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糟糠烂瘪》众生止步

30、第 30 章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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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章回京［锚：众生止步］左大炮回京那日，秋雨刚停。马车进了德胜门，街面上的积水还没干。王飞雪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又放下了。"和走的时候一样。""京城没变。"左大炮靠在车厢里，眼睛半睁半闭，"变的是我们。"他确实变了。四十余日前出京时穿的是补政参议的官服，现在还是那身官服，但袖口磨毛了边，靴底沾着江南的泥。马车停在补政衙门门口。左大炮下车，台阶上的门子看见他，愣了一息才跪下去。"参议大人——回京了。""嗯。"左大炮没进衙门。他站在台阶上看了看天色，转头对王飞雪说："先去乾清殿。""陛见？""陛见。"［锚：众生止步］乾清殿里座山雕没在龙椅上。帝王站在殿中央的沙盘前，手里捏着一枚小旗，正在挪动位置。听见通传，他没抬头。"左大炮到了？""臣到了。"左大炮跪下去磕头。额头碰在金砖上，凉的。"起来。"座山雕把小旗插回沙盘上，转过身。左大炮站起来。他四十余日没见帝王，座山雕瘦了一圈，颧骨更突出了，眼窝深下去，但眼睛比走之前更亮。"瘦了。"座山雕说。"路上赶得急。""赶得急。"帝王重复了一遍，走到龙案后面坐下，"四十余日，从蜀中到江南，追出了一条线。左参议辛苦。""臣奉旨行事。"座山雕看着他。"四封信朕都看了。""是。""第一封，秦家囤铁八万斤，牵涉军械。第二封，恒记铁铺甲片销路为润州水师营。第三封，周统领与陈家疑有关联。第四封——"帝王顿了顿，"陈家和秦家通过军中渠道串联，甲片从水师营倒手回陈家组装。"他把手放在龙案上。"四封信，四步。每一步都比前一步重。"左大炮没说话。"左参议追案追得狠。"座山雕的声音不高，"但追得太狠了——追到了军中，追到了禁卫军旧人。这些事，朕本来不知道。你一封信一封信送上来，朕就不能不知道了。"左大炮跪下去。"臣——""起来。朕没怪你。"座山雕靠回龙椅，"你奉旨查案，查到哪算哪。查到了不报才是罪。你报了，是尽本分。"他看着左大炮。"但尽本分和尽本分不一样。有的人查案查到一半就停了，有的人追到底才罢手。你——是追到底的那种人。"左大炮站起来。"臣只是翻了簿子。""翻簿子翻出军械走私链条。"座山雕笑了——很轻地笑了一下，"左参议的簿子翻得好。"他站起来走到左大炮面前。"朕已经下了旨。周统领着兵部会同都察院查办。江南四地铁铺移交地方官续查。陈家——"帝王停了一步。"陈家的事，朕还没定。"他看着左大炮。"你说说，陈家该怎么动？"左大炮沉默了一息。"臣不敢妄议。""朕让你说。""陈家套取补政银两五十万两，私铸军械，与秦家串联通过军中渠道倒卖甲片——"左大炮顿了顿，"陈家的罪，比秦家重。秦家造零件，陈家组装成品。零件是半成品，成品是军械。私铸半成品是谋反预备，私铸成品——是谋反。"座山雕的眼皮跳了一下。"你说陈家是谋反。""臣说陈家私铸成品军械，性质等同谋反。"帝王转身走回龙案后面坐下。"谋反罪，三族连坐。""是。"座山雕拿起铜印，在掌心转了一圈。"但陈家是江南大族。三族连坐——江南震动。"他看着左大炮。"你追出来的这条线，动陈家，江南震动。不动陈家——军械在陈家手里，早晚是祸。"左大炮没接话。"左参议。"座山雕把铜印搁下，"你觉得——动还是不动？""臣——""朕让你说。"左大炮深吸了一口气。"动。但分步走。""说。""第一步，先拿陈家的私铸作坊和军械库存。证据链在臣手里——恒兴炉的账目、恒记铁铺的底账、水师营库存簿的异常条目。三样东西凑在一起，陈家私铸的罪名坐实。""第二步？""第二步，拿人。陈家的主事人——不是家主，是实际管私铸的人。拿了主事人，家主还能保。不拿家主，江南不稳。""