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雨》照野Ari

38、猜的（第一更） 江迟是被雨

　　江迟是被雨声吵醒的。
　　不是暴雨那种砰砰砰砸在窗玻璃上的吵，让人心烦。是中雨，节奏稳，不急不缓，一下是一下。可就是这种声音把他吵醒了。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觉得头很沉。
　　那沉从骨头缝里渗出来，闷闷的，一直往下坠。他咽了咽口水，嗓子疼，不是干涩的疼，是肿起来的疼，咽一下口水都像在吞刀片。
　　他又发烧了。
　　他说不清是第几次了。这段时间加班太多，睡眠太少，身体在反复发出警告。上次发烧是穆执来的那次，煮了小米粥，坐在他床边的地板上打盹。那次他吃了药，第二天就退了。
　　但这次好像比上次重。他试着坐起来，头一阵晕眩，眼前发黑。他撑着床沿，等那阵晕眩过去，慢慢把脚放到地上。
　　脚碰到地面的时候，他打了个寒颤。地板冰凉，他没穿袜子，光着脚踩上去，凉意从脚底往上窜。他扶着墙走到客厅。
　　客厅的灯关着，窗帘拉着，光线暗。茶几上放着一杯水，是昨晚穆执走之前给他倒的。他走过去，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凉的。
　　他放下杯子，走到厨房，想烧点水。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不是冷的，是发烧的抖，从身体内部往外震。他拧开水龙头，接了一壶水，放到灶台上。
　　点火的时候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咔”的一声，火没点着。又“咔”了一声，还是没着。他吸了口气，手指用力，第三下，火着了。
　　蓝色的火苗在灶台上跳起来。
　　他靠在灶台边，等水烧开。意识开始模糊，不是睡着，是介于清醒和昏沉之间的状态。身体在发烫，手脚却是凉的。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沉，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
　　水开了，壶盖被蒸汽顶起来，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他关了火，倒了一杯水，端着走回客厅，坐到沙发上，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水太烫了，喝不了，他把双手捂在杯子上，借着杯壁的热度暖了暖手。
　　他的手还是在抖。他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穆执来的时候，江迟不知道。
　　他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烧得太厉害，意识撑不住。身体蜷在沙发上，头靠在靠垫上，呼吸很重，每一次都带着一点喘。
　　穆执开门进来的时候，他听到门锁轻轻转了一下。但他睁不开眼，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他听到脚步声，几乎没有声音，像猫踩在棉花上。他感觉到有人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一只手碰了碰他的额头。凉的。
　　那点凉让他在昏沉里清醒了一秒。他想睁开眼，眼皮只是动了动，没有睁开。
　　“穆执……”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但那只手从他的额头移到了他的脸颊，轻轻碰了碰。手收回去了。
　　他听到厨房里的声音。水龙头的声音，碗碟碰撞的声音，灶台点火的声音。那些声音远远的，轻到差点被他的心跳声盖住。
　　他闭着眼睛，听着那些声音。那些声音让他安心，倒不全是因为有人在给他做饭。是那些声音意味着：有人在。这个房子不空。他不是一个人。
　　他的意识在那些声音里飘来飘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被水推着，不知道要飘到哪里。
　　他说不清自己昏沉了多久。
　　也许十分钟，也许半小时。一个轻而远的声音把他从昏沉里叫了回来。
