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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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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续·核账逼底
[锚:众生止步]
陈家的五十万两最先到。
五辆铁木银车从城南驿道驶入,车辕上插着陈家商旗,押车的是陈家自己的护院,个个腰挎短刀,目光警惕。银车停在王家外庄正门前,陈三公子从第一辆车上跳下来,拍了拍袖口的灰尘。
左大炮站在台阶上,没动。
"摄政参议,银两如数押到。"陈三公子拱手,"五十万两,分装五千锭,每锭百两,请点验。"
"不急。"左大炮转身往里走,"先入账房。"
王飞雪在侧后方跟着,低声说了一句:"银车不入庄内库,停在门口像什么话。"
左大炮没回头:"银车不进庄。账先核,银后收。"
陈三公子愣了一下,快步跟上。
"摄政参议,银两当面点清,入库便是。何须先核账?"
左大炮在廊下站定,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
"补政银两不是捐款。每一两花在哪里,花了多少,花完之后百姓得什么实惠——这些都要记清楚。陈家出的五十万两,对应江南政务补位的具体条目,我得逐条对过。"
他把薄册翻开,递给陈三公子。
册子上列着江南各州县补政所需款项明细——修河堤、补学田、发赈粮、修驿路,每一项都有数目、有地点、有期限。
陈三公子翻了两页,脸色变了。
"这些条目——"
"这些条目,是陈家五十万两要办的事。"左大炮看着他,"办得成,银两花得值。办不成,要么是条目定高了,要么是银两不够。不管是哪种,陈家得认。"
陈三公子合上册子,咽了口唾沫。
"摄政参议的意思是——这五十万两,可能不够?"
"够不够,核完账才知道。"
[锚:众生止步]
秦家的四十万两第三日到。
秦二房亲自押车,短打装束,腰间悬刀,下车时刀鞘磕在车辕上,响了一声。她大步走进外庄正堂,把一张银票拍在案上。
"四十万两,票号通兑。蜀中到京城的路不好走,运现银太慢,我用票。"
左大炮拿起银票看了一眼,搁下。
"票号通兑,需要时间。补政等不得。"
"摄政参议——"
"补政银两必须现银入账。"左大炮打断她,"票号兑付有周期,万一兑付时票号周转不灵,补政事务就得停。百姓等不起。"
秦二房盯着他。
"那你要我怎么办?现银我确实运不过来。"
"那就追加。"左大炮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票号兑付周期按半月算,期间补政不能断。陈家已经先付了五十万现银,蜀中不能比江南少。四十万票银加十万现银保证金,合计五十万,与陈家持平。"
秦二房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你这是狮子大开口。"
"不是开口。是规矩。"左大炮看着她按刀的手,"佐理权责文书上写明了——补政银两自筹。自筹的意思,是筹到能办事为止,不是筹到你觉得够了为止。"
秦二房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
"十日之内,我再运十万现银过来。"
"五日。"
"七日。"
"准。七日。"左大炮点头,"但银两到京之日,秦家须同时呈交蜀中历年商事底册一份。"
秦二房眯起眼。
"要我家的底册做什么?"
"补政要办长久,不能只靠一次性的银子。蜀中商事底册,是为了核算日后持续补政的财力来源。陈家已经交了,秦家不能例外。"
"陈家交了?"
左大炮没回答。
秦二房盯着他看了三息,转身走了。出门时刀鞘又磕了一下门槛。
[锚:众生止步]
李家的三十万两第七日到。
来的不是银车,也不是银票。是一队骡车,车上装的是盐引——河东盐池的官引凭证,每一引对应一千斤盐的经销权。
李家关门弟子坐在最后一辆骡车上,白面长须,笑眯眯的。
"摄政参议,敝家盐引三十万两等值,凭证在此。盐引即银子,拿到京城任何一家票号都能兑。"
左大炮翻了翻那叠盐引,搁在案上。
"盐引不是银子。"
"盐引比银子好使。市面上盐引一引难求,这三十万两等值的盐引,拿到手就是硬通货。"
"硬通货不能修河堤,不能发赈粮。"左大炮把盐引推回去,"补政要的是现银。盐引你拿回去,换成现银再来。"
关门弟子脸上的笑淡了。
"摄政参议,河东到京城三千里,运现银不是一句话的事。盐引是敝家能拿出的最快变现的凭据——"
"那就别变现了。"左大炮看着他,"盐引等值三十万两,直接抵作补政物资采购权。河东盐池的盐,按朝廷定价直供京畿各州县补政粮铺。盐价折银,抵充垫付。"
关门弟子捋胡须的手停了。
"盐池直供京畿?那敝家的盐铁专营——"
"盐铁专营是李家的事。盐池直供补政是朝廷的事。两件事不冲突。"左大炮语气不变,"李家以盐抵银,朝廷以盐济民。各取所需。"
"若朝廷日后拿盐池说事——"
"补政期间,盐池专营照旧。朝廷不碰李家的盐道。"左大炮顿了顿,"但李家须交河东商事底册一份,列明盐铁产销全链路。底册只用于核算补政财力,不对外。"
关门弟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声,比刚才的笑短了很多。
"摄政参议,老夫服了。"
[锚:众生止步]
三家银两全部落定之后,王家钱库空了。
王飞雪站在库房门口,看着最后一口箱子被搬出去,箱底磕在地上,空响。
"库里只剩八万两周转银。"
左大炮站在她身后,点了点头。
"够撑半个月。"
"半个月之后呢?"
