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雨》照野Ari

40、烟花（第三更） 江迟是在朋

　　江迟是在朋友圈看到的。有人发了一张海报，蓝底白字，写着“城东新区烟花秀，本周六晚八点，滨江公园”。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时隔五年，烟花回来了。”
　　江迟截图发给穆执：“周六晚上有空吗？”穆执的回复来得快：“嗯。”
　　江迟：“那你来我家，七点半。”穆执：“好。”
　　周六下午，江迟提前回了家。他洗了个澡，换了件干净的衬衫，白色，领口解开两颗扣子。站在镜子前看了一眼，觉得太正式了，又换回了T恤。
　　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看了看天。天是蓝的，没有云，傍晚的阳光从西边斜过来，把对面的楼染成了金色。天气预报说今晚晴天，没有雨。
　　很好。七点二十五，门铃响了。
　　江迟去开门。穆执站在门外，穿着那件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什么？”江迟指了指袋子。穆执把袋子递给他。江迟打开一看，是两瓶矿泉水和一袋小面包。
　　“你买这个干嘛？”“怕你没吃晚饭。”江迟愣住。他没吃。下午光顾着洗澡换衣服了，忘了吃饭这件事。
　　“……你还挺细心。”江迟把袋子放在茶几上，拿了瓶水揣进兜里。“走吧，不然赶不上了。”
　　他们出了门。江迟查了查导航，滨江公园离这里大概两站地铁。但今天是周六，又是烟花秀，地铁肯定挤爆了。
　　“我们走过去吧。”江迟说，“不远，二十分钟。”
　　穆执没意见。他们沿着马路走，傍晚的风不冷不热，吹在身上刚好。路灯刚亮起来，天还没完全暗，是深蓝色的，西边还残留着一线橙红。
　　江迟走在穆执旁边，一路说个不停。
　　“我小时候看过一次烟花。过年的时候，我爸带我去广场上。那时候管得不严，到处都在放。我记得有一朵特别大，炸开的时候把半个天都照亮了。”
　　穆执听着，沉默着。“后来就不让放了。空气污染嘛。我大概十几年没看过了。”江迟说，“你呢？你看过烟花吗？”
　　穆执想了想：“看过。”“什么时候？”他“嗯”了一声。“多久？”穆执没接话。
　　江迟也没追问。他习惯了穆执这样说话，说一半，留一半，剩下的要自己去猜。
　　到了滨江公园附近，人开始多了。到处都是人，都往同一个方向走。路边有小贩在卖发光头饰和仙女棒，有个小女孩举着一根荧光棒跑过去，差点撞到穆执。
　　穆执往旁边让了一步。“人好多。”江迟说，“早知道就早点来了。”
　　他们挤在人群里往江边走。江迟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穆执，怕他走丢了。穆执跟在他后面半步远的地方，步伐稳当，在人群里走得从容。
　　到了江边的观景台，好位置已经没了。最前面一排全是人，站着的、蹲着的、骑在爸爸脖子上的小孩。江迟踮脚看了看，根本挤不进去。
　　“去天台。”江迟说。“什么？”“我朋友的公司在这附近，二十三楼，天台可以上去。我之前来过一次。”江迟拉着穆执的胳膊就往回走，“快，还有十五分钟。”
　　他们跑了大概五分钟。江迟气喘吁吁地掏出手机，给朋友发了条消息：“借天台一用，看烟花。”朋友秒回：“门没锁，自己上去。”
　　江迟带着穆执进了写字楼，坐电梯到二十三楼，从安全通道爬了两层楼梯，推开了一扇铁门。
　　天台。
　　一上来就被风吹了一脸。天台空荡荡的，只有几个空调外机和一个废弃的晾衣架，地面是水泥的，有些裂缝，缝隙里长了几根杂草。
　　但视野好。面朝江边的方向没有任何遮挡，整个滨江公园、江面上的灯光、远处城市的天际线，都摊在眼前。
　　天已经完全暗了。深蓝色的天空变成深黑，星星不多，月亮倒是亮，挂在东边的天上。
　　江迟走到天台边缘，趴在护栏上往下看。二十三层楼，底下的人只剩一个个黑点，车灯连成一串，慢慢往前挪。江风从江面上吹上来，带着一点潮湿的水汽。
　　“穆执，过来。”江迟招手。穆执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你看那边。”江迟指着滨江公园的方向，“等一下烟花就是从那边升起来的。应该是江面上放，这样两边都能看到。”
　　穆执看了看他指的方向，嗯了一声。
　　他们等了大概五分钟。江迟靠在护栏上，胳膊肘撑着，下巴搁在手背上。穆执站在他旁边，脊背是直的，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两个人离得近，肩膀几乎挨在一起。
　　“穆执。”“嗯。”“你说烟花为什么好看？”江迟问。
　　穆执想了想：“短暂。”江迟转头看他：“短暂才好看？”
　　“因为短暂。”穆执说，“所以珍贵。”
　　江迟看着他。月光下穆执的侧脸显得更淡，眉眼轮廓清晰，颜色浅。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江面上，表情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你说话有时候像写诗。”江迟说。穆执没回应。
　　——
　　“砰。”
　　第一朵烟花升起来了。一道亮光从江面上腾空而起，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发出尖锐的呼啸声，在最高点炸开，“嘭”的一声，变成一朵巨大的金色花，在夜空中绽放，花瓣四散，像有人往天上泼了一把碎金子。
　　江迟猛地直起身来：“穆执你看！”他的声音大，透着孩子气的兴奋。
　　第二朵紧跟着升起来了，是红色的，在金色的旁边炸开，艳得刺眼。接着是第三朵、第四朵，绿色的、蓝色的、紫色的，一朵接一朵，在夜空中炸开，把整个天空都照亮了。
