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雨》照野Ari

39、夜市（第二更） 江迟是在手

　　江迟是在手机上刷到的。一条短视频，镜头晃得厉害，拍的是城南夜市。画面里全是人，灯光黄澄澄的，烟雾缭绕，有人举着烤串，有人端着碗蹲在路边吃。背景音乐放的是抖音神曲，土得掉渣，评论区全在说“这才是人间烟火气”。
　　江迟把手机举到穆执面前：“你看这个。”
　　穆执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没什么表情。
　　“夜市。”江迟说，“我小时候特别爱吃那边的糖葫芦，山楂的，外面裹一层糖衣，咬下去嘎嘣脆。后来拆迁搬走了，就没再去过。”穆执“嗯”了一声。
　　“你去过夜市吗？”穆执想了想：“没有。”
　　江迟放下手机，看了他一眼。穆执坐在沙发上，脊背挺直，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眉眼衬得更淡。
　　“走。”江迟站起来。穆执抬头看他。
　　“现在就去。”江迟已经去门口穿鞋了。“今天周六，夜市肯定开到很晚。你没去过，我带你去。”
　　穆执没动。
　　江迟回头看他，语气故意拖长了：“走——吧——你又没什么事。”
　　穆执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站起来：“好。”
　　城南夜市比江迟记忆里扩大了三倍。以前是一条街，现在三条街连在一起，从街头到街尾大概四五百米。还没走到入口，远远就闻见各种味道，烤肉的焦香、炸串的油烟、臭豆腐的臭味、糖炒栗子的甜味，搅在一起，浓得化不开。
　　人多得吓人。从入口开始就挤，肩膀碰肩膀，脚踩脚。路灯的光被烟雾和蒸汽模糊了，成了团团暖黄。到处是吆喝声、聊天声、手机外放的声音，吵得人耳朵嗡嗡的。
　　江迟回头看了一眼穆执。穆执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身体微微僵着。他不常皱眉，此刻也没有，只是肩膀比平时绷紧了些。
　　江迟想起来了，穆执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他以前每次出现在江迟面前，都是安静空旷的环境，深夜的街头、空荡荡的客厅、下着雨的巷子。他好像天然地远离人群，不往人堆里凑。
　　“要不，”江迟犹豫了犹豫，“我们去别的地方？”
　　穆执看了他一眼。“你想去。”穆执说，是陈述，不是问句。
　　“但我看你不太……”
　　“走吧。”穆执已经往前迈了一步。江迟愣了愣，笑了，跟上去走到他旁边。人群太密，两个人并排走有点挤，手臂时不时碰到一起。穆执没有躲开。
　　第一个摊位是烤串。一个大叔站在炭火前，手里攥着一大把签子，肉串在炭火上滋滋冒油，烟雾升起来，他的脸在烟雾后面若隐若现。旁边摆了几张折叠桌，桌上堆着用过的竹签和纸巾。
　　“老板，来十串羊肉串，两串鱿鱼，两个鸡翅。”江迟回头问穆执，“你吃什么？”
　　穆执看着那一排排冒着油花的烤串，没说话。
　　“算了我替你选。”江迟转回头，“再来十串牛肉，微辣。”
　　他们站在摊位前等。江迟的眼睛不够用，左边是卖炸鸡排的，右边是卖章鱼烧的，对面还有一家挂着红灯笼的糖葫芦摊。
　　“你看那边。”江迟用手肘碰了碰穆执，“糖葫芦。等会儿过去买。”
　　穆执朝那边看了一眼，应了一声。
　　烤串好了。江迟付了钱，用纸袋装着，热气腾腾的。他先递了一串羊肉串给穆执。
　　“你尝尝。”穆执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签子上串着三块肉，表面烤得焦黄，孜然粒和辣椒面黏在上面，油还在往下滴。
　　他咬了一口。江迟看着他。穆执嚼了两下，一下一下的，慢。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喉结动了动，吞咽的动作比平时慢。“怎么样？”江迟问。
　　“还行。”穆执说。
　　“‘还行’是什么意思？好吃还是不好吃？”穆执想了想：“能吃。”
　　江迟笑了一声：“你这个人，形容词就没超过三个字。”
　　穆执瞥了他一眼，又咬了一口，不接话。
　　他们继续往前走。江迟一路走一路吃，左手烤串右手纸巾，嘴里还不停地说话。
　　“这个鱿鱼有点咸。”
　　“你看那边，有卖气球的，小孩手里拿的那种。”
　　“哎你闻到没有？臭豆腐，巨臭。你要不要吃？”
　　穆执走在他旁边，安静地听着，手里也被塞了两串牛肉。他吃得慢，一串吃了大概五分钟。
　　走到章鱼烧的摊位，江迟停住了。“等等等等，章鱼烧。”他挤到摊位前面，“老板，一份，加海苔粉。”
　　章鱼烧做好了，装在一个小纸船里，圆滚滚的六个，表面刷了酱，撒了海苔粉和木鱼花。木鱼花被热气一冲，微微卷动。
　　江迟用竹签叉起一个，递到穆执嘴边：“张嘴。”
　　穆执低头看着那个丸子，犹豫了犹豫。“快啊，烫。”江迟催他。
