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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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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抽薪断脉暗处生风[锚:众生止步]左大炮把三份底册摊在案上,一盏灯压在李家那份的边角。灯芯噼啪响了一声。他翻到李家盐池产销那一页,指尖顺着数目一行行往下移。报官二十万引,实际六十万引,差额四十万引。这四十万引的去向,底册上标了七个中转节点,全部在嘎巴国边境一线。他把那七个节点逐个抄在一张空白纸上。王飞雪端着宵夜进来,搁在他手边。"李家的盐走南疆?""不全是。"左大炮没抬头,"七个节点,三个在嘎巴国境内,四个在两国交界的无主地带。盐从河东运出去,在南疆边境换成蛮族需要的铁器和药材,再运回来。来回一趟,利润翻三倍。""这是走私。""不是走私。是互市。"左大炮抬起头,"底册上写得清清楚楚——走的是南霸天藩王府发的通关文牒。李家和南霸天之间有合法的边贸渠道。"王飞雪沉默了一息。"南霸天封关锁境之后,这条线断没断?""没断。"左大炮把抄好的那张纸折起来,"封关是封官道,私路走的是山间小道。南霸天管得住大路,管不住山里。"他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张疆域草图前,把七个节点用墨点标出来。"这条线不断,李家的钱就永远抽不干。""你要断它?"左大炮没答。他从图前走回来,拿起陈家那份底册,翻开。陈家底册厚三倍。江南钱庄、布号、米行、船帮,每一项的收支都列得极细。他翻到中间一册,停在一页上——"私铸。"王飞雪凑过来看。底册上列着陈家名下十二间铜铁作坊的产能。其中三间的产能数目,比上报朝廷的高出四倍。多出来的铜料来源标注为"废铜回收",但回收量远超江南一地的废铜产出。"铜料从哪来的?""北凉关。"左大炮合上那页,"王扒皮活着的时候,北凉关军械更新换代,旧甲旧刀折价卖给陈家。陈家熔了重铸,铸成铜钱和农具,流入市面。""王扒皮殉国之后呢?""这条线断了。但陈家手里有囤积的铜料,够再铸两年。"他顿了顿,"而且底册上写明了——陈家在偷偷收购京畿禁军淘汰的旧甲。一具旧铁甲熔了,能出六十斤好铁。"王飞雪的手指扣在桌沿上。"禁军淘汰的旧甲是兵部管的。""兵部现在封了门,旧甲没人管。陈家趁这个空档收。"左大炮把陈家那份也合上,拿起最后一本——秦家的。秦家底册最薄,但条目最密。蜀中粮仓分布、仓储数目、转运路线,密密麻麻排了几十页。他翻到最后一页,指尖停住了。"囤粮。"秦家在蜀中各地设有三十六处私仓,总储量不低于八十万石。这些粮不在朝廷账上,不在地方官仓里,全在秦家自己的仓里。"八十万石。"左大炮念出这个数,"够二十万人吃一年。""她要囤这么多粮做什么?""不是要做。是已经做了。"左大炮把秦家底册放下,"蜀中连年丰收,粮价压得极低。秦家低价收粮入库,市面上流通的粮少了,粮价自然涨。等粮价涨到高位,她再放仓出货,一进一出,利润翻倍。"王飞雪看着三份底册。"盐铁走私、私铸、囤粮。三家各有一条财路。""各有一条明面上的。"左大炮纠正她,"底册上写的只是冰山一角。但冰山一角已经够了。"他坐回去,拿起笔,在空白纸上画了三条线。第一条线连着嘎巴国边境的七个节点。第二条线连着京畿禁军的旧甲流向。第三条线连着蜀中三十六处私仓。三条线,三个要害。"先掐哪条?"左大炮把笔搁下。"都不掐。"王飞雪皱眉。"都不掐?""现在不能动。"左大炮看着她,"一动就打草惊蛇。三家刚交了底册,正盯着我们看反应。这时候掐他们的线,等于告诉他们——我们看懂了。""那等什么?""等他们自己先动。"[锚:众生止步]三家果然先动了。第三日,陈三公子派人送来一封函,说江南钱庄近期要"调整账目",需将部分现银转移至蜀中分号周转。请摄政参议衙门备案。左大炮看完函,搁在案上。"备案?转移现银还要备案?"他看着送函的人,"告诉他,摄政参议衙门不管钱庄账目。但补政银两的用途,每月须呈报明细。陈家补政的五十万两花到哪里了,下月初一之前报上来。"送函的人走了。王飞雪站在窗边。"陈家在转移现银。""对。怕我们查他的钱庄。""你拦了吗?""没拦。"左大炮拿起茶盏,"让他转。转走的越多,留在明面上的越少。明面上的少了,他就越慌。越慌,动作越大。动作越大——"他喝了口茶。"破绽越多。"第五日,秦家那边也动了。秦二房遣人传话,说蜀中商路近期"整顿",部分补政物资改由陆路转运,不再走水路。请摄政参议知悉。左大炮听完,只说了一句——"知道了。"王飞雪等传话的人走了才开口。"秦家在收缩商路。""对。怕我们顺藤摸瓜查到她的私仓。""你也不拦?""不拦。让她收。收得越紧,三十六处私仓的粮食就越集中。集中了才好——"他没说完。王飞雪替他说了——"集中了才好一锅端。"