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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不安初现(第二更) 江迟开始做 ...

  •   江迟开始做奇怪的梦。第一个梦是关于父亲的。
      梦里他站在一扇门前。那扇门旧,木头表面有水渍和裂纹,被雨水泡过好多次的样子。门关着,没有锁,锁眼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像白炽灯。
      有人在敲门。“咚、咚、咚。”
      三下,节奏慢。不急促,一下一下的,中间隔着许久。像敲门的人知道里面有人,也知道里面的人不会开门,但他还是在敲。
      江迟知道那是父亲。他说不清为什么知道。梦里没有看到脸,没有听到声音,甚至连敲门的节奏都不像父亲平时的习惯。但他就是知道,像身体里某根极深的弦被拨动了一下。
      他没有开门。他站在门前,看着那扇门,听着敲门声一下一下地响。门缝里透出来的光在他脸上投下一道细细的亮线,那条线随着敲门的震动微微颤抖。
      他没有开门。不是不想,是动不了,脚被钉在了地上,手也抬不起来。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听着敲门声,一动不动。
      敲门声停了。门外安静了许久,久到江迟以为父亲走了。但就在他准备松一口气的时候,门缝里的光暗了暗,像有人站在门的另一边,把光挡住了。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敲门声了,极轻,几乎听不到,仿佛有人把额头靠在了门上,长长地、慢慢地呼了一口气。
      江迟醒了。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白色的,有一道裂纹。窗帘没拉严,外面的光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条窄窄的亮带。
      天亮了。他侧过头,看了看床边。穆执不在,地板是空的,床头柜上也是空的,没有水杯,没有药。
      江迟坐起来,用手揉了揉脸。他的手心是湿的,出了一层汗。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T恤,后背也湿透了,布料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刚才的梦还在眼前。那扇门,那些敲门声,父亲靠在门上的那一口气。
      他和父亲的关系,一直是这样的。一扇关着的门,父亲在外面,他在里面。父亲敲门,他不开,不是不想开,是不知道怎么开。父亲不会表达,他也不会。两个人隔着一扇门,谁都不说,谁都等着对方先动。
      但梦里不一样。他想开也开不了,身体不听话,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江迟坐在床上想了半晌,想不明白那个梦到底在说什么。他决定不想了。
      第二个梦,是关于母亲的。
      他梦见母亲在哭。不是放声大哭,是闷着的、压着的哭法。声音小,从远处传过来。他找不到母亲在哪里,站在一个空荡荡的房间里,四面都是白色的墙,没有门,没有窗,哭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水一样把他淹没。
      想喊“妈”,但嘴巴张开,发不出声音。
      哭声越来越大。从闷着的啜泣变成了压抑的抽噎,再变成一种近乎窒息的哽咽。那声音不像母亲,他记忆中的母亲哭起来是带鼻音的,江南口音的哭腔,软的、糯的。但梦里的哭声是干涩的,像一把钝刀在磨砂纸上划,每一声都让人牙酸。
      他急得满头是汗,在那个白色的房间里转来转去,手到处摸,想找一扇门,一个出口,什么都好。但墙壁是光滑的,连一道缝隙都没有。
      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不是哭声了,是低低的、远远的嗡鸣,像有人在远处拉着一把音调低沉的大提琴。嗡鸣和哭声混在一起,震得他头疼。
      他猛地蹲下来,双手捂住耳朵。
      嗡鸣停了,哭声也停了。安静了。
      他蹲在那个白色的房间里,捂着耳朵,浑身发抖。他听到了第三个声音,又轻,又近,就在他头顶上方。
      “江迟。”是穆执的声音。
      他抬起头。穆执站在他面前。
      不是站在房间里,穆执是从墙壁里走出来的,像那面白色的墙只是一层薄薄的幕布。穆执穿着那件外套,五官淡淡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江迟,没有伸手,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
      江迟想站起来,但腿软了。话到嘴边,但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穆执看了他半晌。他开口了,声音平平的,说的是件无关紧要的事:
      “该醒了。”
      江迟醒了。他猛地坐起来,大口喘气。心跳快得他能听见血液在太阳穴里突突地跳。他走到洗手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发白,眼下发青。
      江迟用毛巾擦了脸,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在下雨,中雨,不大不小,雨滴打在窗玻璃上,发出细细的嗒嗒声。
      他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雨,拿起手机。
      没有穆执的消息。他犹豫了犹豫,给穆执发了一条消息:“你在吗?”