　　穆执张嘴，咬住了那个丸子。江迟把竹签抽回来，自己也叉了一个吃。“嗯，烫烫烫……好吃。你觉得呢？”
　　穆执嚼着，沉默着。“你又只说两个字是吧？”
　　穆执咽下去了，说：“甜。”
　　江迟愣住。章鱼烧是咸的，刷的是酱油和蛋黄酱，哪里甜了？他看看纸船里的丸子，又看看穆执。
　　“甜？这个？”穆执没解释。
　　江迟以为他味觉有问题，也没多想，继续往前走。走到糖葫芦摊前，他买了两串，一串山楂的，一串草莓的，把草莓的那串递给穆执。
　　“你尝尝这个。小时候最爱吃的。”穆执接过来，咬了一口。糖衣“咔嚓”一声碎了，草莓的汁水渗出来。他嚼了两下，又不说话了。
　　“甜吗？”江迟故意问。“甜。”
　　“跟刚才那个比呢？”穆执想了想：“都甜。”
　　江迟笑了：“你是不是只会说‘甜’和‘还行’？”
　　穆执看着他，表情变了变。那算不上笑，比笑还轻，一闪就过去了。“三个字也可以。”穆执说。
　　江迟一愣：“什么三个字？”穆执说，“三个字。”
　　江迟反应过来了。他刚才说穆执“形容词没超过三个字”，穆执这是在反驳他。
　　“哦？那你来一个。”江迟来了兴趣，故意逗他，“三个字的形容词，形容什么？”
　　穆执看着手里的糖葫芦：“好吃的。”
　　江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弯了腰，蹲在了地上。糖葫芦差点掉了，他赶紧举高，另一只手捂着肚子。周围的人看他，他也不管。
　　“好吃的……”江迟笑得喘不上气，“你……你说了三个字……但是那是一个名词啊穆执……”
　　穆执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笑。表情还是没什么变化，眼睛却亮了一下，一闪就没了。
　　江迟蹲在地上笑够了，才站起来。他的眼角笑出了泪，用手背擦了擦。
　　“行吧，好吃的。”江迟说，“算你过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夜市快走到尽头的时候，江迟的手里已经全是吃的了，半袋烤串、一个纸船（章鱼烧还剩一个）、一串吃了一半的糖葫芦。穆执手里也有东西，但他拿得不多，只有一串牛肉和那根草莓糖葫芦。“你吃这么少。”江迟看了他一眼。
　　“不饿。”“不饿也要吃。”江迟把最后一个章鱼烧叉起来，递到穆执面前，“最后一个，你吃。”
　　穆执看了他一眼，低头咬住了那个丸子。
　　他的嘴唇碰到了竹签的边缘，江迟的手指也在那个位置。两根手指隔了大概一厘米，近得能感觉到体温。江迟的是热的，穆执的是凉的。
　　这个瞬间前后不超过两秒，穆执咬完丸子、江迟收回手。
　　但他们都没有说话。人群在他们身边涌动，吆喝声、笑声、油烟的噼啪声，全都涌过来。灯光黄澄澄的，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叠在一起。
　　江迟转过头去，假装在看旁边的摊位。耳朵有点热，都怪烤串的辣椒。
　　夜市走到头了。他们从另一个出口出来，外面是一条安静些的马路。路灯是白色的，夜市里的暖黄光隔在了身后。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把身上的油烟味吹散了些。
　　江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油乎乎的，纸巾用了十几张还是黏。穆执的手倒是干净的，他吃东西几乎不掉渣，签子拿得稳稳的。
　　“穆执。”江迟说。穆执看他。“以后我们常来。”他说得随意，像在说“明天天气不错”。“这边还有很多好吃的没吃到。有一家卖烤冷面的，我同事说特别好吃，下次来试试。”
　　穆执没出声。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表情照得清清楚楚。他没点头，也没说“好”，只是看着江迟，目光沉下去，看不到底。
　　江迟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以为他不想来。
　　“你要是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就算了，”
　　“好。”穆执说。江迟愣住了，“好”是答应了，还是敷衍？
　　穆执没有解释。他转过头去，看着马路对面的路灯。灯光打在他的侧脸上，他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下次来。”穆执说。
　　江迟笑了：“那就说好了啊。”他把手里的垃圾扔进路边的垃圾桶，拍了拍手。“走吧，回去了。”
　　他们并排走在路灯下，影子拖得老长，一高一矮，慢慢地往前挪。偶尔有车经过，车灯扫过来，把影子冲散，又重新聚在一起。
　　江迟走在穆执左边，右手垂着，手背偶尔碰到穆执的手背。一下，两下，三下，碰到了就分开，分开了又碰到。
　　谁都没有主动去握。但谁都没有把手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