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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温水(碎片4) 灵堂外面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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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堂外面的走廊很长。白色的墙,灰色的水磨石地面,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亮着两根、灭了一根,光线一明一暗地交替着。
母亲靠着墙坐在地上。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坐下来的。之前她一直在灵堂里面跪着,跪到膝盖没有知觉,小姨把她扶出来。她走到走廊里,腿一软,就靠着墙坐下了。
地上凉,水磨石地面的凉意从裤子渗进来,渗进皮肤,渗进骨头。可她感觉不到,什么都感觉不到。
她的哭声已经停了。不是不哭了,是哭不动了。从昨天下午到现在,她哭了十几个小时,嗓子哭哑了,眼睛哭肿了,连呼吸都断断续续的。身体还在运转,已经没有力气发出声音。
她靠在墙上,头歪着,眼睛半闭。睫毛上还挂着泪,流不下来了,泪腺干了,像一口井,打了太多水,井底只剩泥。
走廊里安静下来。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有人低声说话,有人打电话,有人搬花圈。那些声音都模糊,远远地传过来。
母亲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听到自己的心跳。慢,沉,一下一下,砸得很重。
她想起了小迟。小迟小时候怕雨,一下雨就往她怀里钻,小手扣着她的衣角,脸埋在她肚子上。她就抱着他,用手捂住他的耳朵,说“不怕不怕,妈妈在”。
后来长大了,小迟不怕雨了。但小迟也不往她怀里钻了。
她想起小迟最后一次跟她打电话。大概一个月前。小迟说“妈我最近挺忙的,过段时间再回去看你”。她说“好,你忙你的”。她想多说几句,但小迟说“妈我先挂了啊”,电话就断了。
她没有来得及说“妈想你了”。现在说不了了。
母亲的眼眶又热了,可没有泪,泪已经干了。她的眼睛像两块被晒裂的泥地,干巴巴的,挤不出一滴水。
她把头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走廊里的日光灯管还在一明一暗地闪着,灭了的那根偶尔亮一下,发出“嗡”的一声,又灭了。
父亲从灵堂里走出来。
他的步子很稳,不快不慢,跟平时一样。黑色夹克的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露出一截白衬衫。脸上看不出表情,什么情绪都压在最深处,表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手里端着一杯水。
一次性塑料杯,白色的,杯壁薄,能看到水在里面晃动。水不烫,他用手指碰过杯壁试过了。不是凉水,是温水,温度刚好,不烫嘴,能直接喝。
他走到母亲身边,停下来。母亲靠着墙坐在地上,头歪着,眼睛闭着。头发散了,几缕碎发贴在脸上,被泪水粘在皮肤上。嘴唇干裂,起了白色的皮。
父亲蹲下来,膝盖发出一声轻微的响,他不年轻了。他蹲在母亲面前,把那杯温水放在了母亲身边。
没放在她手里,她没有力气接。是放在她右手边的地面上,离她的手大概十厘米。杯子放得稳,杯底平平地贴在水磨石地面上,没有晃。
父亲的手在杯子上停住。
就一下,不到一秒。他的手指碰了碰杯壁,不是试温度,轻得像在确认什么。手收回来,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他起身的时候,膝盖又响了一声。
他没有看母亲,转身往灵堂的方向走了。步子还是那样,不快不慢,跟平时一样。背影高,肩膀宽,黑色夹克在日光灯下显得沉。他走到灵堂门口,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关上了。
母亲睁开眼睛的时候,先看到的是那杯水。
白色的一次性塑料杯,放在她右手边的地面上。杯子里的水还是温的,杯壁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她盯着那杯水看了很久。她不知道那杯水是谁放的,但她知道是谁放的。这个世界上,会在她哭累的时候给她端一杯温水的人,只有一个人。
她伸手去拿杯子。手在抖,抖得厉害。手指碰到杯壁,温的,不烫,不凉,是刚好能喝的温度。她把杯子端起来,嘴唇碰到杯沿,喝了一口。
水是淡的。没有加糖,没有加盐,就是白开水。
她又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来,放在膝盖上。双手捧着杯子,手指紧紧地捏着杯壁。
她的眼泪流下来了。