      发出去之后他就后悔了,这条消息实在没什么内容。他正想撤回,手机震了震,穆执回了:“在。”
      一个字。江迟盯着那个“在”字看了几秒,安定了不少。说不清为什么一个字就能让他安定,但事实就是这样,穆执说“在”,他就觉得没事了。
      他正想再发点什么,门铃响了。江迟愣了愣,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穆执。他穿着那件外套,头发有点潮,手里拎着一个袋子。表情还是那种淡淡的,但江迟注意到他的眼睛看了自己一眼,飞快,从上到下扫了一遍,要确认什么似的。
      “你……”江迟张了张嘴。“早饭。”穆执把袋子递给他。
      江迟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袋子里装着一盒牛奶、两个包子、一包纸巾。“你怎么知道我没吃早饭?”
      穆执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走进来,把门关上,径直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的雨,转过身来看着江迟。“做梦了?”穆执问。
      江迟愣住。“你怎么知道?”穆执的目光在江迟脸上停了一秒,移开了。
      “吃东西。”穆执说。江迟坐下来,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鲜肉的,还热着。他看着穆执。
      穆执站在窗边,背靠着窗台,手插在口袋里。窗外的雨在他身后下着,灰蒙蒙的光线把他的轮廓勾得极淡。
      “穆执。”江迟叫他,“嗯。”
      “我最近老做奇怪的梦。”
      穆执的嘴闭着。他看着江迟,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江迟觉得,穆执听得认真。那种认真不是从表情上看出来的,是从他身体的姿态上看出来的,他没有动,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但你能感觉到,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江迟身上。
      “梦见什么?”穆执问。江迟把包子放下来,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梦见我爸。”他说。“梦见他在敲一扇门,我不开。不是不想开,是开不了……”
      他停住。“梦见我妈在哭。”
      穆执的手在口袋里动了动。极小的动作,如果不是江迟正好在看他,根本注意不到。
      “还梦见一个很冷的地方。”江迟说。“不知道是什么地方,就是很冷。冷到骨头里。我躺在那里,动不了,周围什么都看不见。”
      他说完,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雨声填满了那段沉默。
      穆执走过来,在沙发旁边站定了。他低头看着江迟,目光沉沉的,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怕吗?”穆执问。江迟想了想。“不怕。就是……觉得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说不上来。”江迟皱了皱眉,“就好像……那些梦不是普通的梦。像在告诉我什么。但我听不懂。”
      穆执沉默着,江迟抬起头看着他。“穆执。”“嗯。”“我是不是有什么事?”
      这个问题问出来的时候,江迟的声音平静。不害怕,也不焦虑,就是认真在问。他看着穆执的眼睛,等他回答。
      穆执和他对视了一秒。穆执说:“没有。”
      江迟盯着他看了几秒。“真的没有?”
