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办环 第二天 ...
-
第二天清晨,云泽醒来。
桌上压着一张纸。
不是信,是便条。四个字,笔锋很硬,压在驿馆房牌底下:
「三天内办环。」
没有落款,没有交代。陆镇岳天没亮就走了——云泽是听见的,不是脚步声,是窗户那里起了一阵极短的风。他起身去看的时候,云正往西边挪,挪得比风慢。
云泽把便条折了两折,塞进内袋。
西屏城三元修科局总厅,不在三元塔那一圈里。
它单独占了一整个街区。
那不是一栋楼,是一片。正面是一堵四十层高的黑色石墙,墙面上没有窗,只有正中一道门洞——门洞高三层,宽三十米,进深看不到底。门口列着八根元桩,桩顶的晶体按同一个频率转,金、银、蓝。
队伍从门洞里一直排到广场边上。
云泽在广场对面站了十分钟。
他数了三样东西:进出的门,一共五个,正门走人,两侧各两道走车和货运;元桩的位置,八根,间距相等,任何一个人从任何方向走近正门,都要从两根桩之间穿过去;以及退路——广场四个角各有一条下沉式通道,通地下。
然后他才走过去。
他没有排正门那条队。
外籍、外环、境外行省迁入,走十二号窗口。
大厅比他想象的大。他想起樱京百巧阁那个拍卖厅,能坐两百人,当时已经觉得不小。这里一眼望不到柜台编号的尽头——地面是整块的深色石材,头顶是一层会亮的顶棚,光从上面匀匀地铺下来,没有影子。
他走过前三个区的时候,感觉到了目光。
和昨天在街上一样。
十二号窗口。
窗口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蓝环,左胸工牌上写着:
「元能登记科·三级检录官·丙七」
他敲键盘的左手小指缺了半截,断口很旧。
"手环。"他没抬头。
云泽把左手伸过去,旧环的扣环解开,摘下来,推过窗口。
丙七接过去,扫了一眼,手指在环面边缘那道脏上蹭了一下。
"樱京制。第三代,外环。"他抬起眼,"洗不干净了。"
"樱京那种地方,灰大。"云泽说。
不是问句。不是恶意。是一种很快的、不带情绪的判断——像在菜市场看一眼菜的成色。
"用过多少年。"丙七问。
"一个月。"
丙七的手停了一下,抬眼看了他一眼。这是他今天第一次有表情。
"一个月能把环用成这样。"他把环扣在一台巴掌大的设备上,"你做什么的。"
"佣兵。"
"哦。"丙七低头敲键盘,"难怪。"
屏幕上跳出一行:
「外环账户余额:1,724,600 元点」
「折算率:外环→内环 0.86」
「实到:1,483,156 元点」
云泽看着那个数字。
二十四万,没了。
不是被抢,不是被骗,是折算率。他跑了三千六百公里,从一座四百万人的边城来到这座都城,身上带的钱在跨过那道一百二十米高的墙时,被切掉了百分之十四。
他把这一笔记进心里。
"担保。"丙七说。
"什么担保。"
"外环换内环,要有中州户籍,或者有担保人。"丙七敲了两下键盘,"户籍,你有吗。"
"没有。"
"担保人呢。"
云泽把巡境使令放在台面上。
黑色,巴掌大,表面刻着一道极简的三色纹路。
丙七的目光落在那块牌子上,停了两息。
他没有伸手去拿,也没有去碰。他只是抬眼,重新看了云泽一遍——这一次看的不是手环,是脸。
"陆巡境。"他说。
"是他带我进来的。"
丙七沉默了三息,把牌子推回来一寸。
"检测。三号检录室。走廊尽头左转。"
检录室不大,二十平米,四面是同一种哑光的深色材料。
房间正中嵌着一台东西。
不是樱京那种半人高、上面嵌一颗晶体的座机。
是一个环。
直径两米,竖直立着,底部嵌进地面,一条轨道从环的底座延伸出去,一直通到墙里。环的内侧有三道细槽,槽里没有光。
"站进去。"丙七站在环外,手放在控制台上,"三遍。第一遍静态,第二遍探测,第三遍复核。不动,不说话,不要运功。"
"不要运功?"