不是嚎啕,也不是痛哭,是无声的,从眼角慢慢淌下来。泪腺明明已经干了,可那杯温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以为已经锁死的地方。
泪从眼角流下来,流过脸颊,流到下巴,滴在了杯子上。一滴,两滴,三滴。每一滴都落在杯壁上,顺着白色的塑料往下流,流到她的手指上。她没有擦。
她就那么坐着,靠着墙,双手捧着那杯温水,眼泪不停地流。
她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他年轻时候的样子,高高的个子,宽宽的肩膀,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只翘一点点。想起他给她做饭的样子,不说话,动作很稳,筷子在碗沿上磕两下。想起他带小迟的样子,一只手抱着小迟,一只手拎着菜,走路的步子从来不乱。
想起他在灵堂里接住她的样子,一只手稳稳地托着她的背,不说话,不哭,就是那么托着。从昨天到现在,他一滴眼泪都没掉过。
他一直在忙,忙着安排灵堂,接待来吊唁的人,处理所有的手续。不哭,不说话,不表达,只是做,做该做的事,安排该安排的人,走该走的流程。
像一台机器。但那杯温水不是机器端的。
母亲把杯子举到眼前,透过水看到了对面的白墙。水在杯子里晃动,把白墙的倒影搅成了一片模糊的白色。
她把杯子放下来,又喝了一口。水还是温的。
父亲在灵堂里站着。他站在角落里,不挡路,不引人注目。来吊唁的人进进出出,有人跟他握手,有人拍他的肩膀,有人说“节哀”。他点头,握手,回应,表情始终没有大的变化。
他的手插在夹克口袋里。口袋里有一张纸,小迟小时候画的画。画上是一个高高的人牵着一个小小的人,旁边写着歪歪扭扭的两个字:“爸爸”。
那是小迟六岁的时候画的。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把这张画带在身上。翻自己抽屉的时候看到的,在一堆旧照片底下压着。他看到那张画的时候手停住,把画折起来,放进了口袋。
他沉默了很久。他不会哭,从小到大几乎没哭过。他爸教他的,“男人不哭”,他记了一辈子。当兵的时候不哭,退伍的时候不哭,结婚的时候不哭,小迟出生的时候他也没哭。
小迟死了,他也没哭。但他端了一杯温水。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端那杯水。他从灵堂里走出来的时候,看到母亲靠着墙坐在地上,头发散了,眼睛闭着,嘴唇干裂了。他站在那里看了几秒,转身去倒了一杯水。
他试过温度,用手指碰了碰杯壁。太烫了,加了一点凉水。又碰了碰,还是烫,又加了一点。再碰,这次对了,不烫不凉,刚好能喝。
他把水端过去,放在母亲身边,没有叫醒她,放下就走了。
他不想让她看见他。不是不想面对她,是他知道,如果他站在她面前,她会哭得更厉害。她会抓住他的衣服,把脸埋进他胸口,哭得喘不上气。
所以他把水放下就走了。不回头。
父亲从灵堂的侧门走到外面。外面在下雨,不大,中雨,雨水打在地面上,沙沙地响。
他站在屋檐下,看着雨。
雨丝从天上落下来,密密麻麻。雨幕后面是灰蒙蒙的天,看不出是上午还是下午。路灯亮着,光照在雨幕上,一片模糊的黄。
他的手还插在口袋里。口袋里那张画的纸角戳着他的手指,有点痒。他把画拿出来,展开看了一眼。
画上的颜色已经褪了。蜡笔画的,红色的人和蓝色的人手牵着手。“爸爸”两个字歪歪扭扭的,“巴”字的最后一笔拖得长,像一条尾巴。
小迟画画的时候,他就坐在旁边。小迟趴在茶几上,蜡笔摊了一桌子,一边画一边嘴里念念有词。他问小迟画的什么,小迟说“爸爸和我”。他说“画得不错”。小迟笑了,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嘴。他把画折起来,放回口袋里。
雨还在下,中雨,不急不缓。他站在屋檐下,看着雨幕,不知道在想什么。
也许什么都没想。也许想了很多。他不会说出来。
母亲把那杯水喝完了。她把空杯子放在地上,撑着墙站了起来。腿还是软的,但比刚才好一点了。她扶着墙,一步一步往灵堂走。
走到灵堂门口的时候,她停住。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沾着杯子上的水珠。她把手指攥起来,又松开,推开了灵堂的门。
灵堂里的灯还是那么亮。白炽灯,没有灯罩,光照下来照得人脸上没有血色。花圈靠墙排了两排,白色菊花泛着冷光。空气里混着香烛的味道。她走进去,看到了父亲。
父亲站在角落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灵堂中央。背影还是那么高,肩膀宽,黑色夹克在灯光下显得沉。
母亲站在门口,看着父亲的背影。那个背影比她记忆中更瘦了,肩膀还是那么宽,但衣服底下空了一点。夹克的领口后面露出一截脖子,脖子上的皮肤松了,有了皱纹。
他老了。
母亲的眼眶又热了。她没有走过去,站在门口,看着父亲的背影,看了很久。
父亲没有回头,不知道母亲在看他,就那么站着,手插在口袋里,看着灵堂中央。
他的口袋里有一张画。画上是一个高高的人牵着一个小小的人。旁边写着歪歪扭扭的两个字:“爸爸”。
外面在下雨。中雨,不急不缓。
像有人在天上,端着一杯温水,慢慢地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