　　江迟的嘴巴张着，眼睛亮得不行。烟花的光映在他的脸上，一会儿金，一会儿红，一会儿蓝，他的眼睛里有一点一点的倒影，亮晶晶的。
　　“好漂亮！”江迟大声说。转过头想跟穆执说话。
　　穆执没有在看烟花。
　　穆执在看他。
　　江迟愣住。穆执站在他的旁边，手还插在口袋里，身体微微侧着，脸朝着江迟，不是朝着烟花。他的目光落在江迟的脸上，安静，专注，看了很久也没有看够似的。
　　烟花的光一明一暗地落在穆执脸上。他没有抬头。
　　江迟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你看我干什么？”他的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被烟花的爆炸声盖住了一半。
　　穆执没有移开视线。“好看。”他说。
　　江迟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好看？”他问。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他明明知道答案，但还是想听穆执说出来。
　　穆执看着他。烟花在他们头顶炸开，一朵接一朵，光芒四射，金色的碎屑从天上落下来，像一场缓慢的雪。
　　“你。”穆执说。
　　一个字。江迟的耳朵瞬间烫了起来。他转过头去，面朝着烟花的方向，不看穆执了。心跳快得他能听见自己的声音，烟花的爆炸声都盖不住。
　　他想说点什么来缓一缓。“你说什么呢”？太矫情了。“你少来”？太刻意了。“谢谢”？更奇怪了。
　　他什么都没说。烟花还在放，一朵比一朵大，一朵比一朵亮。有几朵在空中组成了一个笑脸的形状，周围的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江面上倒映着烟花的光，波光粼粼的。
　　江迟假装在看烟花，视线却总是忍不住往穆执那边偏。穆执已经转回去了，看着烟花的方向。烟花的光打在他的脸上，明灭不定，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清晰。
　　江迟想：这个人刚才在看我，没有看烟花。他又想：他说“好看”，说的是我。
　　他的耳朵更烫了。一朵特别大的烟花在正前方炸开了，金色的，炸成了一棵巨大的树的形状，树枝向四面八方伸展，持续了好几秒才慢慢消散。江迟在那一刻有了一个念头。
　　“穆执。”“嗯。”
　　“以后年年都来看。”江迟说。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楚。烟花的爆炸声在耳边响着，但他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落下来。
　　穆执没接话。江迟等了几秒。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夜空被照得亮如白昼。穆执的沉默在那些声音里显得格外清楚。
　　江迟转过头看他。穆执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看着烟花，目光是沉的。烟花的光映在他眼睛里，明明灭灭，眼睛深处却安静得看不到边。
　　“好。”穆执说。
　　江迟松了口气。其实就是一个“好”字，他说不清自己在松什么。
　　烟花放了大概二十分钟。最后一朵是最大的，金色和红色交织在一起，在空中炸成了一个巨大的圆，碎成无数条光线，从中心向四面八方散开，开到极处，又归于暗。
　　夜空暗下来了。人群的欢呼声从远处传过来，隐隐约约。天台上只剩下风声和他们两个人的呼吸声。
　　江迟趴在护栏上，看着远处的江面。烟花的烟雾还没散，飘在江面上空，被月光照成了淡淡的白色。
　　“好看。”江迟说。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明年还来。”
　　穆执站在他旁边，沉默着。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把江迟的头发吹乱了。他用手捋了捋，头发又吹乱了。他放弃了，就那么乱着。
　　他没察觉的是，穆执又在看他了。目光落在江迟的侧脸上，被风吹乱的头发、微微翘起的鼻尖、嘴角残留的一点笑意。月光和远处路灯的光混在一起，轮廓柔和而清晰。
　　穆执看了很久，直到江迟转过头来，才移开视线。
　　“走了？”江迟问。“嗯。”
　　他们从天台下来，坐电梯到一楼。出了写字楼，街上的人散了大半，还有一些往地铁站走。他们没跟着人群，挑了一条小路，绕着公园边缘慢慢走回去。
　　路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两个人的身上，影子拖得老长。江迟走在左边，穆执走在右边。他们的步子是合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一样了。
　　江迟伸了个懒腰。“今天真好。”他说，语气是满足的。
　　穆执看了他一眼：“嗯。”他说。
　　他们继续走着。路灯一盏一盏从头顶掠过去，夜风吹在脸上是凉的，身上是暖的。
　　江迟的右手垂在身侧，走着走着，碰到了穆执的手。
　　碰了碰，分开了。又碰了碰，又分开了。
　　第三次碰到的时候，江迟的手指动了动，不是故意的，肌肉的反应，就这么勾住了穆执的手指。只勾了一秒，他的手缩回去了。
　　穆执的手指动了动，动得轻微。他没去追江迟的手，也没缩回去，手就那么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着。
　　他们走过了三盏路灯，谁都没有再碰谁的手。
　　一个热，一个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