"运功会污染读数。"丙七说,"探测波打进去,你体内自己也在动,读出来的东西就不准了。"
云泽点头。
他走进那个环。
环在他身后亮了半圈——不是闭合,是三道细槽同时亮起来,亮起一种极淡的、没有颜色的光。
第一遍。
三道光束从三个角度扫过他的身体。从脚到头,慢,匀速。扫过去的时候他能感觉到——那不是能量,是某种更细的东西,像一把看不见的刷子,从皮肤上刷过去,刷到骨头里。
他站着,什么都不做。
三条螺旋在胸口慢慢转。转速压在昨夜找到的那个点上——低到几乎不转,吞噬的开口只剩一条缝。
第二遍。
探测波来了。
云泽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不是扫描,是"送"。一缕极细的、标准形态的能量被送进他的体内,沿着经脉走一圈,然后从原路返回,被环外的设备接住。
送进来的那一瞬间,三条螺旋本能地张了一下。
吞噬。
这是它从觉醒第一天起就在做的事——只要有能量靠近,它就咬。
在樱京,遇到这种事他只有一条路:把另两条螺旋摁住,只留一条对外。那是"压"。压得住,但压不久——半个月前在佣兵联盟的检测台下,他撑了不到两秒就松了手,因为胸口钝痛。
现在他不用压了。
云泽在半息之内,把同化铺开。
不是改转速,是改频率。三条螺旋首尾相衔的那条环,环上任意一段都能改写——金橙、青蓝、紫银三条过渡带的频率同时收敛,收成一缕纯粹的、没有杂质的阳。
三条螺旋照样在环里跑。
谁也没被摁住。
而那道正在张开的吞噬口——它长在环上。环的频率被改写了,它吐出来的那一口,也就跟着变成了阳。
探测波进来的时候,三条螺旋咬住它,碾碎,提纯,按老规矩分三路走。但这一次,三路走完再合出去的那一缕,频率是统一的。
统一的、单一的、没有任何杂色的阳。
它从云泽体内走了一圈,完整地出去了。
分量一分不少,波形一丝不差。
第三遍。
复核。
三道细槽里的光同时亮了一档,整个环转了半圈。这一次扫的不是表面,是内部。
云泽第一次有了一种被"看形状"的感觉。
樱京那台便携晶体读的是"值"——你体内有多少阳元,多少月元,多少星元,按比例打个分,跳出来三个数字,完事。
这一台不是。
它读的是"型"。
它不关心你有多少,它在看你那些能量长成什么样——是一团,是一条,是一片,是铺开的,还是收拢的;是单芯,还是分岔;是规整的,还是乱的。
单系阳元的人,体内那团东西应该长成一个样子。
在樱京,他只能改"值"。值改得再像,形状还是三条螺旋拧成的一个环——那台老机器看不见,是因为它只看数字。
这一台看得见。
所以它读出来的,取决于他刚才铺开的那一层同化,到底改到了哪一层。
云泽在环里站着,一动不动。
他后背上没有汗。
因为他知道答案——同化改的不是数字,是整条环的频率。数字是频率的表,频率是数字的根。他连根都改了。
环停了。
三道细槽的光灭下去。
丙七面前的屏幕亮起来。
云泽走出那个环。他没有去看屏幕——他站在原地,把同化一点点收回去,三条螺旋各归各位,金、银、蓝重新浮上来,然后才转过身。
屏幕上跳出来六行:
「属性:阳元」
「境界:引气境初期」
「纯度:72%」
「结构残差:未检出」
「形态匹配度:完全吻合」
「评级:A类·完整型」
丙七盯着屏幕看了三息。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云泽一眼。
这一眼和之前都不一样。之前是看成色,这一次是看货。
"你运气好。"他说。
"怎么。"
"外环来的,十个有九个要复检。"丙七敲了三个键,"经脉受过伤的、练过杂学的、功法驳杂的、改过属性的——都会被这台机器读出来。上个月我这儿过了四十七个人,复检了三十一个。"
他顿了一下。
"零残差的,你是今年第三个。"
云泽没接话。
"零残差的意思是——"丙七把屏幕转过来,指着最后一行,"你体内那团东西,和标准型长得一模一样。不是像,是就是。这种档案我们叫完整型。"
"完整型有什么用。"
"有用。"丙七说,"完整型的不用补交体质说明,不用进观察序列,不用签担保补充条款。你的权限直接从今天起全开。"
他敲了最后一下。
屏幕上跳出一行绿字:
「登记生效·无附加条件」
云泽看着那行绿字,心里没有半点轻松。
"最后一件事。"丙七把一块新的环推过窗口,"基线。"
"什么基线。"
"今天这一次读数,系统会存起来,叫基线。"丙七说,"往后每半年复检一次,拿新读数和基线比。比的不是境界高低,是速率。"
"什么速率。"
"进境速率。"丙七说,"引气境初期到中期,中州的平均是一年半。快的三年,慢的五年。你这种完整型,一般更快。"
他停了一下。
"但小于一年,系统会标红。"
云泽的呼吸没变。
"标红是什么。"
"异常进境核查。"丙七说,"查三样:丹药来源、功法来源、师承。三样都清白,就没事;一样对不上——"
他没往下说。
云泽替他说完:"隐匿修炼。"
"对。"
丙七把环又推过来一寸。
环是青色的。
云泽昨天在街上数过:灰环最多,满街都是;青环少一些;蓝环隔几十个才有一个;紫环他走了三条街只看见四个。
灰是一阶。青是二阶。蓝是三阶。紫是四阶往上。
他的环是青,最窄的一档,一道纹。
"还有。"丙七像是随口提了一句,"A类完整型,系统会自动往学院那边推一份。你要是有兴趣,西屏分院的入院试下个月初报名,你这评级能免初审。"
"三元学院?"
