,只你一人知道。”
“诺。”
“另外,”赢政顿了顿,“李斯密奏中提到一件事,缪毒在雍城大郑宫西侧别院养了一批门客,数目逾千。雍城令李由曾上过一份奏报,说别院出入的车辆远超常制。那份奏报被吕不韦压了,没有递到寡人案前。”
赵高的头垂得更低了:“大王,吕相邦压奏报的事,不止这一桩。臣查过内史府的存档,近三年来,凡是涉及雍城、涉及缪毒的奏报,十有六七被相邦府中途截留。”
赢政的手指在案上叩了一下。“十有六七。寡人坐在章台殿里,看到的东西,是吕不韦想给寡人看的东西。”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舆图上雍城的位置被他用朱笔圈过,圈旁写着“大郑宫”三个字。他盯着那个圈看了片刻,忽然开口:“赵高,你说缪毒这个人,有没有可能反?”
赵高沉默了一息:“臣不敢妄言。但臣知道,缪毒在雍城养了那么多门客,又频繁与吕不韦往来,他所图者大。”
赢政转过身来,目光如刀。“寡人要在他们动手之前,先砍掉吕不韦的臂膀。缪毒是吕不韦伸向太后的手。砍了这只手,吕不韦便少一条路。”
他走回案前坐下,拿起朱笔,在空白竹简上写了几个字。写完之后看了两遍,搁下笔。“明日早朝,寡人要亲议雍城军报。李斯递上来的那份密奏,你收好。另外,传蒙恬来见。”
“诺。”赵高收起竹简,躬身退出。
赢政独坐殿中,将案角那枚铜符节握在掌心里。符节背面的凹痕贴着指腹,像两道干涸的河床。他摩挲着那两道凹痕,脑子里翻涌的是另一件事。李斯今日密奏中写道,缪毒门下有人曾夜访相邦府,所谈涉及“先王旧事”。先王旧事,什么旧事?赢政的手指停住了。他想起赵姬在雍城大郑宫的那些日子,想起缪毒腰间那枚只有列侯才能系的玉带,想起赵姬这些年从不让他踏入甘泉宫正殿。
他将铜符节放回案角,靠在椅背上闭了眼。殿中安静得只剩铜漏滴答。窗外,咸阳宫的更鼓敲过三更,章台殿的灯火一直亮到天明。
玉麒殿中,赵蔷也没有睡。她坐在榻边,手中攥着一块帕子,帕子上沾着酒壶口那点暗褐色的渍痕。她攥着帕子,翻来覆去地看。太后送的东西不能信了。可太后是大王的生母,是大秦的太后。太后为什么要杀她?她一个赵国来的夫人,既无子嗣,又无靠山,碍不着太后什么。除非太后要杀的不止是她一个。
赵蔷将帕子叠好,压在枕下。她望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慢慢合上了眼。
次日清晨,章台殿早朝。赢政高坐御案之后,目光扫过阶下群臣。吕不韦立于文臣之首,面色如常。李斯站在班列中,垂首不语。赢政翻开一卷奏章,开口时声音不高:“昨日寡人翻阅旧档,发现雍城令李由三年前上过一份奏报,说大郑宫西侧别院出入车辆逾制。那份奏报,寡人今日才看到。相邦,你可知此事?”
吕不韦出列,拱手道:“臣不知。内史府奏报繁多,或有疏漏。”
赢政看着他,没有再追问。他合上奏章,目光移向李斯。“廷尉,雍城别院的事,你去查。查清楚,报与寡人。”
李斯出列叩首:“臣领旨。”
吕不韦的面色几不可察地变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赢政将奏章搁在案角,翻开下一卷。朝会继续进行,可殿中每个人都知道,方才那几句话的分量。李斯领了旨,便是奉了王命去查缪毒。查缪毒,就是查太后。查太后,就是查吕不韦。这一步棋走出去,朝堂上的局面便与昨日不同了。
散朝后,吕不韦走出章台殿。长史跟在他身侧,压低声音:“相邦,大王今日的话——”
“我听见了。”吕不韦步子不快不慢,面色沉静,“大王要查缪毒,让他查。查来查去,查到的不过是一些车辆逾制的小事。可缪毒那边,该收敛的,要收敛了。你今日去一趟雍城,告诉缪毒,近三个月不要再往相邦府送信。他那边的人,也不要再来。”
长史应声去了。吕不韦站在章台殿阶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合拢的殿门。阳光照在门楣上,铜钉泛着冷光。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章台殿中,赢政独坐案前。赵高进来禀报:“大王,李斯已领旨出宫,直奔雍城去了。”
赢政点了点头。“让蒙恬来。”
蒙恬入殿时甲胄未卸,跪于阶下。赢政没有寒暄,开口便问:“蒙恬,若寡人给你三千锐士,屯于雍城外围,你能不能不惊动任何人,把他们藏住?”
蒙恬拱手:“臣能。雍城外围多山谷,臣可以将人分散藏在三处山谷中,彼此不知对方所在,只臣一人知道全部部署。”
“好。”赢政将一枚铜虎符递给他,“你持此符,即刻赴雍城。到了之后,听李斯调遣。李斯在明,你在暗。他查缪毒的人,你盯缪毒的兵。若缪毒有异动,不必等寡人旨意,你可便宜行事。”
蒙恬双手接过虎符,重重叩首:“臣领命。”
赢政看着他退出殿外,目光落回案角那枚铜符节上。符节静静躺着,背面的凹痕被烛光照得泛着暗光。他伸手将符节拿起来,握在掌心里,攥了很久。窗外,咸阳宫的秋日阳光照在廊下,一片金黄。可他知道,这个秋天不会太平。
合欢殿东厢,玉房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卷药方。她提笔蘸墨,写了几个字,又搁下笔。她从怀中取出那枚青玉诀,翻来覆去地看。玉面温润,那个“政”字刻得歪斜,笔画深到近乎将玉面刻穿。她用手指摩挲着那个字,一下,又一下。
窗外,章台殿的灯火亮着。她看了一会儿,将玉诀收回怀中,重新拿起笔,继续抄方子。笔尖落在竹简上,沙沙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