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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学院 第三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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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云泽醒得很早。
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洗漱,是看门口。
门外没有脚步声。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每天早上他做的第一件事都一样——拉开一条帘缝,看楼下那棵树。树叶不动。
第七天早上,他不再看了。
陆镇岳说过"后天回来"。从那天算起,今天是第五天。
云泽把便条从内袋里摸出来,摊在桌上,四个字又看了一遍:
「三天内办环。」
办环这件事,他办完了。
他走到窗边,把左手抬起来。青色的环贴在腕骨上,光纹沿着边缘匀速流动,一道纹,最窄的一档。
环面内侧那行极小的字,他这五天里又翻看过两次。
「有效期:随担保关系终止而失效。」
他不知道这个"有效期"还剩多久。他只知道,自己所有的权限、身份、出入、消费,全挂在一个没回来的人名下。
第七天,他坐在驿馆的床沿,把这件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账是这么算的。
七天之内备案,今天就是第七天。他可以今天去,填一张表,在"能力来源"那一栏里写一句话。
写话不难。难的是这句话会被拿去对。
中州查东西的方式他见过一次——樱京那个数据稽核科,一个二十七岁的分析员,把监测站的元能波动记录和人员的活动记录一条一条硬对,硬对出了他两次兽潮都在场。樱京那种地方都能捞针。
这里是中州。
他写的每一个字,都会被拿去和别的东西对。对不上,就是隐匿修炼。
所以真正的问题不是"写什么",是"有没有一个地方,能让这一栏不用他亲手写"。
云泽在心里把三个选项摆出来。
第一个选项:不报。
后果写在推送里——暂停公共元能使用权限。停权限意味着什么,他到这座城的第二天就知道了:出行、消费、进出、修炼场,全走环。没有权限,他连引气广场外圈那个两元点一个时辰的位置都进不去。
不报,等于在这座城里当一块石头。
第二个选项:报。
报了就建档。建档之后每半年复检一次,拿新读数和基线比——比的不是高低,是速率。引气境初期到中期,中州的平均是一年半,小于一年系统标红。
而他在樱京,从无到引气,用了十六天。
这个数现在没进中州的账,是因为行省和中州不同步。但同步这件事他控制不了。樱京的证物车队已经在路上了,二十日往返。方分析员那份材料,跟着箱子一起往这儿走。
等那份材料落地,他这十六天就会被摆到台面上。届时系统会问三样:丹药来源、功法来源、师承。
一样对不上
第三个选项。
云泽把这个选项在心里多停了两息。
进三元学院。
学院是唯一一个能让"丹药来源、功法来源、师承"三样同时变清白的地方。丹药从学院领,功法从学院借,师承写学院教习的名字。每一笔都留痕,每一笔都合法。
红线是速率。他进境一定会快,快到不正常。他需要一个地方,能把"快"解释成"资源堆出来的",而不是"来路不明"。中州本底是樱京的三倍,有每六个时辰一次的潮汐,有修炼塔。他只要把使用时辰全记在学院的账上,快就有出处。
他来中州不是为了进境。
他来中州,是因为那本笔记上写着一句:
「它不会自己长。它在等人喂。」
中州什么都肥——三倍的本底、七成的矿脉、七成的丹药、全部的地级以上功法。但这里的三元能量喂不进那个白色的旋涡。昨天夜里他试过,撑得发涨,它一口没吃。
不是等地方。
是等东西。
东西在哪,他手里只有一条:百巧阁拍卖目录第四十三号拍品,采集地——昆仑山脉余脉东麓。
这一行字,他在樱京查了二十天,查不出第二句。
中州有七成的矿脉,有全部的地级以上功法,有全龙国三份的绝密档案副本。他要找的那句话,一定写在这里的某一本书里。
而这座城里,书最多的地方叫三元学院。