　　他慢慢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几秒，慢慢对焦。
　　穆执蹲在他面前。
　　穆执的脸离他很近。眉眼极淡，嘴唇微微抿着，表情是一贯的平静。可眉头皱着，非常轻微，几乎看不出来。
　　穆执的手里端着一碗面。“吃。”一个字。
　　江迟看着那碗面。清汤，宽面，飘着几片青菜叶子。碗边放着一双筷子，筷子头朝右。
　　他坐起来。穆执的手扶了扶他的背，帮他靠到沙发的靠垫上。那凉隔着T恤传过来，让他打了个寒颤。
　　穆执把碗递给他。江迟接过碗，手还在抖，碗在手里晃了晃，汤差点洒出来。穆执的手伸过来，稳稳地托住了碗底。
　　“小心。”穆执说。江迟低头喝了一口汤。
　　汤是咸的，不是放了很多盐的咸，是淡淡的、恰到好处的咸。汤底是骨汤，带着一股鲜味。面条煮得刚好，不软不硬，咬起来有嚼劲。青菜是小油菜，翠绿色的，还保持着形状。
　　他又喝了一口。汤顺着喉咙流下去，暖暖的。他的嗓子还是很疼，但那股暖意让疼痛轻了一点。
　　他低头吃面。穆执坐在沙发旁边的地板上，靠着墙，看着他。
　　面吃到一半，江迟的意识又开始模糊。头越来越沉，眼皮越来越重。身体在发烫，手越来越凉。
　　他放下碗，靠在靠垫上，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更重了，每一次都带着一点喘，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嘴唇干裂，起了白色的皮。
　　穆执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穆执的手碰了碰他的额头，还是凉的。那凉在额头上停了几秒，手收回去了。
　　江迟在昏沉中动了动。他的嘴唇动了。穆执凑近了一点，想听清。
　　“爸……”
　　一个字，从江迟的嘴唇里挤出来的，就是气声，轻到差点听不见。但穆执听见了。
　　穆执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的动作顿了顿，非常轻微，几乎看不出来。手停在江迟的额头上方，没有收回来，也没有继续碰。
　　他的眼睛动了动。不是那种“没什么情绪”的动，是更深、更重的动，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眼睛里碎了一下，又很快拼回去。
　　那个停顿持续了大概两秒。穆执的手继续往前，碰到了江迟的额头。
　　他用手背轻轻擦了擦江迟额头上的汗，从额头中间擦到太阳穴，再从太阳穴擦到鬓角。每一下都轻，像在擦一件容易碎的东西。
　　江迟在昏沉中动了动，嘴里又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穆执没有凑近去听，继续擦汗，一下一下，节奏很稳。
　　擦完额头，他把江迟脸上的碎发拨到一边。手指从江迟的眉骨划过，经过眼角，最后停在太阳穴的位置，不到一秒，收回来。
　　他走到厨房，拧了一条毛巾。毛巾是用温水拧的，他试过温度，把毛巾浸在温水里，拧干，用手背贴了贴，不烫不凉，刚好。他把毛巾叠成方块，走回客厅，放在江迟的额头上。
　　江迟在毛巾下面动了动，没有醒。
　　穆执在他旁边坐下来，没坐沙发，坐在沙发旁边的地板上，靠着墙，跟以前一样。
　　他坐在那里，看着江迟。江迟的脸烧得发红。嘴唇干裂了，眉头皱着，呼吸重。毛巾搭在他的额头上，温热的水汽慢慢地往上冒。穆执看着他，没有说话。
　　江迟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睡了多久？窗外的光从亮变成暗，窗帘缝隙里渗进来的光是灰蓝色的。头还是沉，比之前好了一点。嗓子没那么疼了，身上还是烫，但不像之前那样烫得像要烧起来。
　　他动了动，感觉到额头上有一块毛巾，已经凉了。他把毛巾拿下来攥在手里，毛巾是湿的，被他的汗浸透了。他撑着沙发坐起来，环顾四周。
　　客厅的灯没有开。光线暗。茶几上的那碗面还在，已经凉了。面汤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穆执不在。他以为穆执走了，但听到了厨房里的声音，水龙头的声音，碗碟碰撞的声音。
　　他扶着墙走到厨房门口。穆执站在灶台前面，面前是一口锅，锅里冒着热气。他穿着那件外套，袖子卷到了小臂中间。
　　穆执在做面。