"三元学院。"丙七低头继续敲键盘,头也不抬地补了一句,"中州每年报名的几十万,能免初审的不到两百个。你要是不去,这份档案半年后自动作废。"
云泽拿起环。
环面内侧有一行极小的字,他翻过来看了两遍:
「担保:巡境使·陆镇岳」
「有效期:随担保关系终止而失效」
他把这行字看完了,才把环套上手腕。
贴合的瞬间,环面微微一热,青色的光纹沿着边缘匀速流动起来。
走出修科局大门的时候,云泽在台阶上停住了。
他抬起头。
门洞外面是广场,广场外面是那座九百米的主塔,塔尖的三色光柱直插进云里,把半座城的云染成一种没有名字的颜色。
他在想另一件事。
昨天他走进这座城的时候,跨过那道门楣,身上被扫过一次。
那一次的感觉,和今天这台谱仪不一样。
谱仪是三道光束,从三个角度扫,慢,匀速——像刷子,能感觉到毛在皮肤上走。
昨天那道门不是。
那一次是"一层东西"从他头顶到脚底刷过去,冷的,比今天的刷子细得多,细到他当时分不清它刷的是皮肉还是骨头。
两台机器,两种手感。
今天这台,他骗过去了。
昨天那道门——他不知道。
他站在台阶上,把这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把它压下去。
他现在手里只有一个事实:这座城里至少有两种东西能读他。一种他骗得过,一种他不知道。
不知道的那个,暂时动不了他。
那就先动得了的。
手环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来,一条推送:
「您的元能登记已生效。」
「依据《元能输配管理条例》第七条,本城常住人员须于七日内,至元能监察科完成能力备案。」
「备案内容:非常规元能运用方式、能量流向类型、影响半径。」
「逾期未备案者,依条例暂停其公共元能使用权限。」
云泽把这条推送读了两遍。
七日内。
他忽然想起在樱京的时候,他每天晚上坐在床沿,只问自己三个问题:暴露了什么,拿到了什么,下一步该躲什么。
在樱京,他要躲的是人。
方分析员,秦若兰,沈渡,跛蛇。
一个个的人。
他站在这座城的台阶上,把新环的扣环紧了紧,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在这里,他要躲的不是人。
是一座城的系统。
而系统每给他办成一件事,就多记一笔。
回到驿馆,关门,落锁,拉帘。
云泽坐在床沿,把今天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一、同化在中州也够用。它改的是频率不是数字,所以连'型'也一起改了——包括吞噬那一口。樱京那台机器读值,这台读型,两台都过。」
「二、基线建档。半年一复检,比的是速率不是高低。引气初期到中期,一年是红线。」
「三、我在樱京用了半个月,从无到引气。这个数要是进中州的账,第一天就该标红。它没进来,是因为行省和中州不同步——但我不确定这个不同步能撑多久。」
他躺下去,闭上眼。
三条螺旋在胸口慢慢转。他让它们转得极慢——慢到几乎不转,慢到楼下那根元桩不会暗。
窗外的三色天光从窗帘缝里渗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三道细线。
金、银、蓝。
一丝不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