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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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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收网[锚:众生止步]三份明细如期送到。陈家的送来最早,辰时刚过,一个管事捧着账册进门,满头汗,说连夜赶出来的。左大炮接过来,翻了两页,搁在案上没看。秦家的午时到,秦二房没亲自来,派了个账房先生,瘦得像根竹竿,进门不说话,把账册往案上一放,转身就走。李家的最晚,申时才到。关门弟子没来,来的是个年轻书生,白面书生模样,拱手行礼极标准。账册用锦缎包着,封口火漆完好。三份明细,摆在左大炮案头,摞了半尺高。王飞雪进来时看见那摞账册,脚步顿了一下。"都到了?""都到了。""你看了吗?""没看。"王飞雪走到案前,拿起陈家那份翻了翻。"为什么不看?""因为看了就输了。"左大炮坐在椅子上,手指叩着扶手,"三家报上来的明细,每一笔都经了三遍手。第一遍是实际花销,第二遍是陈家账房改过的,第三遍是陈三公子亲自过目定稿的。我拿到的是第三遍。""那你看什么?""看第三遍和第二遍之间的差距。"他从抽屉里取出三张纸,每张纸上列着几行数目——是三家底册上原本记载的产能和收支基线。"底册是底子,明细是面子。底子不动,面子怎么变——变的那个地方,就是破绽。"王飞雪把账册放下。"你要逐条对?""不逐条。只挑差额最大的几条。"[锚:众生止步]左大炮挑了三条。第一条:陈家报称补政花销中,"修缮江南驿路"一项支出十二万两。但底册上陈家名下江南沿线十二间铜铁作坊的产能,同期恰好下降了三成。十二万两修驿路,和铜铁产能下降三成,时间完全重合。"驿路修缮需要大量铁钉、铁件。陈家自己的作坊减产了,却报了十二万两的铁件采购支出。"左大炮把账册推到王飞雪面前,"十二万两买铁件,从谁手里买的?""从他自己手里。""对。左手倒右手。钱走了一圈账,还是陈家的。"第二条:秦家报称"补政粮铺采买"支出十八万两。但底册上蜀中三十六处私仓的储粮,同期减少了五万石。"五万石粮从私仓出库,报了十八万两的采买支出。"左大炮手指点了点数目,"私仓的粮是秦家自己的,成本几乎为零。报十八万两采买,等于把五万石粮按三两六钱一石的价格'卖'给了补政衙门。""她赚差价。""她赚的是名分。粮是秦家自己的,但账上记的是补政采买。日后朝廷查账,这十八万两是合法支出。五万石粮白给了补政,但秦家在蜀中的粮仓从此上了朝廷的账——""上了朝廷的账,就是朝廷的粮。""对。秦家把私仓洗白成官仓,一分钱没花,还赚了十八万两的账面支出额度。"第三条:李家报称"盐引折银兑付"已兑三成,折合九万两入库。但底册上七个边境中转节点的盐货流通量,同期增加了两成。"盐引兑了九万两,边境盐货流通反而涨了。"左大炮合上账册,"说明李家拿兑付的盐引当本金,在边境又做了一轮倒手。盐没少,钱回来了,还多了。"王飞雪沉默了很久。"三条线,三条全是空的。""不是空的。是套着的。"左大炮站起来,"陈家左手倒右手,秦家私仓洗白,李家盐引滚利。三家拿补政当幌子,把自己的财路越做越大。""那你怎么办?""让他们继续做。"王飞雪抬头看他。"继续做?""做大了才好收。"左大炮走到窗前,"现在收,只能拿到账面上的东西。让他们再做三个月,三条线全部滚到最大——到时候收网,一网下去,捞的是根。""什么根?""三家财源的根。"[锚:众生止步]乾清殿。座山雕听完我的密报,手指在龙案上停了很久。"左大炮说三个月?""是。摄政参议称需三个月摸清三条线的全貌,届时一并收网。""三个月够三家把根转移了。""摄政参议说——转移不了。"帝王看着我。"为什么转移不了?""因为三条线都在补政的盘子里转。陈家的铁件采购挂在补政驿路修缮名下,秦家的粮仓洗白挂在补政粮铺采买名下,李家的盐引滚利挂在补政盐池直供名下。三家要转移,就得把补政的盘子一起带走。补政的盘子是朝廷的——""他们带不走。""带不走。"座山雕靠回龙椅。"左大炮拿朝廷的盘子当笼子,把三家的财路关在里面养肥了再杀。"我没接话。