云泽把四条摆完,站起来。
他不知道陆镇岳什么时候回来。
他也不打算等了。
三元学院西屏分院在城东。
云泽走了两个时辰。
出驿馆往东,穿过四个区,路越走越宽。街边的元桩从每隔五十米一根,变成每隔二十米一根;桩顶的晶体从拳头大,变成海碗大。地面下那层光也变了颜色——樱京那种是淡金,到了这一带,金里掺了银,银里又压着一层蓝,三条纹路在同一条管网里并行,沿着街道往前铺。
走到第六个区,他停下来。
不是累了。是他发现了一件不对劲的事。
街上的环变了。
前五个区,灰环最多,青环隔几个才有一个。从第六个区开始,青环多起来,蓝环隔十几个就能看见一个。走到第八个区,他在一个路口站了半分钟,数了四十个人过去——
灰环十一个。青环十九个。蓝环八个。紫环两个。
紫环是四阶。
在这个路口站半分钟,能看见两个四阶。
学院的外墙不是墙。
那是一圈水。
宽约三十米,绕着整个学院一圈,水面平整,没有波。水是活的,从北边流进来,往南边去,但流得极慢,慢到看不出在流。
水面上没有桥。
有九道东西横跨过去——不是桥,是一片一片的圆台,浮在水面上,间距相等。人踩着圆台过去,一次最多站三个人,走一步,圆台就往下沉半寸。
云泽在岸边看了两息才看出来:圆台底下连着管网。
水不是护城河,是冷却。
这条水带底下压着一条极粗的元能干管,干管在放热。水从上面过,把热带走。他昨天在城里敲过地面——末端支管直径四十公分,主干在地下四十米,管径九米。
这一条不是九米。
他站在岸边,用脚跟在地面磕了两下。回声闷,长,深。
门在水的对面。
不是一座门,是三个门洞。
并排,等高,各宽十二米。左边门洞的拱顶嵌着一轮金色的日轮,右边嵌着一轮银色的月,中间那道拱顶上什么都没嵌——只有一片星,三百六十五颗细小的光点,按某种他一眼看不出规律的排布嵌在石头里。
三个门洞底下都站着人。
进左边那个门洞的,手环上的光纹偏金。右边偏银。中间偏蓝。
云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环。
青色,一道纹,光纹是标准的制式色,不带偏向。
他从中间那个门洞走进去了。
进去之后的第一眼,云泽停住了。
他在樱京见过三元塔。在城外三千米的高空见过界墙。昨天在城里见过那座九百米的主塔、八十七米的晶体、直径两百四十公里的城区。
他以为自己对"大"这件事已经免疫了。
他错了。
学院里面不是一座城。
是一片山。
从门洞进来是一条中轴,宽八十米,地面是整块的浅色石材,铺出去大约两里。中轴两边不是楼,是坡——缓的、被植被盖满的坡,往两边往上抬,抬到视线尽头。
坡上有建筑。
不是一排一排的,是一层一层的。从坡脚一直铺到坡顶,每一层之间用石阶和廊道连着。建筑不高,大多五六层,重檐,飞檐翘角,白墙黑瓦——和他进城之前想象的中州一模一样,和他昨天在城里看见的那种飞檐斗拱又不完全一样。
这些更旧。
云泽沿着中轴往前走了两百步,才看清那两片坡到底有多大。
中轴两侧每隔一百米立一根桩,他数到第二十七根的时候,中轴在前方拐了一个弯,拐进一片林子。
二十七根。两千七百米。这还只是一条中轴。
然后是更上面。
云泽在走了三百步之后抬起头,然后整个人定住了。
天上也有。
三百米到八百米的高度上,悬着一片东西——他昨天在城里见过这种浮空平台,数了三十七块就放弃了。这里也有,但不一样。
城里的那些平台是一块一块的,各自独立,用光带连起来。
学院上空的这些不是。
它们是连着的。
一块主台悬在正中,直径目测超过三千米。主台四周伸出六条廊道,每一条都通到一块副台上。副台外面又伸出更小的台。整片东西悬在半空,像一朵摊开的、倒挂的莲——不,像一张网。
网的每一根线上都有东西在动。
云泽看了很久才确认那是什么:人。
飞剑、浮板、御风而行的、直接踩着光带走路的。密密麻麻,从上往下看像血管里走的血球。
而那张网的正中心,垂下来一道光柱。
不粗,比城里那些平台底下的光柱细得多,但它是彩色的——金、银、蓝三色在同一道光柱里并行,不混,各走各的,从三千米的高度一路垂下来,落进中轴尽头那片林子。
落点看不见。被林子挡住了。
中轴尽头是一片林子。
不是普通的林。
云泽走进林子边缘的第一件事,是抬头。
树很高,高到他仰头看不到顶——不是因为树太高,是因为树冠上面还有东西在飘。每一棵树的树冠上都浮着一层薄薄的、三色的雾。金色的在最上层,银色的在中间,蓝色的沉在树冠底下,贴着枝叶。