      他没有接话。江迟又看了他几秒。穆执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样子。但江迟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穆执那个“没有”说得太快了。
      那不是心虚的快,是准备好的快。穆执早就知道他会问这个问题,也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你保证?”江迟问。
      穆执没马上回答。这一次,他停了两秒。两秒短,但在这段沉默里,江迟觉得那两秒长得没有边,长到他能看清穆执眼睛里的一样东西,不是犹豫,也不是闪躲,更深,也更安静,像湖面下面的暗流,你看不见它,但你知道它在动。
      穆执开口了。“我保证会一直陪着你。”
      江迟愣住。这句话说得极轻,轻到差点被窗外的雨声盖住。但江迟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见了。
      “我保证会一直陪着你。”
      他当时没听出问题,只觉得这句话暖。穆执不常说这种话,他连“我担心你”都说得少,更别说“我保证会一直陪着你”这种几乎是承诺的话了。
      江迟笑了笑。“好。”
      穆执看着他的笑,没有回应。表情还是那种淡淡的,但江迟注意到,穆执的眼睛仿佛比平时暗了一点,说不上是悲伤,更复杂,是一种他看不懂的情绪。
      “吃东西。”穆执说。他转身走回窗边,又靠在了窗台上。
      江迟拿起另一个包子,咬了一口。这次是菜的,有点咸,但还行。两个人都沉默着,客厅里只有江迟嚼东西的声音和窗外的雨声。
      江迟吃完第二个包子,用纸巾擦了擦手。他靠在沙发上,看着穆执的背影。穆执站在窗边的样子让他想起了那天早上,穆执坐在他床边的地板上,靠着墙,闭着眼睛。
      一样的安静,一样的克制。“穆执。”他又叫了一声,“嗯。”“你今天凌晨去哪了?”
      穆执转过头来。“嗯?”“今天凌晨。”江迟说。“我醒了一次,四点多,你不在。”
      穆执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点东西,说不上是心虚,更微妙,像一个人做了一件不打算让别人知道的事,但被发现了。
      “出去了。”穆执说。
      “去哪了?”“没去哪。”
      江迟看着他。穆执的回答还是老样子,一句话只说一半。“出去了”和“没去哪”,两句话加在一起等于什么都没说。
      但他没追问,追问也不会有结果。穆执不想说的事,怎么问都问不出来。他记住了:穆执今天凌晨不在。
      梦里穆执从墙壁里走出来,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他,说“该醒了”。
      那个梦是几点做的?是穆执不在的时候做的,还是穆执回来之后做的?他不确定。他只记得醒来的时候穆执不在,但梦里穆执出现了。不明白。
      窗外的雨又大了一点,雨滴打在窗玻璃上,声音更密了。穆执站在窗边,背对着江迟,看着外面。
      江迟看着穆执的背影,说:“穆执,你说人为什么会做梦?”穆执没回头。“日有所思。”
      “那如果梦到的东西,不是白天想过的事呢?”
      穆执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就是想的。”穆执说。
      江迟愣住。想的。他白天没有想过父亲敲门,没有想过母亲哭,没有想过一个很冷的地方。但他的心,也许一直在想。
      也许那扇关着的门,一直都在。父亲在外面敲,他在里面不开;母亲在外面哭,他在里面听不见。那个很冷的地方,也许就是他自己。
      是他心里的那个角落。那个他从来不去看的、从来不打开的、假装不存在的角落。
      江迟有点冷。不是天气的冷,是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冷。他用手搓了搓胳膊,站起来,走到窗边,站在穆执旁边。
      穆执看了他一眼,沉默着。
      两个人并排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雨。雨滴打在窗玻璃上,顺着玻璃往下流,一道一道的。
      “穆执。”江迟轻声说。
      “嗯。”“你刚才说的,你会一直陪着我。”
      “嗯。”“你说话算数吗?”
      穆执转过头来,看着他。这一次,他的目光停留得比平时久。久到江迟能看清他眼睛里的每一个细节,极淡的瞳仁,长睫毛,微微皱起的眉头。
      “算数。”穆执说。
      江迟应了一声。没再追问,也没再说话,就站在穆执旁边,看着窗外的雨。
      雨一直在下。他说不清的是,穆执刚才回答“没有”的时候,手在口袋里握成了拳。指甲掐进了掌心,留下四道深深的印子。
      穆执说的“没有”,是假的。他没有说谎,穆执从不说谎,可“没有”这两个字,是他说过的、最接近谎言的话。因为江迟问的是“我是不是有什么事”。
      而穆执知道答案。他只是不能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不安初现(第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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