　　跟刚才那碗一模一样，清汤，宽面，几片青菜叶子。但这次多了一个荷包蛋，蛋黄是溏心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凝固蛋白。
　　江迟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穆执的背影。视线有点模糊，大概是发烧的缘故，那背影在他眼里成了一团深灰色，轮廓还在，细节融在了一起。
　　“穆执。”他哑着嗓子叫了一声。
　　穆执转过头来。“醒了？”穆执说。“面快好了。”
　　江迟应了一声。他靠在门框上，看着穆执把面条从锅里捞出来，放进碗里。动作稳当，面条从锅到碗，一根都没掉。穆执把碗端起来，转身递给他。
　　江迟伸手接碗。他的手不抖了，烧好像退了一点。他接过碗，低头看了一眼。清汤，宽面，青菜叶子，荷包蛋。碗边放着一双筷子，筷子头朝右。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穆执。”他说。
　　穆执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种面？”
　　穆执的手放在身侧，手指微微蜷了蜷。“什么？”
　　“这种面。”江迟说。“清汤宽面，加青菜叶子，加荷包蛋。我小时候最喜欢吃这种面。我妈做的，每次发烧都吃这个。”穆执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怎么知道的？”江迟问。“我没跟你说过。”
　　穆执的眼睛动了动，非常轻微，几乎看不出来。嘴唇微微张开一点，又合上了。
　　“猜的。”
　　两个字，声音很平，没有起伏，也没有强调。
　　江迟愣了愣。“猜的？”他重复了一遍。
　　穆执看着他，没有开口。他转身走到灶台边，把灶台上的水珠擦了擦。动作很自然，顺手的。
　　江迟端着碗，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穆执的背影。猜的。
　　穆执说“猜的”。清汤宽面，加青菜叶子，加荷包蛋。温度刚好，面条不软不硬，青菜是翠绿的，蛋黄溏心。跟江迟小时候吃的一模一样。
　　穆执说这是“猜的”。江迟端着碗走回客厅，坐到沙发上，低头喝了一口汤。
　　温度刚好，不烫不凉，是发烧的人能喝下去、暖到胃里的温度。汤底是骨汤，带着一点鲜味。面条煮得刚好，咬起来有嚼劲。荷包蛋的蛋黄是流心的，筷子一戳就破，金黄色的蛋液流进汤里。
　　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他发烧的时候，母亲坐在他床边，端着一碗面，一筷子一筷子地喂他。想起面汤的温度，不烫不凉，刚好能喝。想起母亲说“慢慢吃，不着急”。想起他吃完面以后，母亲把碗收走，给他盖好被子，在他额头上亲了亲。
　　穆执做的这碗面，跟母亲做的一模一样。穆执说这是“猜的”。江迟的鼻子酸了。
　　他低下头，用筷子搅了搅碗里的面。面条在汤里转了几圈，荷包蛋的蛋黄已经流出来了，金黄色的蛋液混在汤里，慢慢地散开。
　　他想起一件更早的事。大概八九岁的时候，有一次他发烧。父亲不在家，出任务去了，一个月才回来。母亲急得直哭，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躺在床上，烧得迷迷糊糊的，跟母亲说“妈，我想吃面”。
　　母亲去煮了一碗面。面煮好了端过来，他吃了两口就吃不下了。他躺在床上，烧得眼睛都睁不开，嘴里嘟囔了一句“爸什么时候回来”。
　　母亲没有回答。
　　后来他烧退了，醒过来，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碗面。面已经凉了，但旁边放着一杯温水。
　　母亲说那碗面是父亲回来以后做的。父亲半夜到家，听说他发烧了，放下行李就去了厨房，做了一碗面端到他床边，但他已经睡着了。父亲没有叫醒他，把面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出去了。
　　第二天早上，那碗面凉了。但那杯温水还是温的。
　　江迟把碗里的面吃完了，汤也喝光了。他把碗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嗓子还是疼，头还是沉，身上还是烫。但胃是暖的。那碗面在胃里发着热，热气慢慢地往四肢走。
　　穆执从厨房里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来，还是那个位置，沙发旁边的地板上，靠着墙。