雾不是静止的。
它在往树的枝干里渗。渗进去,树冠就亮一瞬,然后雾淡一分,再从空气里补一分。
云泽站在林子边上看了一分钟,才明白那是什么。
这些树在修炼。
它们在吸三元能量,吸进去,长自己的。这不是比喻——引气境的感知铺出去半丈,就能觉出树冠底下那一层的浓度,比林子外面高出一大截。
不是樱京的三倍。
是几十倍。
他想起了昨天在城里陆镇岳说的话——引气广场,外圈一个时辰两元点,中心一圈两百点,本底浓度差四十倍。
站在这片林子里,他脚下这一小块的本底,大概是广场外圈的几十倍。
而这片林子没有收费的牌子。
云泽站在林边,往林子外面退了三步。
退到中轴上,他才停下。
他没再往里走。
不是不想。是他很清楚一件事:昨天下午他站在引气广场外面,什么都没做,脚底下就暗了一圈,被人喊了一声"谁在那儿吞我的元能"。
这里的浓度是那里的几十倍。
他什么都不做,都可能被看见。
云泽在中轴上站着,往林子里看了最后一眼。
那层三色的雾还在渗。金、银、蓝,各走各的,一丝不乱。
报名处在中轴右侧的第三层平台上。
云泽走上去的时候,石阶上有学生在往下走。他数了三十七个人过去,看他们的环——青环最多,蓝环也多,紫环他这一路上看见了六个。
然后他看见了第七个。
那个人从石阶上下来,走得很慢。三十来岁,穿一身很旧的灰袍,脚上是布鞋。他的环是白的。
不是灰。是白。
白到没有一点杂色,也没有纹。
云泽在樱京、在这座城,从来没见过白色的环。他昨天在街上数过四档——灰、青、蓝、紫。没有白。
他多看了两息。
那个人在他身边走过,没有看他。走过之后,云泽闻到一点极淡的味道——不是汗味,不是香,是一种干枯的、像放了很多年的纸的味道。
云泽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白环的人已经走进那片林子,不见了。
报名处是一栋三层的白楼。
楼前有一块公告屏,两人高,屏上的字在缓慢地滚动。
云泽站在屏前,从头看了一遍。
屏上分三栏。
左边一栏是名单,密密麻麻,按报名先后排。已经排到第四千三百多位。
中间一栏是规则:
「入院试定于下月初八。」
「试分三场:解阵、论术、实战。」
「解阵:现场给出一座三元阵纹,限时一个时辰,给出解法与破法。」
「论术:抽签选题,当堂陈述。」
「实战:抽签配对,禁用致命术法,一方出界或失去行动能力即止。」
「三场合计,取前二百四十名。」
右边一栏是另一份公示,字号小一档,最底下有一行红字:
「昆仑余脉东麓·第三期勘探队」
「招募:随队护卫及记录员若干」
「要求:二阶阶凝核境以上,持学院推荐或战功证明」
「期限:本年秋末出发」
云泽盯着这行红字,站了很久。
昆仑。
他在樱京查了二十天,只查到拍卖目录上一行来源标注。现在这五个字挂在他眼前,挂着出发的日期、招募的人数、要求的境界。
他是二阶。
够格。
云泽把这行字在心里念了两遍,然后抬头看向左边的名单。
名单还在往上滚。
第四千三百多位。取前二百四十名。
他站在公告屏前,把这两条数在心里对了一下,转身走进报名处的大门。
走出报名处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手里多了一张薄薄的纸,纸角上有一个钢印,和一个编号。
编号是四千三百七十一。
他没有走中轴。他挑了一条沿水带的路往回走,走得很慢。
九道圆台浮在水面上,水从北边来,往南边去。他走到第三道圆台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学院的灯亮起来了。
不是一盏一盏亮,是一层一层亮——从坡脚往坡顶,从外圈往中心。天上的那张网也亮了,六条廊道像六条发光的线,把整片悬空的平台串成一朵摊开的莲。
最高的地方,那道三色光柱还在。
金、银、蓝,从上往下,一直落进那片林子。
云泽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编号,把它折了两折,塞进内袋。
回到驿馆,关门,落锁,拉帘。
窗外的三色天光从窗帘缝里渗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三道细线。
金、银、蓝。
一丝不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