左大炮微微点头。第七日,李家关门弟子亲自来了。他坐在正堂客座,白面长须,笑眯眯的,手里转着两颗核桃。"摄政参议,敝家盐引周转需加快些。原定折银补政的盐引,能否分批兑付?先兑三成,余下按月结算?""为什么突然要加快?""盐池产销有季节性。秋冬产盐少,春夏产盐多。眼下入秋,得赶在减产前把盐引兑现了。"左大炮看着他转核桃的手。"分批兑付可以。但每批兑付须附当季盐池实际产量凭证。产量多少,兑多少。"关门弟子转核桃的手顿了一下。"产量凭证——需向盐池驻官索取。驻官未必配合。""那就让驻官配合。"左大炮语气不变,"摄政参议衙门给驻官发函,让他配合李家核实产量。函明日可到。"关门弟子把核桃收进袖子里。"有劳摄政参议。"他起身告退。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摄政参议年轻有为,老夫佩服。只是天下事,急不得。"左大炮看着他的背影。"急不急,不是李家说了算。"[锚:众生止步]三家动了之后,王家外庄的人手全部派了出去。查盐路的去了嘎巴国边境。查私铸的去了京畿军器坊。查囤粮的去了蜀中。外庄里只剩王飞雪带着几个老弱护院看家。左大炮站在庭中,看着空荡荡的院子。"人走空了。"王飞雪站在他旁边。"查三条线至少要二十个人。外庄只剩六个。""够了。""不够。"王飞雪声音压低了,"外庄防御空虚,万一有人趁夜——""有人已经趁夜了。"左大炮转过身,看着庄门方向。昨夜他没睡。不是因为忙,是因为听见了庄墙外面的动静。很轻,像猫踩瓦片。不是王家护院巡夜的脚步声——巡夜的人他认得,那个脚步他听了半个月。昨晚那个脚步,不是庄里的人。王飞雪的脸色变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告诉你有什么用?你又不能多长出两条腿来。"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小竹哨,放在她手里。"今晚如果再听见那个声音,吹哨。庄外三百步有暗哨,听得见。""什么暗哨?""暗卫。"王飞雪攥紧了竹哨。"陛下派的?"左大炮没答。他走回正堂,坐下,拿起笔。"去睡吧。明天还有事。"王飞雪没走。她站在门口,看着他伏案写字的背影。"你早就知道会有人来。""不知道。"左大炮笔没停,"但王家钱库见底的消息传出去了,外庄人手又全部派出去了。这种时候不来,才奇怪。"[锚:众生止步]我踞于外庄东面古槐树冠中,枝叶遮身,视野覆盖正门与东墙全域。昨夜那道人影从东墙外翻入,落地无声,贴墙根移动三丈后伏低,观察正堂灯火约一刻钟,随后原路翻出。全程未靠近内院,未翻窗,未撬锁。不是来偷东西的——是来踩点的。今夜那人又来了。子时三刻,东墙外一声极轻的衣袂摩擦砖面的声响。我锁定声源,目光穿透枝叶缝隙。人影翻墙而入,一身夜行衣,面覆黑巾,身法轻灵。落地后伏低,向正堂方向移动。走到半途,脚步停了——竹哨响了。一声短促尖锐的哨音划破夜空。人影浑身一僵,随即转身,三步窜回东墙,翻了出去。我未追。陛下只令盯守,不令拿人。但翻墙出去之后,墙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口哨回应——两短一长。有人接应。我记住了那个口哨的调子。[锚:众生止步]天亮了。左大炮坐在正堂,面前摆着昨夜写好的三份文书。一份给陈家,一份给秦家,一份给李家。内容都一样——要求三日内呈报补政银两的具体花销明细,逐项列明,不得含糊。王飞雪走进来,脸色不太好。"昨夜又来了。""嗯。""吹哨之后跑了。""嗯。""外面有人接应。""我知道。"左大炮把三份文书推到她面前。"今天把这三份发出去。""你不怕——""怕什么?"他看着她,"怕他们知道我们外庄空虚?他们已经知道了。怕他们趁虚而入?他们不敢。""为什么不敢?""因为三份文书今天发出去,三家就知道——摄政参议衙门还在正常运转,补政事务还在正常推进。外庄空虚只是表象,背后有朝廷撑着。"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敢来踩点的人,不是三家派的。三家现在巴结我们还来不及,不会做这种蠢事。""那是谁?""其他豪门。"左大炮转过身,"陈家、秦家、李家入了局,剩下那些没进来的——江南其他商帮、蜀中其他世家、河东其他盐号——他们坐不住了。""他们怕什么?""怕三家入局之后,补政的盘子越做越大,最后整个天下豪门的财权都被收编。"左大炮看着她,"所以他们要先试探王家——试探完了,再决定是加入还是对抗。"王飞雪攥着竹哨,指节发白。"那我们怎么办?""等。""等什么?""等三家把明细报上来。"左大炮坐回去,"明细一到,三条线的破绽就全了。破绽全了——"他拿起笔。"就该收网了。"窗外日光渐亮。外庄空荡荡的院子里,只有几个老弱护院在扫地。但所有人都知道——暴风雨前的安静,是最贵的那种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