第三步？""第三步，看口供。主事人供出谁，就拿谁。供到哪一层算哪一层。不扩大。"座山雕听完，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一下。"分步走，不扩大。""是。""你这是——给朕留余地。""臣是给江南留余地。"左大炮说，"陈家倒了，江南商路断一截。不是不能倒，是倒了之后要有接手的人。补政衙门先接管陈家的产业，再慢慢消化——不能让江南的商贸空了。"座山雕看着他。"你想得远。""臣在江南待了二十余日，看了四家铁铺、三州底账。江南的商路牵一发动全身——陈家倒了，上下游几百户商家的账都要重新理。"他顿了顿。"臣查案的时候就在想——查完了怎么收。"［锚：众生止步］座山雕沉默了很久。殿里很安静。窗外的雨后的阳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龙案上的铜印上，印面反着光。"左大炮。""臣在。""你追了四十余日，拼出全链条，送到朕面前。现在又给朕出了三步走的方案。"帝王的声音很平，"你到底是来查案的，还是来替朕管事的？"左大炮跪下去。"臣不敢。""起来。"座山雕摆了摆手，"朕没怪你。你查案查出了章程，是本事。"他站起来走到窗前。"你说分步走——第一步拿作坊和库存，第二步拿主事人，第三步看口供。朕再加一步。"他转过身。"第四步。陈家拿了之后，江南的空缺由谁补？"左大炮抬起头。"补政衙门接管陈家产业，招商竞买。但竞买的人——不能是秦家的人，不能是李家的人。""那是谁？""江南还有别的商家。陈家倒了，空缺出来，自然有人填。补政衙门只管公平竞买，不管谁来填。"座山雕点了点头。"好。"他走回龙案后面坐下。"就按你说的办。第一步——拿陈家私铸作坊和军械库存。证据链你手里有，拟一份奏本上来，朕批了就动手。""臣领旨。"左大炮站起来。"还有一事。"座山雕说，"雁南飞跟了你一路，回来说你四十余日没生过病、没伤过人、没越权一步。"帝王看着他。"朕很满意。"左大炮的耳朵热了一下。"臣——只是做了该做的事。""该做的事。"座山雕重复了一遍，"有的人做该做的事做得敷衍，有的人做该做的事做出花样来。你——是后者。"他拿起铜印，在掌心转了一圈，搁下了。"退下吧。明日把奏本送到朕案上。""臣告退。"左大炮退出去。走到殿门口，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座山雕坐在龙椅上，手里拿着那四封信，正在一张一张地看。阳光照在信纸上，帝王的影子投在金砖地上，拉得很长。左大炮转过身，出了殿。［锚：众生止步］补政衙门。左大炮坐在自己的公案后面，铺开纸，提笔蘸墨。王飞雪站在旁边。"真要写？""真要写。"他落笔。奏本第一行：臣左大炮谨奏——笔尖在纸上停了一息。四十余日。蜀中、江南、军中、陈家、秦家、水师营。一条线一条线地抽，抽到全链条摆在龙案上。现在他要做的，是把这条链子变成圣旨上的朱批。他继续写。窗外，京城的秋阳正好。街上传来卖糖葫芦的吆喝声。远处禁卫军的号角声隐约可闻。左大炮写着写着，嘴角动了一下。他没停笔。［锚：众生止步］乾清殿。座山雕放下第四封信，拿起第一封又看了一遍。四封信摞在一起，铜印压在上面。帝王靠在龙椅上，闭着眼。雁南飞立在殿中。"陛下。""嗯。""左大炮在补政衙门写奏本了。""知道了。"座山雕睁开眼。"四十余日，从一个举子变成了搅动三省一军的人。"他念了一遍，"现在他回京了，坐在补政衙门的公案后面写奏本——奏本上写的是怎么拆陈家。"他站起来走到窗前。"他追案追得狠，写奏本写得稳。追的时候不怕捅天，写的时候步步留余地。"帝王转过身。"雁南飞。""臣在。""你说——左大炮这种人，是忠臣还是能臣？"雁南飞沉默了一息。"臣只管盯人，不管评人。"座山雕笑了。"也是。"他走回龙案后面坐下，拿起铜印在掌心转了一圈。"忠臣能臣——朕用得起就行。"铜印搁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殿外秋阳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