帝王沉默了一息,忽然笑了。不是大笑,是嘴角微微一动。"他倒舍得等。""臣不知摄政参议的心思。""你知道。"座山雕看着我,"你什么都知道。"我没说话。帝王摆了摆手。"退下。"我退回廊下。殿内安静了很久。然后我听见座山雕的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左正衡,你儿子比你会忍。"[锚:众生止步]外庄的夜晚比前几天安静。没有脚步声。没有衣袂摩擦砖面的声响。没有口哨。左大炮坐在正堂,面前摊着那三张写满数目的纸。灯芯烧到了底,他没换。王飞雪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面。"吃。"左大炮接过碗,筷子挑了一口。"外头安静了。""嗯。""安静了反而麻烦。"王飞雪在他对面坐下。"为什么?""来踩点的人不来了,说明他们已经拿到了想要的东西。"左大炮吃着面,"拿到东西之后,下一步就是动手。""什么动手?""不知道。"他把面吃完,碗底朝上,"但快了。"王飞雪看着他放下碗。"你怕吗?""怕。"左大炮很坦然,"怕的不是他们动手。怕的是——他们不动手,而是去找别人。""找谁?""找陛下。"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夜风灌进来,吹得灯焰晃了一下。"三条线养在补政盘子里,陛下如果知道了——"他没说完。但王飞雪听懂了。陛下如果知道左大炮拿朝廷的补政盘子当笼子养三家的财路,不管最后能不能收网,左大炮"借公谋私"的罪名就坐实了。"所以你才等三个月。""三个月之后,三条线的根全部暴露。到时候收网,是朝廷拿回财权,不是我左大炮谋私。"他转过身,"但三个月之内,陛下不能知道。"王飞雪攥紧了手里的竹哨。"暗卫——""暗卫是陛下的。"左大炮看着她,"我每一步都在暗卫眼皮底下。陛下现在不知道,不代表三个月后还不知道。""那你怎么办?""三个月。"他重复了一遍,"三个月够做很多事。"窗外夜风更大了。灯焰晃了两下,没灭。[锚:众生止步]我立在古槐树冠中,看着外庄正堂的灯火。今夜确实安静。没有翻墙的人影,没有衣袂声,没有口哨。但安静本身就是信息。前几夜有人来踩点,今夜不来了——说明踩点已经完成。踩点完成意味着对方已经掌握了外庄的布防虚实。掌握了虚实之后不立刻动手,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在等更大的命令,二是在等更好的时机。不管是哪种,都不会太远。我调整了一下呼吸,把视线从正堂移向庄墙外的黑暗。黑暗里什么都没有。但黑暗本身,就是最大的什么都有。[锚:众生止步]三日后,京中流言骤起。流言的内容很简单——摄政参议左大炮借补政之名,行敛财之实,挪用补政银两中饱私囊。流言从城南茶楼起,三天之内传遍九门。左大炮坐在外庄正堂,面前摆着一份抄录的流言底稿。王飞雪站在他旁边,脸色不好看。"谁放的?""不知道。"左大炮翻了翻底稿,"但流言的措辞很讲究——不说王家敛财,说摄政参议敛财。矛头对着我的官职,不是对着王家。""有什么区别?""对着官职,就可以走弹劾的路子。走弹劾的路子,就得经过通政司,通政司的文书最终送到陛下案头。"王飞雪明白了。"有人要把这件事捅到陛下那里去。""对。"左大炮把底稿放下,"而且流言的时机选得很好——三家明细刚报上来,我正在核账。这时候流言一起,陛下如果追问,我拿什么解释?拿三家财路的底细解释?那等于告诉陛下我早就看穿了三家,却三个月不动——""陛下会以为你在养寇自重。""不是以为。是坐实。"左大炮站起来,走到案前。"流言是第一步。第二步是弹劾奏本。第三步是陛下召见问话。"他转过身看着王飞雪。"三步之内,我必须让流言止住,弹劾作废,陛下不起疑。""怎么做到?"左大炮嘴角动了一下。"流言从城南茶楼起,那就从城南茶楼灭。"他拿起笔,在空白纸上写了几个字,折起来,交给门口的侍从。"送去。"侍从接了,快步走了。王飞雪看着他的背影。"你写了什么?""一封信。""给谁的?""给流言的源头。"他没说更多。窗外日光正盛,外庄的院子里几个老弱护院在扫落叶。一切如常。但王飞雪知道——暴风雨不是还没来。是已经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