　　“好点了吗？”穆执问。
　　江迟睁开眼，看了他一眼。穆执的脸在暗光里五官淡淡的，嘴唇抿着，眉头还是皱着。
　　“好点了。”江迟说。“面很好吃。”
　　穆执没有说话。“跟小时候吃的一模一样。”江迟说。“你真的只是猜的？”
　　穆执看着他，没有接话。
　　江迟笑了笑，暖暖的，带一点无奈。他知道穆执不会回答。穆执就是这样，做了很多事，但不解释。你问他为什么，他说“顺路”。你问他怎么知道的，他说“猜的”。
　　你永远不知道穆执的“猜”到底是什么意思。也许是真的猜的，也许穆执的“猜”比任何确定的答案都要深。
　　但穆执不说。穆执只说“猜的”，继续做该做的事。
　　像一个人，像极了。像那个从小到大做了所有事、从来不解释、等着他自己想明白的人。
　　江迟的鼻子又酸了。
　　他想起刚才在昏沉中喊的那一声“爸”。他弄不清自己为什么会喊那个字。烧得迷迷糊糊的，意识不清楚，那个字就从嘴里溜了出来。他摸不透穆执听到没有，大概听到了，穆执离他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穆执的呼吸。
　　他喊了一声“爸”。
　　穆执顿了顿，继续给他擦汗，什么都没说。
　　江迟看着穆执。他坐在地板上，靠着墙，表情是一贯的平静。可江迟现在知道了，平静底下有什么在翻涌。
　　穆执不解释，只做。
　　“穆执。”江迟叫他。
　　穆执转过头来。“谢谢你。”江迟说。
　　穆执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的眼睛在暗光里发沉，看不出底下压着什么。
　　“不用。”穆执说。两个字，声音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江迟靠在沙发上，看着穆执。那张脸在暗光里隐隐约约，眉眼极淡，鼻梁很直，嘴唇抿着。灯光？不对，没有开灯。客厅里只有窗帘缝隙里渗进来的一点灰蓝色的光。
　　穆执的脸在那个光里，轮廓淡淡的。
　　江迟看了他很久，闭上了眼睛。
　　穆执说“猜的”。穆执做了跟他小时候一模一样的面。穆执在他喊“爸”的时候顿了顿，继续擦汗。
　　穆执像一个人，像极了。
　　但他没有继续想下去。
　　因为穆执就坐在他旁边。呼吸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他的存在那么安静，像一个影子。
　　但穆执不是影子。
　　穆执是真实的，给他煮粥、下面条、接他下班、把灯调暗、在他发烧的时候坐在他床边的地板上打盹。穆执做了所有那些“不像渡灵人”的事。
　　穆执是真实的。江迟在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里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他醒过来的时候，天亮了。烧退了，头不沉了，嗓子不疼了，身上也不烫了。他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
　　客厅里静悄悄的。穆执不在了。茶几上的碗已经收了，洗了，倒扣在碗架上。灶台擦得干干净净。江迟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在下雨，小雨，淅淅沥沥。雨丝从天上飘下来，落在窗台上，洇成一小片深色。天空是灰白色的，不亮也不暗。
　　他看了一会儿雨，转身走到厨房。灶台上放着一张便签纸。跟上次一样，上面写着两个字：“趁热。”
　　但这次下面多了一行小字。字小，笔画轻，像用铅笔写的：
　　“面在锅里。”
　　江迟打开锅盖，锅里还温着一碗面，清汤，宽面，青菜叶子，荷包蛋。他把面端出来，坐到沙发上，喝了一口汤。
　　温度刚好。他把面吃完了，碗底干干净净的。
　　他把碗洗了，放到碗架上。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小雨。
　　小了，但没有停。
　　他又想起穆执说的那两个字，“猜的”。
　　他笑了笑。他转身，走到书桌前，打开了电脑。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看见桌角放着穆执刚才用过的碗。碗底还有一点面汤，稠稠的。
　　他没有收。就让它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