"半个月之后,三家的银两开始产生效益。江南修河堤的工钱发出去,百姓有了活干就有了钱花,市面流转起来了。蜀中十万现银到京,补政粮铺能再开三家。河东盐池直供,京畿盐价能压下来三成。"
"但王家——"
"王家垫出去的一百二十万两,从三家身上收回来。"左大炮转身往回走,"陈家五十万现银已入账,秦家七日后再到十万,李家盐引折银陆续回款。算下来,王家净回款不低于九十万两。"
王飞雪跟上来。
"还有三十万两的窟窿。"
"那是代价。"左大炮没回头,"引三家入局,不可能不出血。三十万两买三家绑上战车,值。"
王飞雪不说话了。
她知道值。但她也知道,王家钱库见底这件事,一旦传出去——
"不能传出去。"左大炮像是听见了她没说出口的话,"钱库空虚的消息封死。暗卫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
王飞雪脚步顿了一下。
"你连这都想到了。"
"不是想到。是必须做到。"
[锚:众生止步]
乾清殿。
座山雕听完我的密报,手指在龙案上叩了两下。
"三家都交了?"
"都交了。陈家五十万现银已入库。秦家七日后再运十万现银,同时交蜀中商事底册。李家以盐引抵银,交河东商事底册。"
"王家钱库呢?"
"臣未查到具体数目。"我据实回奏,"但据暗卫探报,王家近期大额银钱流动频繁,外庄账面结余有限。"
座山雕沉默了一息。
"左大炮垫了多少?"
"臣不知具体数目。但据禁军基层反馈,近期京畿粮铺、驿路修缮、河堤工钱,全部由王家先行垫付。"
帝王的手指停了。
"一百二十万两。"
不是问句。
我垂首,没接话。
座山雕看着我,忽然说了一句——
"雁南飞,你觉得左大炮这个人,图什么?"
我沉默了一息。
"臣在暗处,不猜人心。"
"你猜一次。"
"臣猜——他图的是把事做完。"
座山雕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摆了摆手。
"退下吧。"
我退回廊下阴影。
殿内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帝王已经走了,才听见一声极轻的响动——
不是叹息。是龙案上那四册文书被翻动的声音。
翻的是第四册。九卿御史那本。
我退出去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
[锚:众生止步]
夜深了。
王家外庄正堂,左大炮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三份商事底册的抄件。陈家的已经到了,秦家的还在路上,李家的刚交上来墨迹未干。
他一页一页地翻,看得极慢。
王飞雪端着茶进来,看见他面前摊开的底册,目光落在李家那份上。
"盐铁产销全链路都在这里?"
"在。"
"你看得懂?"
"看得懂。"
他翻到最后一页,指尖停在一个数目上。
"河东盐池年产盐六十万引,李家报给朝廷的只有二十万引。"
王飞雪凑过来看了一眼。
"少了四十万引。"
"不是少了。是没报。"左大炮合上底册,"这四十万引的去向,底册上没写。"
"走私?"
"不一定是走私。也可能是——"
他没说完。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不是王家的人。
左大炮把底册合上,推到砚台底下。
"谁?"
门没开。但门外的人说话了——
"摄政参议,陈家三公子求见。有急事。"
左大炮看了王飞雪一眼。
王飞雪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
门外站着陈三公子,脸色煞白,手里攥着一张纸。
"摄政参议——京中流言,说王家钱库空了。"
左大炮坐在案后,没动。
"所以?"
"所以——"陈三公子咽了口唾沫,"若王家无力兜底补政缺口,陈家垫付的五十万两——"
"陈家的五十万两已经入库了。入了摄政参议衙门的账,就不是王家的钱。"
陈三公子愣住了。
"那是——"
"那是朝廷的钱。"左大炮看着他,"陈三公子,你怕的不是王家钱库空了。你怕的是补政事务断了,你陈家白出了五十万两还落个办事不力的名声。"
陈三公子张了张嘴,没出声。
"回去睡吧。"左大炮低下头,继续翻底册,"明天辰时,照常议事。"
陈三公子站在门口,攥着那张纸,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
王飞雪关上门,走回来。
"他怎么知道王家钱库空了?"
"不知道。"左大炮翻了一页,"他只是听到了风声。风声从哪来的——"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
窗外没有声音。
但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